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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初雪.旧梦重燃与心之所向 旧日的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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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北城初冬的节奏里缓缓流淌,像一条解冻后重新流动的河。
江兮染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的轮廓。每天清晨,她搭乘最早一班地铁从华庭苑附近的站点出发,穿过半个北城去学校上课。午后下课后,她会在学校附近的超市买些新鲜水果和煲汤的食材——排骨、玉米、胡萝卜,都是赵景行从前爱给她做的那些——然后匆匆赶往北城第三人民医院。
她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但无论多累,傍晚六点前她一定会推开309病房的门。有时赵景行在睡觉,她就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把水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翻开课本安静地自习。有时他醒着,她就一边削苹果一边跟他讲学校里的事——哪位教授讲课特别有趣,图书馆新进了一批什么书,食堂又推出了什么新菜品。大多是些琐碎的小事,但赵景行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那挺好的"或"下次阿父给你做",眉眼间是那种久违的、被烟火气浸润的松弛。
赵景行的身体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左手石膏拆除后,他开始在医生的指导下做康复训练,从最基础的手指抓握练习开始,一点点找回力量的感知。江兮染便每天陪他做那些看似枯燥的动作——捡豆子、捏握力球、慢慢弯曲又伸直手指。她做这些时特别耐心,像他当初耐心地陪她走出抑郁症的泥沼一样。
"阿父好棒,今天比昨天多做了五个。"她笑着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一颗剥好的橘子瓣递到他嘴边,"来,奖励。"
赵景行看着她弯弯的眼睛,无奈地张嘴含住那瓣橘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这种被照顾的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有人这样细致地照料他,还是很久以前妻子身体尚好的时候。如今物是人非,身边换成这个小姑娘,她却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让他觉得安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却有某种细碎的、不易察觉的光在缝隙里闪烁。
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北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江兮染那天下午有一节晚课,下课时已经六点半了。她背着书包匆匆走出教学楼,抬头一看,发现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雪花。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里,无数白色的小精灵旋转着、飞舞着,安静地落在她的发顶和肩头。校园里的银杏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工笔画里勾勒的银线。
她在雪中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冬天,她第一次来北城,走出北城北站时也是这样一场初雪。那时赵景行站在出站口,高大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醒目,他喊她"女儿,这边",她拖着行李箱跑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那时候她还是个刚成年的小姑娘,满心满眼都是对这个"阿父"的依赖。可那时候的依赖里,到底有没有掺杂别的东西呢?她当时不敢想,后来在异国他乡辗转反侧时,才渐渐明白——那种依赖之下,早就埋着某种更深、更隐秘的种子。只是彼时他有家室,她未成年,那根名为"伦理"的绳子将她捆得死死的,连看一眼都不敢。
可现在呢?
江兮染甩了甩头,把那些杂念从脑海里赶出去。她加快脚步走到地铁站,买票、进站、上车,习惯性地在手机上查看去往医院的线路。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厢里零星几个乘客,都低头看着手机。她靠在门边的栏杆上,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面孔——二十岁出头的模样,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些沉静。
她忽然意识到,距离高二时那个在小红书上小心翼翼地发私信"陛下您好"的女孩,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到达医院时已经七点多了。走廊里比白天安静许多,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到她,笑着点头打招呼:"小江又来啦?赵先生今天精神不错,下午还自己下床走了两圈呢。"
江兮染笑着道了谢,推开309的门。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朦胧的氛围里。赵景行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站在窗边。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身上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深灰色毛衣——大概是朋友新带来的——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夜色。他的左臂还不太灵活,只能微微抬起,搭在窗台上。初雪的光透过玻璃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而坚毅的轮廓。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路灯的光芒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无数雪花在光柱里旋转坠落,像一场盛大而安静的、只为他一个人上演的剧目。
江兮染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看着他微微有些佝偻的背——车祸之后,他的体态已不如从前挺拔——可就在那略显疲惫的背影里,她忽然看到了某种从未改变的东西。那种沉默的、稳重的、像山一样的存在感。仿佛无论外面的世界怎么变,无论他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他永远是那个会在深夜回她消息、会在她哭泣时拍她后背、会用沙哑的声音说"阿父在这里"的人。
就在这时,赵景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江兮染,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他转过身,朝她走了两步——步子还是有些慢,带着伤后尚未完全恢复的滞涩。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来,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了眼窗外纷扬的初雪。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像是在梦里才会有的、旧日般的温柔:
"永怀,你回来了。"
江兮染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语气,那称呼,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和两年前他们在网上聊天的夜晚,他一字一句打出来的文字,分明是同样的温度。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帝王嬴政",那个会在深夜说"朕准奏"、会在她难过时说"卿且安心"、会用帝王口吻笨拙地关心她的男人。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他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身材微胖,相貌并不出众,额角还有车祸留下的淡淡疤痕。可这一刻,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深沉而温柔的气息,却让江兮染的心狠狠地震颤了一下。
那种感觉——那种很久以前、在她还是高中生时曾悄悄萌芽又被她拼命压下去的感觉——此刻就像冬眠了两年后苏醒的种子,在她胸腔最柔软的地方,破土而出。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心跳得又快又乱,像当年第一次收到"帝王嬴政"私信回复时的慌乱。她忽然想起两年前高二的那个寒假,她在南城的房间里抱着手机,对着那句"朕准奏"傻笑了整整十分钟。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对长辈关怀的感动,后来在异国深夜辗转时她才知道,那是一种比依赖更深的东西。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才刚刚满18的高中生,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原生家庭创伤里的小女孩。她已经走过了半个地球,已经看过了所谓"外面的世界",已经心碎过又重新拼好。而赵景行呢?他也不再是那个有家室的、只能在伦理边缘小心徘徊的中年男人。他的妻子已经离世,他经历了生死考验,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她。
那些曾经像山一样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年龄、身份、婚姻、道德——如今有的消失了,有的被时间磨去了棱角,有的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被重新定义。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那堵墙,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倒塌了。
"阿父……"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涌上一阵酸热,"外面下雪了。"
赵景行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站在门口、被走廊灯光勾出纤细轮廓的身影。他看出她眼中的慌乱、心动、犹豫,也看出某种正在破土而出的、比"父女"更浓烈的东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轻声说:
"嗯,北城的初雪。阿父知道你喜欢。"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替她拂去肩头还没来得及融化的几片雪花。指尖碰到她肩上的羊毛大衣时,隔着厚厚的布料,却仿佛有电流透过,顺着他的指尖传到她肩膀,又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让她整个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江兮染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他会听见。窗外,雪花无声地落着,像是也在静静等待什么答案。
但她知道,有些问题她还需要时间。她已经学会不再冲动,不再像当初那样不管不顾地奔向一个虚幻的远方。这一次,她想慢慢走,慢慢确认,慢慢让那个答案在她心里长成一棵扎了根的大树,而不是一阵风就能吹跑的蒲公英。
"阿父,"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泪光却明亮的笑容,"明天早上,我想吃您做的清汤面。"
赵景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宠溺、有某种他也在克制却掩饰得很好的温柔。
"好,"他说,"阿父明天给你做。"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层一层地覆盖着北城的屋顶、树梢、街道。病房里,两个人隔着一小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迈,却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堵墙,它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