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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重逢.泪水与怒火交织的夜 虽然风雨, ...


  •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的限位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兮染站在门口,气喘吁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的视线越过病房里那些冰冷的医疗器械——心电监护仪、输液架、氧气湿化瓶——最后落在病床上那个人的身上。

      赵景行靠在升起的床头,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臂打着石膏固定在胸前,脸上有几道尚未完全褪去的疤痕。最让她心碎的是他的眼神——那双曾经总是温和而笃定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折过的老树,憔悴、消瘦,却还在顽强地站立着。

      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江兮染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阿父——!"

      她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鸟,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她不敢扑得太猛,怕碰到他受伤的地方,可当她看到他那双微微张开的、带着输液针的手时,所有的克制都被汹涌的情绪冲垮了。她弯下腰,把脸轻轻埋进他的肩窝,额头抵着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压抑了太久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那些在伦敦深夜独自吞咽的委屈,那些被背叛后不敢哭出声的夜晚,那些在飞机上反复自责的煎熬,此刻全部化为滚烫的泪水,洇湿了他肩头蓝白条纹的布料。她哭得像个迷了路终于被找到的孩子,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喊得含糊不清:

      "阿父……阿父……对不起……我不该走的……我不该说那些话……我好后悔……我好想您……"

      赵景行抬起那只没有打石膏的右手,很慢、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覆上了她颤抖的后背。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即使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那温度也像穿透了皮肤,一直暖进她的心里。他一下、一下,缓缓地拍着,频率稳得像某种古老而安心的节拍器。

      "不哭,"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因为重伤初愈和长久卧床的虚弱,却在嘶哑中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不哭了,永怀。阿父在这里,别怕,别怕。"

      他顿了顿,像是也忍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裂缝,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几乎不可察的哽咽:"回来了就好。阿父等你很久了。"

      这句话让江兮染哭得更凶了。她把脸埋得更深,闻着他身上混合着消毒水和药味的熟悉气息,那些离开的日日夜夜像是被这气味一层层洗去,只剩下最初的、最本能的依赖。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才渐渐小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赵景行的手一直没有停,始终稳稳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好了,没事了。"他轻声说,"永怀乖,抬起头让阿父看看你。"

      江兮染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抬起头。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尖也是红的,脸上的泪痕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亮晶晶的。赵景行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嘴角却浮起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切的、松弛的笑容。

      "瘦了。"他轻声说,语气里有心疼,也有某种失而复得的庆幸,"英国的饭不好吃是不是?等阿父好了,给你做糖醋排骨。"

      江兮染的鼻子又是一酸。她赶紧吸了吸气,点点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嗯……英国的饭难吃死了……炸鱼薯条吃得我快吐了……"

      赵景行低低笑了两声,牵动了胸腔的伤口,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笑意。他用右手笨拙地帮她捋了捋耳边被汗水黏住的碎发,像从前在华庭苑的客厅里,她熬夜写论文时他顺手做的那样。

      然后,他的目光沉了沉。他看到了她眼底除了重逢的喜悦之外,另一种更深的东西——破碎、疲惫,以及某种被辜负后的黯淡。

      "永怀,"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怕惊碎什么易碎品,"在英国……发生什么了?"

      江兮染的嘴唇抿了抿,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攥着他病号服下摆的衣角,像小时候做错事的孩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Jack……他不要我了。"

      赵景行没有打断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像一堵永远不会后退的墙。

      江兮染的语速渐渐快了起来。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那场名流舞会,讲那个叫Amy的女人,讲Jack和她相谈甚欢、共舞、醉酒,讲Amy怀孕,讲Jack家里的压力和那通分手的电话。她越说越快,声音里带着压抑太久的愤怒和不甘,最后几乎是哽着喉咙喊出来的:

      "他说'我爱过你'——过去式!阿父您听到没有?他说'我爱过你'!可当初是他先表白的!是他让我跟他去英国的!我为了他退学、离开家、离开您,结果他就一句'我爱过你'就把我打发了?他说他对Amy要负责任——那我呢?!我就不值得他负一点点责任吗?!"

      赵景行听着,那只覆在她背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太阳穴处的青筋微微跳动。他的手在病号服下面握成了拳,输液管被牵动了一下,针头处传来轻微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那个叫Jack的男孩,他曾把永怀的手交到他掌心里,在机场出发大厅,他郑重其事地叮嘱"替阿叔照顾好她"——那时候他信了,信这个年轻人眼中真诚的光芒,信他郑重的承诺。结果呢?几个月不到,他就用一句"对不起"把永怀推开,让她一个人拖着行李从地球另一端飞回来。

      赵景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几乎要将床栏杆捏碎的怒意:"这个混账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着江兮染还残留泪痕的脸,那种愤怒和心疼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他要是现在站在阿父面前,阿父就算只剩一只手能动,也要和他干一架。"

      江兮染被他的话吓得一怔,随即"噗"的一声,含着眼泪笑了出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带着鼻音小声说:"阿父,您刚做完手术,可不能打架……"

      赵景行看着她破涕为笑的样子,愤怒稍稍退去,只剩下深深的疼惜。他重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放软了:

      "丫头,听阿父说一句。"他看着她,目光像冬日正午的暖阳,明亮而安定,"那个Jack,不值得你为他掉那么多眼泪。你的好,他配不上。他失去你是他的损失,不是你不够好。"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些,几乎是喃喃自语:"是阿父不好,当初就不该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是阿父没护住你。"

      "不是的!"江兮染猛地摇头,伸手抓住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手心贴着他的手心,"是我自己太任性,是我非要走,是我对您说了那么重的话……阿父,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您别赶我走好不好?"

      赵景行看着她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悔意、依赖和某种比依赖更深的东西——那种他在很早以前就隐约察觉到、却始终不敢确认的东西。此刻,在他躺在病床上、她哭倒在他肩头的这一刻,它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傻瓜,"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阿父什么时候赶过你?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不想走了,就不走。阿父一直在。"

      窗外,北城的夜更深了。初冬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拍打着玻璃,像在为这一场迟来的重逢轻声叹息。病房里,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两个相依的身影,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像两棵在风暴中被迫分开又终于重新连根生长的树,在命运的风沙里,紧紧地,抓住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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