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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归途.空荡的接机口与迟来的真相 现实的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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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兮染的退学手续办得比她预想中更快。也许是因为她态度坚决,也许是因为校方对国际学生中途退学早已司空见惯。签完最后一份文件、交还学生证的那个下午,伦敦难得出了太阳,金色的光落在行政楼的走廊上,她却觉得那光凉得像冰。
她没有告诉Jack确切的离开日期。分手后他们只通过一次电话,她简短地说"我要回国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对不起"。江兮染没有回应,挂断了电话,将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机票订在十一月中旬。从伦敦希思罗飞北城,中途转机一次,全程将近十五个小时。江兮染的行李比来时少了一半——那些和Jack一起买的情侣款物品、印着英伦风景的明信片、他送她的那枚枫叶书签,她全都留在了公寓的抽屉里。只带走了自己原本的东西,和一箱在赵景行叮嘱下买的、准备带回去给邻居们的英国巧克力。
飞机起飞时,舷窗外是伦敦灰白色的云层。江兮染靠在窗边,闭上眼睛。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她从北城飞往伦敦时,窗外的云层也是这样的颜色。那时她满怀憧憬,以为前方是铺满鲜花的坦途;如今她原路返回,身后只有一地破碎的幻影。
但至少,她还能回得去。
落地北城国际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北城十一月的天空是那种干爽的、略带灰调的蓝,阳光清冷而明亮,与伦敦常年阴雨的天空截然不同。江兮染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通道,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接机的人群。
她以为赵景行会在那里。像去年她去参观学校时那样,在出站口的人群中一眼认出她,朝她招手,喊一声"女儿,这边"。
可是没有。
她踮起脚尖,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一遍又一遍地搜寻。那些举着接机牌的人,那些翘首以盼的面孔,那些拖着鲜花和礼物等待亲友的人们——没有一个是她熟悉的、带着温和笑意的、微微驼背的高大身影。
江兮染站了很久,直到旁边清洁工推着拖车经过,不小心蹭到了她的行李箱,她才回过神来。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她自己发给赵景行的航班信息——"阿父,我11月14日下午三点到北城北站,哦不对,是北城国际机场!"——消息显示已读,却没有回复。
也许是工作忙?也许是临时有事?也许……他已经不想见她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刺入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想起离开那天,自己对赵景行说的那些气话。那句"难道我要像您一样,一辈子守着一个地方,什么都不敢去试"——她现在才明白,那话有多伤人。她走了,像一只自以为羽翼丰满的鸟,扑棱棱飞向远方,把身后那个沉默守护的人留在原地,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好好说。
他会不会已经心冷了?
江兮染咬了咬嘴唇,强忍住眼眶里的酸涩。她走到出租车候车区,排队等了一辆,用带着些许生疏的北城口音告诉司机:"师傅,去华庭苑。"
车子驶过北城的街道,车窗外的景色似曾相识又有些陌生。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金黄色的落叶铺满人行道,环卫工人正拿着大扫帚刷刷地清扫。路边的店铺挂出了红灯笼,提醒着人们新年不远了。她离开时是秋天,回来时还是秋天,可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却像是过了好几年。
到达华庭苑楼下时,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江兮染拖着行李箱上了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门上的福字贴纸还是她去年春节时贴的,边角已经有些卷起。她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没有反应。
她又按了一次,这次按得更久一些。门内依旧一片寂静。她开始敲门,由轻到重,由缓到急,金属防盗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有人在吗?阿父?阿父!"
没有人应。
江兮染停下来,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她忽然觉得好累,那些航班上的疲惫、时差带来的昏沉、心碎后的麻木,此刻全部涌上来,压得她站不起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行李箱孤零零地竖在身旁,像一个迷失方向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门口,却发现门是锁着的。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开了门。一个裹着厚棉袄的邻居大妈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菜。她看到蹲在赵景行家门口的江兮染,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会儿,认出了她:"哎,你不就是赵先生家那个……小江?从南方来的那个?"
江兮染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声音有些沙哑:"阿姨好……阿父他……不在家吗?"
大妈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事。她走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关切:"小姑娘,你还不知道?"
江兮染心头一紧:"知道什么?"
"赵先生他……出事了啊。"大妈叹了口气,把菜换到另一只手上,"大概是上个月末,听说是开车去郊外的路上被大货车撞了。他太太当场就没了,他自己受了重伤,在医院里躺了大半个月,前两天才听说刚从ICU转出来。他那个小儿子,好像是送到亲戚家暂时养着了。这一家子,唉……"
江兮染的耳朵里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鸣音。
"什么?!"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他……他出了车祸?我阿父他……"
"哎哟小姑娘你别急别急,"大妈赶紧扶了她一把,"命是保住了,就是伤得不轻,估计还得养好一阵子。你别在这儿蹲着了,赶紧去医院看看吧。喏,北城第三人民医院,外科住院部,你去那边打听打听就能找到。"
大妈后面还说了什么,江兮染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她想起在伦敦那些莫名其妙心慌的夜晚,想起那个打不通电话的清晨,想起赵景行最后几条消息里平静的"朕安"——原来那些日子里,他正躺在病床上,经历了丧妻之痛,独自忍受着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崩塌,而她在地球另一端,为了一段不值一提的爱情自怨自艾。
他没有告诉她。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他甚至在她发消息说要回国时,还回了"好。阿父等你。"
他伤成那样,怎么等她?他怎么来接她?
江兮染疯了一样冲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时,她看着镜面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泪水终于决堤般涌了出来。
"阿父……您这个大骗子……"她一边哭一边喃喃,"您说了会来接我的……您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
出租车飞驰在去往医院的道路上。北城的暮色越来越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车窗上拉成流动的光带。江兮染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刚刚发出的消息:
"阿父,我来了。等我。"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但此刻她只想让他知道——不管他伤成什么样,不管他是不是还愿意认她这个任性的女儿,她都在赶来的路上。
北城第三人民医院外科住院部,三楼,309病房。
赵景行正靠在床头,对着窗外的暮色发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缓慢地转过头,看到那条来自"永怀"的新消息。他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望向窗外。北城的初冬傍晚,天空中有一只孤鸟正在飞过,不知道是归巢还是远行。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赵景行没有转头。
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