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碎梦.舞会灯火与迟来的清醒 她只是他人 ...


  •   伦敦的深秋,社交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Jack家族每年都会在自家位于肯特郡的庄园举办一场秋季名流舞会,邀请当地贵族、商业伙伴和世交家族参加。江兮染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Jack提前一周就给她订好了礼服——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剪裁简洁,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Jack说,绿色很配她的眼睛。

      舞会当晚,庄园主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男士们身着黑色燕尾服,女士们珠光宝气,在弦乐四重奏的伴奏下优雅地寒暄、跳舞。香槟塔泛着金色的光,侍者端着银盘穿梭其间,水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兮染站在大厅角落的一根罗马柱旁,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香槟。她不是不想参与,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参与。周围的人们谈论着她听不懂的信托基金、马球赛和瑞士寄宿学校,那些话题像一道道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

      Jack倒是如鱼得水。他穿着定制的深蓝色西装,金发在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举杯与人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是骨子里的世家子弟风范。他偶尔会转头朝江兮染的方向看一眼,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然后又被新的寒暄拉走。

      江兮染告诉自己没关系,这种场合对她来说本就陌生,她慢慢适应就好。她低头抿了一口香槟,微涩的气泡在舌尖炸开。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穿着香槟色流苏长裙的女人走了进来。她大约二十四五岁,栗色卷发披在肩上,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耳垂上两颗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成熟自信的风情。

      "Jack!"她径直穿过人群,朝Jack走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Jack听到声音转过头,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Amy!你从巴黎回来了?"

      "昨天刚到。"Amy在他面前站定,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理了理Jack的领结,动作亲昵得像做过无数次,"听说你在中国待了一年?那边好玩吗?"

      "挺有意思的。"Jack笑着,伸手接过侍者递来的另一杯香槟,递给Amy,"看来你在巴黎过得不错,气色这么好。"

      Amy接过酒杯,与Jack轻轻一碰:"巴黎永远迷人,不过英国也不错,至少——"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Jack的肩膀,朝角落里的江兮染瞥了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至少这里的秋天没那么潮湿。"

      江兮染捕捉到了那个短暂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些微的笑意,但那种打量物品般的随意和轻慢,让她心头像被细针刺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Jack几乎没有离开过Amy身边。他们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聊得热火朝天,话题从巴黎的某家新餐厅跳到瑞士某个滑雪场,又跳到某位他们共同认识的、江兮染从未听过的子爵。Jack笑得开怀,那种笑是江兮染从未见过的,松弛、轻快、毫无包袱,像回到了属于他的世界。

      后来乐声响起,是华尔兹。Amy站起来,向Jack伸出手:"陪我跳支舞?"

      "我的荣幸。"Jack握住她的手,两人滑入舞池。他们的舞姿优雅而默契,Amy的香槟色裙摆在旋转中划出流畅的弧线,Jack的手搭在她腰侧,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练习。

      江兮染看着那对在灯光下旋转的身影,忽然觉得手里的香槟杯变得好重。

      舞池里不只有他们,可她的视线偏偏无法离开。Jack低头对Amy说着什么,Amy仰起脸笑,那双涂着珊瑚色口红的嘴唇贴近他的耳畔。那一刻,江兮染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

      她不知道的是,那道缝在不久之后,会变成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舞会结束后,大部分人散去,少数近亲好友留在了庄园过夜。江兮染因为第二天有课,原本打算搭晚班火车回伦敦。可Jack说:"太晚了,明早我开车送你。你先去客房休息。"

      江兮染没有多想。她独自去了二楼的客房,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庄园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穿过古老橡树林的沙沙声。她等了一会儿,不见Jack上来道晚安,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窗外是肯特郡特有的灰蓝色晨光。她洗漱完毕下楼,准备找Jack出发,却在楼梯转角处遇到了管家。管家看到她,神情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目光。

      "江小姐,Jack少爷……他还在休息。请您先用早餐。"

      江兮染点点头,没有多想。她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独自面对长桌上丰盛的英式早餐,却没什么胃口。直到上午十点,Jack才出现在餐厅门口。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明显的暗青。他看到江兮染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Jiang,"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江兮染抬头看着他。那时她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甚至还对Jack笑了笑:"怎么了?昨晚喝多了?头疼吗?"

      Jack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又过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Amy……怀孕了。"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庄园里的鸟鸣。

      江兮染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什么?"

      "昨晚我们都喝多了。"Jack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住在东翼,我……我喝醉了,走错了房间。我以为是……算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怀孕了。Amy家和我家是世交,她父亲已经跟我父亲通过电话了。我不能不负责任。"

      江兮染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变冷。她看着Jack的脸,那张她曾经以为会一起走向未来的脸,此刻写满了愧疚和某种她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仿佛一个他早就想卸下的包袱,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卸下理由。

      "Jack,"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一片羽毛,"那我们呢?"

      Jack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与她对视。江兮染曾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喜欢、欣赏和许诺,此刻却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歉意。

      "对不起,Jiang。"他说,"我爱过你。但是Amy……她需要我。我家里也需要这场联姻。你还有你的学业,你的未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爱过你"——过去式。

      江兮染坐在那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又觉得一切都静止了。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事。想起刚认识Jack时,那些精心的"偶遇"和暗中的喜悦;想起他送她的那枚枫叶书签;想起他说"我会好好照顾你"时的认真神情。她还想起更后面的事——那些在食堂里刺人的目光,那些在论坛上恶意的帖子,那些当面挑衅却又被她忍耐下去的排挤,以及每一次她向Jack倾诉时,他那句轻飘飘的"她们只是嫉妒"。

      她忽然明白了。

      Jack从来就没有真正把她放在与他对等的位置上。她是他异国求学的一抹风景,一段插曲,一个让他体验"不同"的陪衬。他喜欢她的才华和善良,就像喜欢一幅好看的画、一首好听的歌,却从未想过要为她付出什么——从未想过在她被欺负时挺身而出,从未想过在她感到孤独时多陪陪她,从未想过为她放弃任何东西。

      而她呢?她为了他,从北城追到伦敦,离开了赵景行,离开了那个永远亮着灯的窗户,离开了那个笨拙却把她视若珍宝的人。

      "我懂了。"江兮染站起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祝你幸福。"

      她转身上楼,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关门的一刹那,她的膝盖忽然一软,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打湿了那条墨绿色的丝绒裙。

      窗外,肯特郡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绿色的原野。没有北城的银杏,没有华庭苑窗台上那盏为她留的夜灯,没有那个会在深夜等她消息的人。

      她想起第六十三章,那些女生在食堂里当着她的面窃窃私语,Jack只是笑着说"这说明你有魅力";想起论坛上那些恶意的帖子,Jack说"不要太在意";想起每一次她需要他站在她这一边时,他总是站在中央,两边都不偏不倚。

      她那时就看到了端倪,只是被爱情蒙住了眼睛,执意不往下想。

      如今回想起来,她才明白,当初那些她以为的"甜蜜",不过是她一个人构建的幻梦。梦碎了,倒也好,至少醒了。

      江兮染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她的动作起初很慢,后来渐渐快了,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看清了岸边,拼命朝着那个方向划水。

      她要回家。不是回伦敦那个租住的公寓,是回真正的家——那个有阿父的地方。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好几天前赵景行在北城的病房里一样。但她没有犹豫太久。

      她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阿父,我想回家了。"

      北城,清晨六点,天还没全亮。赵景行躺在病床上,手机的屏幕忽然亮了。

      他睁开还有些浮肿的眼睛,拿起手机,看到那条来自遥远异国的消息。他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吃力地抬起还不太灵活的手,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好。阿父等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