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幽红楼》行文科学

24、第二十四章 运河浊流

　　跳板在脚下微微晃动，鞋底接触官船甲板时，传来一种与陆地截然不同的、带着轻微浮沉的坚实感。运河水面特有的、混合着淤泥、腐烂水草和过往船只生活污水的复杂气味，愈发浓烈地扑面而来，几乎要盖过怀中那缕冷梅幽香。

　　这艘官船比从码头上看时显得更为庞大，船身漆色尚新，但木质纹理间已浸染了岁月与水汽的痕迹。甲板上干净整洁，水手们各司其职，沉默地整理着缆绳或调整着风帆，动作熟练却缺乏生气，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械。

　　林宸被引到靠近船尾的一间狭窄舱房，这里将是他在接下来漫长水路中的栖身之所。舱房小得仅容一床一桌，木板墙壁上挂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淡淡的霉味和桐油味。兴儿和寿儿将他那简单的行李扔在角落，便自顾自地去寻相熟的小厮闲话去了，将他一人留在这方寸之地。

　　他没有立刻整理行李，而是走到狭小的舷窗边，向外望去。码头的喧嚣正在逐渐远离，船只缓缓驶入主河道，宽阔的运河水面在秋日黯淡的天光下，泛着浑浊的黄褐色波纹。两岸的景致开始向后移动，农田、村落、偶尔掠过的城镇轮廓，都像是巨大画卷上被匀速拖动的背景。

　　（认知界面环境扫描：已脱离“荣国府”高强度规则力场。当前区域规则密度：中等，稳定性：较低。检测到多处规则“毛刺”与“冗余循环”。感知过滤建议：适度开放，警惕高强度异常信号。）

　　果然，离开了荣国府那个“核心区”，规则的束缚力下降了，但环境的复杂性和不可预测性却显著上升。那种在码头上感受到的、混乱中夹杂着诡异“规整”的感觉，在这运河之上似乎更为普遍。

　　他闭上眼，尝试着更主动地放开一丝感知的屏障。瞬间，无数细微的、嘈杂的“信息”涌入脑海——水流规律的波动、风帆绳索摩擦的吱呀声、隔壁舱室模糊的谈话碎片、更远处其他船只上飘来的零星人语和炊烟气息……在这片信息的洪流中，他努力分辨着那些不协调的“杂音”。

　　有规律的、如同坏掉的唱片般不断重复的桨橹声；某处岸边柳树，其枝条摇摆的幅度和频率在长达一炷香的时间里分毫不差；甚至能隐约捕捉到一丝丝极其淡薄、却与码头那老乞丐同源的、冰冷的异界气息，如同水中的墨滴，偶尔晕开，又迅速被浊流吞没。

　　这个世界，远非仅仅一个“荣国府”那么简单。这片广阔的“太虚表境”，更像是一个布满补丁和BUG的、运行中的巨大程序，而运河，似乎是这些规则漏洞显现的高发区域。

　　“咚咚。”舱门被敲响，打断了他的感知。

　　林宸收敛心神，沉声道：“谁？”

　　“文衍少爷，是我，兴儿。”门外传来兴儿的声音，“二爷吩咐，让您过去一趟，说说路上行程的安排。”

　　“知道了，这就来。”

　　林宸整理了一下衣袍，拉开舱门。兴儿等在门外，脸上依旧是那副油滑的笑容，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跟着兴儿穿过不算宽敞的船舱过道，来到位于船只中前部、较为宽敞的一间舱室。这里显然是贾琏临时的指挥所兼起居处，布置比林宸那间好了不少，有桌椅，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架，上面零散放着几本账册和闲书。

　　贾琏正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眉头紧锁，脸色比在码头上时更加阴沉。昭儿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除了他们，舱内还有一个人，正是林宸之前注意到的、那两个面生壮汉中的一个。他此刻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深色劲装，抱臂靠在门边的舱壁上，目光低垂，仿佛对舱内的一切漠不关心，但林宸能感觉到，在自己进来的瞬间，那人的注意力便如同无形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绕了过来。

　　“二爷。”林宸上前行礼。

　　贾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手将信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来了。坐吧。”

　　林宸依言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了，目光平静地看着贾琏。

　　“叫你来，是跟你说说规矩。”贾琏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派头，“这船上的日子，不比府里。一切从简，也一切小心。白日里，你可以在甲板上走动，透透气，但不许打扰水手干活，更不许靠近女眷的舱室，尤其是林妹妹那边，明白吗？”

　　“文衍明白。”林宸点头。

　　“嗯。”贾琏对他的顺从似乎还算满意，脸色稍霁，“晚上就老实待在你自己舱里，没什么事别出来乱晃。这运河上，虽说太平年头，但保不齐有那不开眼的水匪宵小，夜里行船，谨慎为上。”

　　他又交代了几句关于用饭时辰、热水供应等琐事，然后话锋一转，指了指门边那个沉默的壮汉：“这是赵天梁，府里这次特意派来的护卫头领，身手不错，路上若有什么突发状况，你们需听他调遣。”

　　林宸看向那名叫赵天梁的汉子，微微颔首：“赵头领。”

　　赵天梁这才抬起眼，目光如电，在林宸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剥开皮肉，直窥内里。他也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依旧一言不发。

　　（目标：赵天梁。身份：荣国府护卫？规则契合度：高。能量反应：微弱，偏向物理侧。威胁评估：中。意图：监视？保护？或兼而有之。）

　　“行了，没什么别的事，你就先回去吧。”贾琏挥了挥手，显得有些不耐烦，“记住我的话，安分守己，到了扬州，自有你的好处。”

　　“是，二爷。”林宸起身，再次行礼，退出了舱室。

　　走在回廊上，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属于赵天梁的目光，直到他拐过弯，才消失。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舱房，林宸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与贾琏的这次会面，信息量不少。贾琏的焦躁显然源于那封来自南边的信，内容恐怕与林如海或林家产业脱不了干系。而赵天梁的出现，则证实了秦雨薇的提醒，荣国府，或者说王熙凤那边，对这次南下并非完全放心，安插了明显不属于贾琏嫡系的、带有监视意味的力量。

　　这艘船，就像一个微缩的荣国府，各方势力，各种心思，在这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暗自涌动。

　　他走到舷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千篇一律的运河两岸景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给浑浊的河面染上了一层凄艳的橘红色。远处的城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但在林宸的感知中，那些灯火大多散发着一种僵硬的、缺乏生命暖意的光晕。

　　船只破开水面，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哗哗声。

　　夜渐渐深了。除了必要的守夜水手，大部分人都已歇下。船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帆鼓动和流水的声音，规律得令人昏昏欲睡。

　　林宸和衣躺在坚硬的床铺上，却没有丝毫睡意。他怀中的“通幽秘钥”残页，在黑暗中散发着持续而稳定的微弱温热，仿佛一枚沉睡的炭核。意识深处的“青筠泪”能量，依旧如同风中残烛，静静维持着最后的屏障。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以为这将是一个平静（尽管规则上漏洞百出）的夜晚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呜咽声，夹杂在流水与风声中，钻入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飘飘忽忽，时断时续，不像来自船上的任何舱室，倒像是从……水下传来？

　　呜咽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悲切与苍凉，与林黛玉那种少女的哀愁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深沉、仿佛积攒了无数岁月与冤屈的悲鸣。

　　林宸猛地坐起身，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呜咽声还在继续，似乎更近了些。他甚至可以分辨出，那并非单一的声源，而是由许多细碎的、重叠的悲泣汇聚而成，如同水底有无数亡魂在同时哭泣。

　　他悄然下床，蹑足走到舷窗边，将脸贴近冰冷的玻璃，向外望去。

　　月光被薄云遮蔽，河面一片昏暗，只有船头挂着的灯笼在水面上投下摇晃破碎的光影。就在那光影边缘的黑暗水域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些模糊的、苍白的东西，随着水波若隐若现。

　　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又像是一双双向上伸出的、毫无血色的手。

　　那水下的呜咽声，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清晰起来，仿佛就在船底！

　　（规则异常警报：检测到高浓度“集体悲念”聚合体。物理形态：疑似“水鬼”低阶规则衍生物。威胁等级：中。特性：精神干扰，拖拽同化。）

　　林宸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几乎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带着浓郁水腥味的恶意，正透过船板，丝丝缕缕地向上渗透。

　　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那水底呜咽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嚓…嚓…

　　与他之前在荣国府客院外听到的刮擦声，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