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夜半刮擦声 ...
-
那“嚓…嚓…嚓…”的刮擦声,它沿着客房的外墙,缓慢、固执地移动着,不像是活物无意间的碰触,更像是一种带着明确目的的……探测。
林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呼吸压得极低。黑暗中,他的感官被放大到极致,听觉追逐着那细微的声响,触觉感受着身下硬板床传来的每一丝冰冷,嗅觉里充斥着房间内陈旧木料和淡淡霉味,以及怀中荷包挥之不去的冷梅残香——这香味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一个不属于此地的坐标。
(认知界面被动触发:检测到未知规则扰动源。距离:极近。性质:非生命体,规则驱动。意图:未知。威胁等级:低-中(观测行为)。建议:保持静默,避免直接接触。)
“规则驱动……观测行为……”林宸在心中默念着界面的判断,愤怒和警惕如同冰冷的火焰,在他眼底燃烧,取代了最初的惊悸。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试图靠近窗口或门缝去窥视,只是维持着坐起的姿势,像一尊凝固在黑暗中的雕像。
那刮擦声绕了客房半圈,在窗户下方停留了片刻。林宸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薄薄的窗纸,向内“注视”。
几息之后,刮擦声再次响起,继续向后墙移动,最终渐渐远去,消失在庭院更深处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林宸又静静等待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周围只剩下虫鸣和风吹竹叶的刻板声响,他才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贴在冰冷的粗布衣衫上,带来一阵寒意。
他不敢点燃油灯,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色微明。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荣国府如同一台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开始为“黛玉南下”这件事高速运转起来。各种指令通过不同的管事婆子、小厮层层传递,物资调配,人员筛选,车马船只的安排,都在一种有序的规则下进行着。
林宸作为“文衍少爷”,也被动地卷入其中。他被量了尺寸,送来了两套半新不旧、但料子还算体面的出行衣物和一双厚底靴。有婆子送来简单的行李包裹,里面是些日常用度之物。整个过程高效而冷漠,如同打发一件装饰摆件一般。
期间,苏砚(薛宝钗)借着给各房送些针线活计和新鲜果点的由头,来过一次。没有多余的话,只在交接一个装着绣线的小篮子时,指尖快速地将一个卷得极细的纸条塞进了林宸。
人走后,林宸展开纸条,上面是苏砚清秀而冷静的字迹,用的是只有他们能理解的简化语句:
「行程定。三日后卯时初,角门登车,至通州码头上船,走运河南下。主船一艘,仆役船两艘。琏二爷携昭儿、兴儿等六名长随小厮。林妹妹处,紫鹃、雪雁、王嬷嬷并两个粗使婆子随行。你之安排,应与小厮同船,近身护卫之名。另,府内风声,南边事恐有不协,琏二爷心情颇躁,慎言。」
纸条末尾,还有一个秦雨薇(贾探春)添上的、略显潦草的小字:「留意船上生面孔。」
林宸将纸条内容反复看了几遍,记在心里,然后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一小撮灰烬。“南边事恐有不协”,这模糊的预警像一根刺。是指林如海的病情比预想的更糟?还是指扬州林家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影响了贾琏捞油水的算盘?
他无从得知,只能将这份警惕压在心底。
第三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残月与启明星并存于灰白色的天际。林宸早已穿戴整齐,将那个皮质笔记本和钢笔妥善藏在贴身行李最隐蔽处,怀揣着荷包与残页,拎着那个府里配发的简单行囊,走出了客院的小门。
角门外已停着几辆青绸小车和装载行李的骡车。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分的清冷,以及车马特有的皮革和牲口气味。仆役们沉默而高效地忙碌着,将箱笼搬上车,或用草料喂着马匹。
贾琏穿着一身出远门的行装,正站在最前面一辆车旁,低声对昭儿吩咐着什么,眉头微蹙,脸上果然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躁与不耐。
林宸快步上前,依着礼数躬身:“琏二爷。”
贾琏抬眼看到他,脸上的不耐稍敛,点了点头:“文衍来了。嗯,这身打扮倒也精神。一会儿你就上后面那辆小车,与兴儿他们一处。路上警醒着点。”
“是,二爷。”林宸应道,目光快速扫过现场。
他看到紫鹃和雪雁搀扶着一个身形纤弱、穿着素雅斗篷、面覆轻纱的身影,正从角门内缓缓走出,走向中间那辆装饰稍显精致的马车。那应该就是林黛玉了。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看不清面容,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哀愁与脆弱感,依旧如同无形的场域般弥漫开来,让林宸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一股混杂着怜悯与警惕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迅速移开目光,避免长时间注视引发不必要的规则反应。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车队后方,靠近仆役车辆的地方,站着两个面生的壮实汉子,穿着普通仆役的青色短打,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不像是寻常的跟班小厮。他们似乎也在打量着车队,目光扫过林宸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
(生面孔……秦雨薇的提醒。)
林宸不动声色,拎着行李走向贾琏指定的那辆小车。兴儿已经坐在车辕上,见他过来,跳下车,脸上堆起惯有的、带着几分油滑的笑:“文衍少爷,您这边请,车上地方窄,您多担待。”
马车内部果然狭小,除了兴儿,还有一个叫寿儿的小厮,两人挤在一边,给林宸留出了相对宽敞的位置。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尘土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息。
随着贾琏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青石板路面,驶出了荣国府所在的街巷。天色渐渐亮起,街道两旁的店铺开始卸下门板,早点摊子的热气与叫卖声汇入都市苏醒的喧嚣。
林宸靠在颠簸的车壁上,闭着眼,看似在养神,实则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感知中。他感受着马车行进的节奏,聆听着兴儿和寿儿压低声的、关于赌钱和丫鬟的闲聊,捕捉着窗外流动的市井气息。
当车队驶出城门,踏上通往通州的官道时,周遭的规则感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仿佛脱离了荣国府那个高度控的“核心区”,外界的规则变得略微……松散了一些?那无处不在的、精细到令人窒息的监控感,似乎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也更混乱的“背景规则”。
他悄悄将一丝意念沉入怀中那片“通幽秘钥”残页。残页传来的温热感,似乎比在荣国府内时,要清晰、活跃了那么一丝。
他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官道两旁开始变得稀疏的房舍和远处泛黄的秋日田野。
南下的路,开始了。而规则的边界,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
马车颠簸着,将京城巍峨的城墙渐渐甩在身后,化为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灰色剪影。兴儿和寿儿的闲聊声渐渐低了下去,两人开始打起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一阵骚动,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兴儿揉了揉眼睛,探头出去张望了一下,回头嘟囔道:“好像到码头了,前面车多,堵着呢。”
林宸也透过缝隙向前望去。只见远处运河河道蜿蜒,水面上帆樯如林,码头上人头攒动,扛包的苦力、叫卖的贩夫、等候的旅客交织成一幅繁忙而嘈杂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货物堆积的霉味以及各种人畜体味混杂的浓烈气息。
就在这看似寻常的码头喧嚣中,林宸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他异于常人的感知里,这片繁忙的运河码头,其“色彩”与荣国府内、甚至与刚才的官道都截然不同。无数细小的、混乱的、带着各种情绪的“规则碎片”如同尘埃般漂浮在空气中,相互碰撞、湮灭、重组。而在这片混乱的背景下,几处地方却呈现出异常的“规整”与“凝滞”。
比如,一个正在吆喝卖鱼的贩子,他的动作和叫卖声循环往复,毫厘不差;又比如,不远处一艘停靠的货船,其船身的吃水线和帆索的摆动,维持着一种物理上近乎不可能的恒定……
这里,规则的“补丁”似乎更多,漏洞也似乎更明显。
车队终于艰难地挪动到了指定的泊位前。贾琏已经下了车,正指挥着仆役将行李往一艘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官船上搬运。那艘船船头插着荣国府的标记,船工和水手们沉默地忙碌着,动作带着一种被长期规训后的低眉顺眼。
林宸跟着兴儿下了车,目光迅速扫过泊位周围。他看到林黛玉已被紫鹃和雪雁小心翼翼地扶上了跳板,她那纤弱的身影在宽阔的河面和巨大的船舷衬托下,显得格外渺小无助。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格在码头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那里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低头啃着一个干硬的馍。看似寻常,但林宸敏锐地察觉到,以那个老乞丐为中心,周围约莫十步范围内的光线,似乎比其他地方要黯淡、凝滞些许,空气的流动也仿佛变得粘稠。
而更让林宸心头一紧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老乞丐身上,正散发着一股与这太虚表境格格不入的、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冰冷气息——那股他曾在自己身上缠绕不去的、属于异界的檀香与陈腐的混合气味!
那老乞丐似乎察觉到了林宸的注视,缓缓抬起了头。
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寻常乞丐的乞怜或麻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他咧开嘴,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对着林宸的方向,无声地笑了一下。
随即,他站起身,步履蹒跚地汇入涌动的人流,转眼便消失不见。
林宸站在原地,河边的风吹拂着他的衣角,带来一阵寒意。
这南下之路的第一站,似乎就预示着,前方的水,远比想象的要深,要浑。
“文衍少爷,别愣着了,快上船吧!”兴儿在一旁催促道,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宸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腥气的空气,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那艘即将载着他们驶向未知迷雾的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