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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时观霆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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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意正好在这时候潜进水里试深度,从水下哗啦一声冒出头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他抬手抹了把脸,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在水雾中走向池心的时观霆。
时观霆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下的水,湿透的衣料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和腰身的轮廓。他的身架并不魁梧,肩胛骨的棱角透过薄薄的湿衣清晰可见,腰线收得窄而利落,整个人像一柄被水洗过的剑,瘦而韧,骨相极好。
与这副清瘦骨相不太相称的是他身上的伤,旧的淤青覆着新的疤痕,沿着肋侧一路往下,有些已经褪成淡褐色,有些还泛着青紫,这些伤疤被水汽一蒸,在奶白色的水雾中若隐若现,像是玉器上的冰裂纹。
时观霆在水里走了几步,弯下腰,将脸没入水中,片刻后又抬起来,伸手把湿透的碎发往后拢了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被水汽濡湿的眉眼。
“殿下,你水性这么好?”傅君意趴在池边,露出半颗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
“冷宫里有一口深井。”时观霆停在池心,温泉水没过了他的肩膀,只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一张被水汽氤氲得格外冷峻的脸。
“什么意思?你跳井?”傅君意吓了一跳。
“夏天热,井水凉。没人管我,我就自己泡着,泡久了就会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傅君意却听得心口一紧。他想起前几日时观霆被推下水时在水里扑腾的样子,明明是会水的人,却不得不在所有人面前装作不会,这宫里的日子呀……
他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便往池心游了几步,趴在池子中间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头上面不说话了。
时观霆道:“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傅君意道:“我泡我的,你泡你的,互不打扰。”
过了会,傅君意正背对着他研究池壁上的一块浮雕,等他察觉到身后的水波时,时观霆已经离他不到一臂了,像一条在水里巡游的白蛇。
傅君意立刻从大石头上滑下来,往后退了几尺,后背贴上了池壁的大理石贴面:“殿下!你游过来干什么?那边那么大地方你不待——你就在那儿,别动。”
石头被温泉泡得温热,但退路已经没有了,时观霆划到离傅君意不到三尺的地方才停下来,半个身子浮在水雾里,两个人在奶白色的水雾里对视着。
他看着傅君意那双因为紧张而瞪圆的眼睛,轻轻抿了抿唇角:“你今天真的没有被欺负吗?”
傅君意紧紧贴着大石头道:“……你游过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时观霆缓缓眨眼道:“你还没回答。”
傅君意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老实答道:“真没有,我从早练到晚,劈了四百刀,撩了四百刀,砍了四百刀,还绑着沙袋在屋顶跑,胳膊酸得快要掉下来,全是累的。你呢?你今天有人欺负你吗?”
时观霆顺势在傅君意旁边的池壁上靠了下来,跟他并肩泡在温泉里:“没有,皇兄们学得心不在焉,有几个在桌下偷看话本,被太傅罚抄了三遍。”
傅君意想起那几个在酒楼里花天酒地的子弟,忍不住哼了一声:“他们有太傅教还不知珍惜,真不知道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
殿里很安静,只有温泉的流水声和殿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雨又下起来了,打在汤泉宫外那片竹林上,竹叶簌簌作响,像是一首没有词的夜曲。
傅君意看着窗外那片竹林,忽然说:“我家院子里也有一片竹子。”
时观霆偏过头看他。
傅君意的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望着窗外,目光却像是穿透了那片竹林,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爹种的,我二姐小时候拿毛竹竿当枪练,我爹说她糟蹋东西,她也不听。后来我爹给她专门打了一杆红缨枪,她才不祸害竹子了。他说竹子有节,做人也该有气节,可我二姐说竹子中空,跟我脑袋一样,里面什么都没有。我娘就在旁边笑,也不帮我说话,只有过年的时候,我娘会在竹子上挂红灯笼。从腊月二十三挂到正月十五,每天晚上都亮着,整条街都能看见。”他弯了弯嘴角,“抱歉,我忽然想起这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下去,只剩下一个望着窗外出神的侧脸,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更大的水珠,眨眼的时候滚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雨声沙沙的,竹林在风里摇着细长的影子。
时观霆没有问他想不想家,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镇国公是个好臣子,好父亲,不该被猜忌。定是有人进了谗言,才连累了你们一家人。”
“是啊。”傅君意把眼睛从竹林上收回来,用力揉了揉眼角,重新趴回手背上,“我爹对谁都是板着脸,但是对我每次都是笑眯眯的。我大哥承爵那天他都没笑,我小时候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他倒是急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我娘说他偏心眼,他还不承认。”
他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在水汽里散得很快,“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我进宫的时候,我娘给我塞了三罐酱菜,说宫里伙食不好,我才吃了半罐,剩下的要省着吃,不然吃完了就没了。”
时观霆把手探出水面搁在了大石头上,指尖离傅君意的胳膊不到一寸。
然后他的小侍卫把脑袋歪过来,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抬眸望着他问:“殿下,我能叫你小霆吗?”
时观霆低下头,前额轻轻碰在傅君意头顶的发旋上:“为何?”
“我不想只和你当主仆,”傅君意的声音从时观霆肩头传出来,像是鼓足勇气终于说出了一句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我觉得你挺好的,真的。你聪明,能吃苦,还好看……虽然有时候阴晴不定的,但对我从来没坏过,我想和你当朋友。”
时观霆望着他,少年湿漉漉的脸上全是坦荡的真诚,漂亮的眼睛被水汽洗得清亮,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他没忍住,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掉了傅君意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水珠:“没有外人时,你叫我什么都可以。”
傅君意开心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整个人往时观霆身上一扑,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同类的幼兽,高兴得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小霆?小霆?”
时观霆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池壁,另一只手却没有推开他,而是顺势揽住了他的后背,将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嗯。”
“小霆,那我们今晚就睡在行宫里好不好?外头下着雨,冷得要命,这会出去我肯定会得风寒的。行宫暖和,反正汤泉是陛下亲口赏的,不住白不住。”傅君意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汤泉宫有好多空偏殿,我看隔壁那间就有榻。”
“好。”时观霆应了一声。
傅君意又高兴地扑上来抱了他一下,然后松开手,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了池岸。
岸上比水里冷得多,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光着脚站在玉石地面上,一阵风灌过来,连着打了两个哆嗦,那层被温泉泡出来的暖意一瞬间就被吹散了,牙齿磕得咯咯响。
时观霆也从水里站了起来,拿起旁边木架子上备好的干净浴衣,先给傅君意披上,又扯了一条厚毯子裹在他肩上。
傅君意裹着毯子,还在打哆嗦:“快走快走,冷死了。”
汤泉宫旁边就是行宫,是专供沐浴后休憩用的暖阁,里头烧了地龙,推门就是一股干燥的暖意扑面而来。
傅君意裹着毯子小跑过去,推门进去,立刻被屋里的暖气包裹住,舒服得长叹一声:“地龙真好!”
他三两步蹿到暖阁最里间,发现只有一张床,这个发现让他站在床前愣了片刻,随即心里的那个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通:他今天练功累得要散架,他这辈子上过最高的地方就是今天练轻功的屋顶,无论如何不能再趴房梁了。
“那个,小霆,”傅君意裹着毯子转过身来,耳朵有点红,“只有一张床,不过没关系,咱俩又不是没睡过一张榻,反正我也打不过你——不是,反正我也习惯了。你先躺还是我先躺?”
时观霆站在门口,身上的绒毯裹得松松散散,他看了傅君意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到床边,在靠外的那一侧躺了下来,把靠里那一侧留给了傅君意。
傅君意欢天喜地地滚进了被窝。
暖阁的地龙烧得恰到好处,被褥松软干燥,带着淡淡的艾草香,他刚挨上枕头就舒服得哼了一声,翻身准备跟时观霆道晚安,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有人在发笑。声音透过暖阁不太隔音的墙壁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是一男一女的低语声,夹杂着零落的笑。
女的说:“别闹……会被人听见的……”
男的说:“这种天气谁来啊,九殿下早就歇下了……”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男子压抑的轻笑。
傅君意眨了眨眼:“隔壁好像是伺候汤泉的宫女和守夜的侍卫,他们是不是在……”
时观霆静静平躺在床外侧,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在幽会。”
傅君意的脸腾地红了,他转过头,捞起了时观霆垂在肩上的一缕头发,缠在指尖上绕着玩,迟疑地问:“这好像不可以吧?宫里私通是重罪。”
时观霆也翻过身来,面朝傅君意,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静清晰,“阴阳调和、男女之情,本来便是天道。圣人作《关雎》,采诗官将情爱之作收入《诗经》,不就是承认了情爱本是人之常情?禁令可以管住人的身体,却管不住人心,所以有人宁愿冒着杖毙的风险,也要在雨夜里相见。这不是罪过,是身不由己,你情我愿,人欲不可灭,情爱本是正常的,不拘泥于形式,甚至不拘泥于男女。”
傅君意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说:“小霆,你要是能去考科举,肯定能中状元。要是皇帝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不对,要是你当皇帝就好了。”
时观霆沉默了一瞬,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你当真这么想?”
傅君意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对啊,你心里有天下人,不像那些人只会欺负弱者。你要是做皇帝,天下一定很好,我也可以不用受这些鸟气,不用被严教头拎着在屋顶上跑了。”
时观霆没有回答,傅君意被他看得耳朵又开始发热,忍不住在被子里缩了缩,伸出一根手指戳他的肩膀:“你说话啊,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我脸上有字?”
时观霆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傅君意的下巴,把他的脸微微抬起来。
傅君意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怔愣,但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仰起头,那双眼睛被困意蒙上了一层水雾,像两枚浸在温水里的琉璃,映着暖阁里昏黄的烛光,里头有一个小小的时观霆。
时观霆低头吻了下去。
傅君意的眼睛瞪圆了,像一只被突然摸了肚皮的猫,整个人僵在被窝里。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推时观霆的肩膀,手掌按在对方锁骨下方那片裸露的温热皮肤上,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襟,一双手臂就箍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从被窝里捞了起来。
时观霆搂着他的腰,把他按在了墙角。
傅君意的困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然而被亲着亲着,那点挣扎的力道在唇齿辗转间渐渐化成了软绵绵的乖顺,推着推着,手指反而轻轻攥住了时观霆肩头的衣料,不像是要推开。
时观霆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在傅君意快要喘不过气来之前退开了半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灼热凌乱的气息和他们之间慢慢平复。
窗外雨声缠绵,竹影在窗纸上婆娑摇动。
“小霆……”傅君意喘着气,声音润得不像话,嘴唇被亲得微微发红,“你怎么又亲我?我还没想好呢,你至少给我打个招呼,我真不是断袖,你别闹。”
他的更多抗议还没出口,就被时观霆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另一只手钻进了他腰带底下,捏住了他的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