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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去偷春宫图 ...

  •   傅君意只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穿了,他活了十七年,自问脸皮不算薄,在家跟二姐翻墙上树掏鸟窝,在军营里听老兵油子讲荤段子,他都能面不改色地跟着笑两声。

      可时观霆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实在太干净了,干净到他有一种强烈的错觉,就好像不是时观霆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是他傅君意自己满脑子废料想歪了,玷污了殿下纯洁无瑕的求知欲。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他使劲甩了甩脑袋,把时观霆刚才说的话从耳朵里甩出去。

      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细想,细想了就要出大事。

      “殿下,”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拿出侍卫该有的严肃正经,“《诗经》和春宫图是两码事。太傅讲《关雎》你记得吗?讲的是后妃之德、君子之仪——好吧我编不下去了,反正一个是雅正之书,一个是秽乱宫廷的东西,不能放在一块儿比!”

      “为何不能?”时观霆微微偏头,眉心轻蹙,“都是书,都写了人,区别只在于一个穿衣裳,一个不穿,我为和不能全都看?”

      傅君意噎住了,时观霆这个逻辑粗暴得离谱,但一时之间他竟然找不到破绽。

      “区别大了,”他压低声音,生怕被宫墙外头的人听见,“穿不穿衣裳就是天壤之别!殿下你想想,你在太学窗外偷听,太傅讲的是圣贤道理;你要是在哪个太监的枕头底下翻出春宫图,那、那上面画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拿来学的!”

      “不是学的,是做什么的?”

      “是做——”傅君意硬生生把那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是拿来消遣的!对,消遣。但不好的消遣,正经人都不看。”

      时观霆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灯影下微微一颤:“可是你方才说,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是睡不着觉,心里想的全是那个人。若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只要消遣就能解了相思,岂不是比整夜烙饼要好?”

      傅君意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发现时观霆有一种极其可怕的本事——用他刚才说过的话来堵他自己的嘴,每一个字都是他亲口说的,组合在一起却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殿下,”他做最后的挣扎,“春宫图解不了相思,只会让人更——”

      “更什么?”

      “……更睡不着觉。”

      “是吗?”时观霆眨了眨眼,“那看来你知道春宫图里面画的是什么,否则你怎么知道看了会更睡不着?”

      傅君意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啪”地断了。

      他确实不知道春宫图里具体画了什么,二姐虽然不避讳跟他聊战场上受伤包扎的事,但绝对不可能给他看那种东西,他在军营里听老兵油子说过几句,但也仅限于“两个人光着打架”“小屁孩滚一边玩去”这种极其模糊的描述。

      可关键是,他不能承认自己不知道。他要是承认了,时观霆下一句一定是“既然你也不知道,那我们一起看看”。他要是说自己知道,那时观霆就会说“那你教我”。

      唉,好像横竖都是死路。

      时观霆看着他面红耳赤、抓耳挠腮、眼神乱飞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诗经》重新拿起来,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罢了,你既然为难,便当我没提过。我只是以为,”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极快地掠过傅君意的脸,又落回去。

      “以为你什么都愿意教我。”

      傅君意的良心瞬间不安了,殿下在冷宫长了十九年,没人教他识字,没人教他武功,没人告诉他什么人该信什么人不该信,他好不容易对一件事起了好奇心,自己不但不帮他,还劈头盖脸一顿说教。

      我是混蛋啊。

      傅君意软声道:“也不是不能商量,但是那种东西真的不好找,而且找到了也不一定有用……殿下,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

      时观霆把目光收回去,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藏好,被傅君意抓了个正着。

      傅君意道:“你你你刚才是不是在笑?”

      “没有。”时观霆翻了一页书,语气平稳,“你继续说,哪里不一样?”

      傅君意觉得自己又被绕进去了,他甚至开始怀疑时观霆压根就不是真的想看什么春宫图,这人就是在逗他:“不说了!”

      时观霆把《诗经》合上,放在膝头,双手交叠压在封皮上,“阿承,我没有捉弄你,我在冷宫住了十九年,没有进过一天学堂,没有一个人愿意坐在我旁边。你拉着我去偷听太傅讲课,把《诗经》一页一页念给我听,碰到不认识的字就编个说法哄我,你觉得这是小事,对我来说不是。”

      傅君意扭过头不看他。

      时观霆微微倾身,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低声失落地说:“所以我的确很想多学一点东西,越快越好,越多越好。你教我的,我都要记住,你没教我的,我也想去找来学。”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傅君意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又回到眼睛,“春宫图也好,情爱风月也罢,我只是不想在你面前显得太蠢,我要学会这世上所有的东西,为了我们能从这冷宫里走出去,为了我们不再受到欺负和轻视。”

      傅君意被这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他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墙壁,心跳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离谱。

      “殿下,你不蠢,”他低着脑袋,嗓子有点干,但还是说:“你要是蠢,这宫里就没有聪明人了。我知道你是为了咱们好,但是有些事情不是翻书就能学会的,尤其那种事……我听人说……”他越描越黑,最后干脆闭上了嘴。

      他正想说“你再过来我就跳窗了”,时观霆却出乎意料地退开了,他重新坐直身子,理了理袖口,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人畜无害的安静模样。

      “既然你为难,那便先欠着。”

      “……欠什么?”

      “欠我一堂课。”时观霆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弯了弯,“他日再补上。”

      傅君意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得哪里不对,什么叫“欠一堂课”?他怎么就欠上了?

      他想追问,但时观霆已经把《诗经》重新翻开,指着下一篇《葛覃》问他“萋萋”两个字怎么念。

      傅君意只好把满肚子的疑问咽回去,凑过去看那两个字。

      月光从窗外移过来,铺在两个人中间的矮榻上,把他们之间的那段书页照得发亮。时观霆的手指正好落在那一小片光里,修长、白皙,骨节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

      “萋萋,”傅君意念了一遍,“就是草长得很茂盛的意思。”

      “草长得很茂盛。”时观霆跟着念,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他微微侧过脸,看了傅君意一眼,“很适合清檀宫。”

      傅君意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草长得很茂盛。”时观霆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院子里那些从砖缝里疯长出来的野草,月光下它们摇曳着细长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以前觉得荒凉,现在觉得,茂盛些也好。”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时观霆就起身了。

      他没惊动傅君意。

      他的小侍卫裹着被子睡在矮榻上,旧枕头抱在怀里,脸埋进去大半,只露出一小截耳朵和乱蓬蓬的发顶,呼吸绵长而均匀。

      时观霆在榻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晨雾薄薄地铺在宫道上,他独自穿过御花园,熟门熟路地摸到太学后窗,在昨日那片窗根下蹲好。

      太傅还没来,几个皇子的伴读正在殿里嬉笑打闹,没人注意到窗外多了一个人。

      他从袖子里抽出昨日那本《诗经》,翻到昨天读到的那一页,就着微弱的晨光默念。

      太傅来时,他已经把那一页来回念了四五遍,早课讲《葛覃》,他一个字都没漏听。讲到“言告师氏,言告言归”的时候,太傅顺带提了一句《礼记·内则》里关于女子归宁的礼仪,几个皇子听得哈欠连天,只有窗外的时观霆嘴唇无声地跟着默念,手指在袖中悄悄比划着字形。

      他很专注,专注到没有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的一声极轻的树枝响动。

      那是傅君意。

      傅君意其实在他后脚就醒了,跟着出了门,远远看见他蹲在太学窗下那个瘦削的背影,原本想过去陪着,走到海棠树下又停住了。

      他想起昨晚拿《葛覃》里那句“言告师氏”逗时观霆——他说“师氏”就是教规矩的嬷嬷,跟太傅差不多,时观霆反问了一句“那你算不算我的师氏”。当时他噎了半天没答上来,他觉得就不算,现在想起来,自己陪读得确实不怎么样,字都认不全,注解瞎编一通,碰到不会的就跳过,人家九殿下要是真和他当读书搭子,那跟自学也没什么两样。

      一阵晨风穿过梅林,吹得枯枝簌簌作响,傅君意把手缩进袖子里,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昨晚时观霆说春宫图是“欠下的一堂课”。他那时光顾着庆幸躲过一劫,今天早上一琢磨,他答应都答应了,要是反悔,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没胆?再说了,就时观霆这个学习态度,天不亮就爬起来偷听课,上课时眼睛亮得跟偷了油的耗子似的,这么刻苦的学生,他这辈子也比不上他刻苦了,殿下就想要本参考资料,他去找就是了。

      傅小咸鱼说服了自己,转身慢慢悠悠朝宫门方向走去。

      出宫的路比想的麻烦,他是清檀宫的侍卫,没有正经的出入牌子,御前六所的执事看了他一眼就摆手:“清檀宫的人?出宫干什么?没有手令不能放行。”

      傅君意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把怀里的碎银荷包掏出来,里面就剩二两多一点。

      荷包在执事面前晃了晃,执事看看银子,又看看他那张笑得快要开出花来的脸,沉默片刻,接过了荷包。

      “两个时辰。”执事把腰牌拍在桌上,“超了时辰被查到,别说你,连我也得跟着挨板子。”

      傅君意拿了腰牌就跑,出了宫门一口气跑到东市。

      天光已经大亮,东市的铺子刚开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他饿着肚子从包子摊前经过,使劲咽了口唾沫,脚步却没停。

      他记得二姐说过,这种书要往花街柳巷去找。他一个镇国公府的小少爷,从来没踏进过那种地方,站在巷子口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最后心一横,把侍卫服的领口紧了紧,刀往身前挪了挪,一头扎了进去。

      巷子很深,两旁挂着红灯笼,门窗紧闭,偶尔有脂粉香从门缝里飘出来,他红着脸,蒙着头走,在一家旧书铺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本画工粗劣但内容足够直白的春宫图册。

      见他要买,掌柜的收了几个铜板,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目送他出门。

      傅君意把书揣进怀里,烫得像是胸口塞了一块火炭,头也不回地往回跑。

      丢脸死了!该死的时观霆!

      穿过碧落大街的时候,他路过了一家酒楼,二楼的雅间窗子大敞着,丝竹声和笑声从窗口泼出来,脂粉香和酒气混在一起,大白天就能闻见。

      他抬头看了一眼,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歪在软垫上,怀里搂着歌姬,桌上杯盘狼藉,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几位公子,都是在宴上远远见过的,从太学下课的时辰算,这几位怕是压根没去上课,直接奔了酒楼。

      傅君意没再看第二眼,加快脚步回了宫。他赶在时限内把腰牌还给了执事,一路小跑回到清檀宫,推门进去的时候还喘着粗气。

      然而时观霆还没回来,他把那本春宫图从怀里掏出来,烫手似的扔到矮榻底下,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又用剩下的冷水洗了把脸。等脸上的热度终于慢慢退下去,他坐在矮凳上等了一会儿,心跳还没平复,院子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

      时观霆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本《诗经》,衣摆上沾了些泥点子,大概是蹲窗根的时候蹭的。

      他看见傅君意坐在屋里,脸色微红,头发有点乱,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出去走了走。”傅君意站起来,故作镇定地拍了拍衣襟,“今天的课讲得怎么样?”

      时观霆看了他一眼,把《诗经》放到桌上,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铺开来。傅君意凑过去一看,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稚嫩但笔画工整,有的地方墨洇了,有的地方笔画写错了又被涂改过,一共十来行,全是今天太傅讲的《葛覃》注疏。

      “我在窗外听一句记一句,回来又默了一遍。”时观霆说,“有些字不会写便空着了,有几个地方听不懂,也记下来了。”

      傅君意看着那张纸,那些空着的位置大概就是太傅随口带过的典故,他跟那些太学生不一样,太学生有底子,听得懂;他什么都没有,却也端正整齐得记下来了。

      “那我今日也有收获,要给你。”傅君意摸了摸鼻子,把那张纸放下,然后他弯腰,从矮榻底下把那本春宫图摸了出,拍到桌上,和那张记满笔记的宣纸并排放着。

      “……你要的参考书,”他说,把脸别过去,耳根已经开始泛红,“我可是冒着被当成采花贼的风险翻来的,你别不珍惜啊。”

      时观霆的目光在那本没有封面的画册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傅君意别过去的半边脸。

      傅君意连脖子都红了,还梗着脾气不肯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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