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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太子庶子韩愈(三) 距离书判拔 ...

  •   “恶咒每十七年降临大唐,上一次,哎呀,正是你登科的那一年,”新认识白居易的学子兴奋不已,“当时诅咒破解,你肯定清楚,同我讲一讲可否?”

      白居易上次来长安,结识都是刻苦读书的同路人。“十七年一回的诅咒”他特地补习过。当年是京城的学子公认是私试所做的赋文破解了诅咒。

      “真有文妖?”对方半信半疑。

      他们的身边,另一位自作聪明的考生补充道:“据说那篇是《求玄珠赋》,赋中唤来玄珠镇住了作孽的妖气。作此赋的人,以后定然不会被埋没。”

      爱凑热闹的人,跑到他们这里打听《求玄珠赋》的正文,几个人一人一句拼凑出当年的文章。他们不由得赞叹白居易记忆力之强。

      白居易只好谦虚地称,他正是作者本人。

      忮忌心重的考生扯开话题:“我昨天去南面几个坊看了看,你们可知崔莺莺的怨魂到底在哪儿?经过我这次探查,其实她……”

      “这事前年秋天就有定论了,我可没有讨论的兴致,”自以为是的学子否定他,“去年冬天,去逝十六日却死而复生的翰林待诏,你们可知道怎么回事?”

      “我听说他死前有血书,写的是他从民间获得轮回之宝,他将重生到开元年间重新改写现在的一切。”

      “我听说那法宝一直藏在宫廷之中,但是肃宗不小心弄没了。”

      “不,是肃宗找到了,想带回大明宫却无能为力,藏在了凤翔。”

      “肃宗藏在凤翔的是秦国石鼓,上面有咒语。翰林待诏得到的不是那个,而是玄宗当年藏在马嵬坡的那一半……”考生们你一言我一语,白居易根本插不上话。

      后来考生们聊起骠国乐和霓裳羽衣曲的区别,白居易听得全神贯注。他们又说起长安的僧人鉴虚之死,白居易内心忐忑。

      有人说鉴虚是知道太多权臣的秘密,被人罗织构陷害死的;有人说鉴虚是收集了上古时期的法器,被皇帝发现而赐死的;有人说鉴虚是帮人贪污受贿,皇帝下令处死的。

      “一个僧人而已,公卿还需要找他来办事?谁有权不是显而易见的嘛。”学子们不信最后一种说辞。

      白居易陷入沉思,问:“你们说,鉴虚被判死刑,当用何律?”

      学子们噤若寒蝉。

      “还好我应考的不是书判拔萃科。”有人见身边人神情紧张,立马自我开解。

      “距离考试还有两个月呢,偏僻怪异的题目来得及温习。”

      “是啊是啊,据说吏部喜欢以最近的事来命题,我们聊的这些,绝对算是复习。”

      众人纷纷附和,有人换了话题:“翰林待诏若是七天内下葬,后来他棺材中苏醒,负责葬礼的人算不算谋杀呢?”

      这道题比回答鉴虚之死容易多了。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虚构的问题比有定论的案子,更值得思考,怎么争论也没法说对方错了,毕竟不会有人拿旧日的卷宗来否定事实。

      白居易成日和他们在一起,时下古怪的见闻他点头附会,白天相聚六博和投壶,晚上宴饮变换酒令,层出不穷的游戏规则令白居易犯了难。

      总以为能融入长安的氛围,没想到京城人的生活过于眼花缭乱。他跟着其他考生走在长安街头,周遭的百姓喜笑颜开,要不是听到有人叹气说这些年大旱有些频繁,还以为又是盛唐了呢。

      白居易的同伴催他快快跟上,见多了别人的忧愁,会招致不幸,特别是在为登科祈福的日子里,这是大忌中的大忌。

      他们来到一座佛寺,没进正门,而是沿着院墙一步一步慢慢走。

      “十一步,十二步,十三步……”走在白居易前面的学子小声念叨,“就是这里,你们来看,这边的土被人动过,秘籍一定藏在这里。”

      有人蹲下身子直接上手翻找,挖出一卷书来:“找到了,可是封皮都破了。”

      “拿来给我看看,”另一位急匆匆地凑过去,“这可是我能言善辩换回来的,要不然你们还要给他们许多钱呢。不对呀?这上面只有书判拔萃科的题目,没有答案呀。”

      “我早就说那几个太学生是骗子,他们要真有好东西,干嘛不自己留着用来登科。着急往外送人,能有什么好心思?”说话的人接过秘籍翻看了几页,又把秘籍传给白居易。

      沾满尘土的秘籍残缺不全,但是各种类型的书判拔萃题目都涵盖其中。白居易低头翻阅秘籍,边上的同伴争论要不要找太学生理论清楚,毕竟这是僧人鉴虚的遗物,鉴虚省钱协助公卿做事,定然无所不包,不会只有没答案的问题集。

      做一遍不就好了。
      白居易打算拿秘籍练练手。

      他的同伴们听了他的决心,很是欣慰,纷纷附和求他把答案借他们一看。

      “得丁冒名事发,法司准法科罪,节度使奏丁在官有美政,请免罪真授,以劝能者,法司以乱法不许。”这卷鉴虚秘籍的前几页被人撕去,头一道题就令人犯难。

      一个人有能力,却曾经作恶,还要重用他吗?冒名顶替是大过吗?地方上有实绩是优点吗?丁知过能改,可是为他人生有过劣迹。能力和品行必须从中二选其一,该选哪个呢?

      白居易拿起笔来,写道:“见小善而必求,材虽苟得;逾大防而不禁,弊将若何?”

      毕竟大唐中兴不能依赖于一人,但是纵容罪人却会助长恶习。可惜,科举复习全都要考白居易一人之力。他又看了下一道题,“得乙与丁俱应拔萃,乙则趋时以求名,丁则勤学以待命,互有相非,未知孰是。”

      浮躁求名也好,低调勤学也好,能不能有所成就,这都是命运。白居易在房间里他听到外面的同伴商量晚上去吃什么玩什么,他却继续埋头做题。

      很快,鉴虚秘籍的答案他都写了出来。白居易的同伴们凑过来一看,有人说白居易文采斐然,有人说白居易的判断不准,毕竟他的父辈祖辈都没有断过案子,根本不懂审理中的诡诈之处,他们非要拿着白居易的答案去找他人来评判。

      太学生们听闻之后,把整卷答案夺去,严正声明要销毁,生怕有人用答案倒推出鉴虚的秘籍。那可是他们太学生的宝贝。

      “太学生们看过几页立马严肃起来,可见乐天的书判写得不一般啊。”白居易的同伴忽然反应过来,“我们该好好研读答案才是。”

      “现在一卷书都被人抢走了,来不及了。”另一位同伴长吁一口气。

      “可是白乐天就在我们身边。”他们决定一改之前对白居易的态度。

      靖安坊。

      一日午后,元稹在百炼镜前烧香。

      自从把百炼镜小心保管,好好供起来之后,镜子的法力颇为强悍。

      元稹改变了京城百姓对京兆尹李实的印象。

      本想用百炼镜除去一位坏人,反而让李实洗心革面,一心向善。

      只是和当时的预想略有偏差。

      元稹凝视着百炼镜上新出现几篇文章,十分慎重——

      《金陵太守和他的通房》
      《京城优人夜入我的梦里》
      《没入掖庭我攻略敌国皇叔》

      根本无从下手。

      他听到李宗闵造访,赶紧把百炼镜收了起来。

      “正如你所说,太学生们把鉴虚书信里的题目都做了一遍。”李宗闵掏出一册书,拍在元稹眼前的桌子上,说是太学生们从外面得来的答案集子。

      元稹扫了一眼封面,不愿翻开。

      “太学生能做出集子这事你猜对了,李实让前京兆尹的幕僚继续为他做事,你也猜对了。”李宗闵把答案集子推到元稹的眼前,“这上面有妖气,也如你所说。”

      “不读。”元稹强调道,“吏部试而已,何苦费心思学习别人的答案,我自己会写。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李实近来不接受贿赂任意举荐,那些投机取巧的人都去了王纯那里,而且李实的那份进士科名单,权德舆没有照其录取。权德舆也没被李实用谗言贬出京城。连想早日登科的都不在乎了,你何故对李实这般计较。”

      “他只是不做坏事了,但是他在京城也没做好事。”元稹答道,“纵容太学生四处造谣说妖气,这就是还不够好。”

      “总不能让李实对太学生们上严刑吧?”李宗闵很是无奈,“你读一读这卷书,早日登科只有益处。何况,读过之后,定有活用百炼镜的思路。”

      元稹拿起答案集子,读起封面上的字:“《贞元十九年书判白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集’字格外大。连书法都不行,答案值得看吗?”

      “本来是‘氏’,”李宗闵提醒道,“太学生们把署名‘白氏’改成‘白集’,偏要称此为答案直白之意,原本只是作者的署名。”

      一听白氏,元稹立马来了兴致。

      百炼镜上曾有一篇文章提到隋朝末年,长安城中有一股妖气,起初十分稀薄,后来附着在笔墨纸砚上,能被邪灵掌控,执笔者写一句,邪灵写一句,执笔者书写时能感觉到一样,可一夜过后,执笔者无法分辨哪些是他自己的想法,更别提外人。

      元稹读过此文,不久之后他就听到路人提及此事。若要细说源头,竟然还是国子监。

      这册《贞元十九年书判白集》,便有这些迹象。太学生们说作者的朋友们对作者印象极好,为人处事通情达理,可是书判的答案,有几句考虑各方处境和利益,有几句笔锋一转,说起接受赃物也无妨,官职传给家人也可以,他人有过失就当一生不可翻身。突然言辞坚定,令人困惑。

      元稹反问李宗闵:“太学生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必然不是,他们之间没有共识,也有人认为是作者水平不行,就说节度使奏请冒名者那一题,我们的天子连李怀光都能赦免,冒名而已,收复长安的李晟那样的有才者更需要重用。”李宗闵刻意顿了一下,“微之,你怎么看?”

      元稹盯着答案集的第一道题:“答案含糊不清,一个人的品行一眼看不出来,但是一个人的能力白纸黑字写在这里。”

      “作者是太原白氏,字乐天。”李宗闵说完窃笑。

      “果真有妖气!竟然混入妖气之气混入书卷,掩盖了他的才气,”元稹猛然站起来,“白乐天何在?……我直接称他的字……是不是不好?”

      李宗闵抬起胳膊掩住嘴,用咳嗽掩饰偷笑:“白乐天身上有妖气,除妖要紧,你快把照妖镜拿出来备上。”

      几个月没见百炼镜,李宗闵就如此惦念?
      元稹脑筋一转:“我没说清楚,让你误会了。白乐天辛辛苦苦写的答案集,太学生们却强行占用,上面还不肯署上白乐天的名字,他们才是妖气。”

      李宗闵哑口无言。

      他叫来太学生们,让他们亲自和元稹解释。

      太学生神色慌张地看着李宗闵,有一位结结巴巴地和元稹说:“此书封面原字,不是我、们所作。给我们书的人说白氏人好心、善,但他们听我、们说书有妖、气,便指、责我们无、理取闹,想抢回去……”

      他说不下去,看着同伴,同伴声音颤抖地补充道:“我们事前给了他们鉴虚原题以及不少绸绫,如约交回答案集,才是正途,何况我们答应他们抄写之后把答案集立刻退给他们,绝不耽误他们准备考试。”

      两人相视一看。

      结巴者闭口不言。声音颤抖的太学生,声音更小了:“那上面绝对有妖气,我们不肯改口。他们……他们说我们影响白氏的名声,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把封面上的署名改了。”

      “答案集写得好不好?”

      “好,好,好,当然好!”结巴的太学生喊道。

      元稹嘴一撇:“你们影响白氏名扬京城啊。”

      “他们说我们影响白氏的名声……所以才……”结巴的太学生瞪了一眼他的同伴,之后一下子说话流畅起来,“唉,这样也对白氏不好啊?这可如何是好?我们……”

      “我们见白氏时,他没反对我们改封面。”音小者的话,大家都只看到他嘴唇在动而已。

      不再结巴的太学生快言快语:“你去见一眼他们,你们定能相信我们。”

      李宗闵终于说话:“我们跟你们去,妖气……有还是无,你们现在知道不给他署名是错,我们看你们和他道歉。”

      天蒙蒙亮,白居易独自一人在逆旅醒来。

      同伴们先前说清晨赏花别有趣味,然而他与同伴汇合,他们却说改到明天游玩,今日宜会友。

      白居易对此没有兴趣,不如回房苦读。他们却拉住他,让他一定要见一见造访的朋友。

      “这都几时了?”白居易和他们一起坐着,等到肚子开始叫,也没见人影。

      “不会不来了吧?”有人很是困惑,“他们不守时,早知道就不该答应。”

      “不行,不行,”另一人劝道,“他们有鉴虚的所有书信,可见背后的势力多么惊人。我们惹不起。”

      太学生带着元稹姗姗来迟。

      元稹情绪不佳。他在逆旅门前,站了许久。

      他曾经信誓旦旦告诉李宗闵他的推测,那些从百炼镜上看来的话,比如说太学生会做出鉴虚原题,其实是李宗闵听了之后托他们所为,比如京兆尹的幕僚不会换人,其实是李宗闵打听到了京兆尹的府中有留下的一个人而已。

      元稹质问他为何这么做,李宗闵并不解释,还称父亲有事留他,无法推脱,今日不肯赴会。

      太学生进入逆旅走了几步,见元稹没跟上来,便折回去,说:“真有妖气。这可不是李生胁迫我们才说的。你往里走,自然能察觉到异样。”

      “不信。”元稹跟了上去。

      大堂里坐了一桌学子,他们的桌上摆着一个空盘,一旁店家伙计盯着他们一脸不快。

      从天亮坐到现在,只花这么一点钱,伙计觉得他们占便宜却又没法将他们撵走。

      太学生让元稹注意其中一人的影子。

      影影绰绰,地面上是一长一短两个影子。

      元稹忽然回头看去,他觉得逆旅在白天点烛火很是奇怪。
      而且烛台附近摆放佛像也不太对劲。

      不信。
      影子的事,只是他坐的位置奇怪罢了。
      元稹非常坚定。

      太学生没办法,便邀请元稹与那些学子同坐。

      几人互相问好之后,白居易的同伴问道:“你们方才迟迟不过来,可有何事耽误?”

      太学生先答:“元生怕生,方才闲聊几句,耽误了一下。”

      “是他说此人影子怪异。”元稹不留情面。

      白居易一惊。他的同伴更是诧异:“哪里奇怪?是一大一小两重影子吗?”

      太学生点点头。

      “果然如此,我就说不止我一人能看到。你们还说是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那小影子不一样,一闪一闪的,似乎会自己动。”白居易的同伴对他们自己人说道。

      元稹盯着白居易,看他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白居易本就瘦弱,他眨了眨眼,眉骨和眼眶的轮廓更加明显:“自从你们说答案集上有妖气,我身边的异样不差这影子怪异。我坦白和你们说,我本就不是凡人。”

      白居易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是秦始皇……”

      话没说完,有人好意拦住白居易,转头问太学生:“以前讨好国子监的学生,我们能得到好处。如今,说吧,你们来此何事?”

      太学生赶忙向白居易道歉。

      白居易有些尴尬:“如此小事,何必如此郑重。吏部试在即,寻求参照,相互学习,天经地义,你们京城的人在这上面也要讲究尊卑吗?不用和我道歉。答案集你们若能用上,一时署名与否并不重要。所谓,抱乎不器之器,成乎有用之用。”

      白居易的同伴在他耳边说眼前太学生的家世。的确是他们这些外乡人高攀不起的。

      元稹听不清他们的怯怯私语,看向太学生。太学生小声嘀咕:“求你了,别让李生之后难为我。我们应当把答案集……”

      白居易不介意?
      元稹对他刮目相看:“你不介意,真是太好了。道歉是我请他们做的。有人擅于搜寻参照,有人长于收拢人心,有人判断是非极准,有人惯于表面和气,却在背后议论。”

      白居易和颜悦色:“答案集一人一册,若是嫌有妖气,不看也罢。君子不器,君子本生知,德由天纵,全其神则为而勿有,虚其心则用当其无。我们素昧平生,何故这么在意我的得失。”

      君子不器……?
      元稹觉得白居易的说太妙极了。平常读书人只当君子不该拘泥一种技能,他却能将其与人的神智心性相联系,从做人的品德讲起,太深奥了。

      白居易见元稹愣住良久,问道:“不回答,当真另有所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太子庶子韩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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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春快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