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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太子庶子韩愈(二) 李适: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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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其次,然后。
总之,不能领外人来家里。
额外注意,一切要由外人来操办。
元稹和李宗闵合计,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再喊上几位友人,去应考进士科的贡生私试点探一探。
私试的圈子一旦形成,通常固定不变。有的人来京城应举多年,一起私试的人还是旧友。京城学子多住家中,贡生名额多,彼此是自小认识的朋友,若进行私试,无须与外乡人往来。
外乡而来的进士们,打听消息总要比京城本地学子落后一些。
他们的朋友一位去私试点,和京城本地的考生抱怨有人在外高价出售鉴虚的原题。
与此同时一位到另外一处,说他无偿得来的鉴虚原题和他们这边的题目不一样。
李宗闵八面玲珑,他负责闻风后去四处帮大家主持公道,不论贡生态度如何,结论就是——
你们得到的是假的鉴虚原题,专门骗外乡秀才的。
没过两天,整个京城的学子,目光都在鉴虚的原题上。有人想举报此举不公,但是苦于找不到真原题和假原题的源头,而且考试尚未进行,题目未定,他们也没有认定科举漏题的资格。
李宗闵和他的朋友们,游走在外乡贡生身边,很快就成了大家公认的“京城热心人”。李宗闵也不是第一年有这个称号,但是让元稹亲眼看到别人这么夸他却是第一年。
在一处尽是外乡人的私试点,元稹受李宗闵的邀请,装作他的同窗登场。
“先前同你们介绍过,我们从小拜师一起学习,我们微……”
元稹坐在李宗闵侧边,用手压了一下他的衣摆。
李宗闵反应过来:“……威风凛凛的靖安元生,书香门第,他儿时游乡下,深知外乡人的书籍善本不多,所以向来喜欢帮助外乡人,让京城和大唐其他地方的人都有一样的读书条件。他的品行深深影响了我,京城的学子干谒公卿不分四季,你们哪儿有这种机会。如今,鉴虚被赐死后,他的书信没有几日便传遍京城,可惜你们来到京城才听说鉴虚这个人。”
“把鉴虚的原题抄来给你们看,是你自己想做的。”元稹推辞道。
“这都是为了进士科的公平。”李宗闵盯着外乡人们,观察他们的反应。
他们若是认同和京城其他学子一起研读鉴虚原题是公平之举,李宗闵和元稹就一唱一和再透露行卷李实的必胜之法。
既然大家都作弊,那么等于科场上没人作弊,只是变了规则。
若是有人不肯踏进这混浊的洪流,元稹便叹一口气,说李宗闵误会了他的本意,两人装作吵架到要从童年密友闹到当场绝交。
此时,多半会有人主动劝阻,若真遇上一群无情无义的冷漠之徒,他们便拉住那个品行端正不容瑕疵的人来评论两句。
接着,怂恿他上奏朝廷说科举乱象,若是那位学子世显赫,再和他聊一聊有没有御史台的关系,能管一管这件事。
今年科举乱成这样,毫不行动,多么憋屈。鉴虚的原题一团乱麻理不清,但是检举李实,思路清晰又明确。
谁让李实把科举大权牢牢握在手中。
元稹和李宗闵先后去过三个私试点,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只不过,元稹在人前演得尴尬到三个月不想再出门见人,李宗闵却一天又一天兴奋起来。
靖安坊。
李宗闵急匆匆地前去元稹宅。
听到有客人来,元稹放下手中的百炼镜,小心翼翼地用绢布擦拭一圈,供在特地准备的架子上,随后再用布蒙上,接着扣上定制的罩子,然后拿两本书压上。
和混乱的书房融为一体。
他出去迎李宗闵,坐立不安的李宗闵立马站起来朝他过去。
“不是说好了吗?不论外面发生什么,都要耐心等上几日。”元稹劝他稍安勿躁,“我在家不出门,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他们有人觉得李实横行霸道,科举录取皆由他定,公卿祸福也出自他的口中,御史台能做得了什么呢。”
“我们不是商量过了吗?外乡人团结起来,他们求助御史,接着咨询万年令,渐渐地京兆尹就会有所反应,自然会帮助他们。”元稹顿了一下,“这还是你说的呢,关系你都打点好了。”
“话虽如此,”李宗闵有些焦躁,“他们有人说不想麻烦我。鉴虚的原题是我提供的,原题真假是我判断的,上书的思路我引导的,为他们撑腰的人也是我推荐的……有人觉得我太辛苦了,想推开我,他们自己来。”
“那么,他们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李实去不掉,漏题的人找不到,但是企图走捷径的学子,就在他们身边,”李宗闵快速踱步,停下来后叹了口气,“来应试,不过是赢过其他人,先行检举告发几个竞争者,不是更快捷吗?”
“小人之心。”
“我同意,我劝他们别这样做,他们便打消了念头。然而……”
“不会发生的事,你还担心成这样。”
“他们觉得以他们的能力,只能检举和他们身份相当的学子,司农卿李实可是他们踮起脚尖也望不到的人。京兆尹固然厉害,也只管辖京城这一块,具体又琐碎,比不上司农卿。”
“所以呢?”
“他们想去户部找人帮忙。户部尚书王纯也常伴皇帝身边,他最有望除掉李实。”
“见得到吗?”
“当然不能。但是户部的郎官,尚书省的各位,他们能联系上。”李宗闵长叹一口气,“我觉得他们说得颇有道理,何况没有阻拦的资格,便由着他们去了。谁料今日清晨就有人告诉我,尚书省的王仲舒原因为他们撑腰。”
“还是为了除掉李实,又不是伤害同辈,你何故脸色发青?”元稹问道。
“王纯听说能借贡生之力,独宠于圣人,他也乐意出力。可惜王纯反感王仲舒,反而先吩咐不要让人接受王仲舒的分外之请。”
“王纯和王仲舒究竟何人?他们为何似乎彼此有仇?还有,秀才们怎么想?”
“秀才们也分不清状况,只知道当下谁也惹不起,低头做题多多练习,才是正途。”
白费力气。
李宗闵后悔自己没拉住他们,当时若没有应和他们去找郎官就好了。
元稹没有埋怨李宗闵。
李宗闵萎靡不振,元稹却转日一早前去国子监。
勤勤恳恳在百炼镜攒下来的积分,元稹不想轻易用掉。他在百炼镜上看多了“广告”,如今对文章标题的规律颇为了解——
《和寒门举子一起吃瓜的日子》
《中书侍郎他父凭子贵》
《听见毛笔心声后,行军司马一跃华山》
元稹凭着感觉,点开最后一篇仔细阅读。不知是和韩愈熟识,还是受到天声的影响,他总觉得文章中的主角就是韩愈本人。
百炼镜文章里的韩愈,从不随波逐流,其他人如洪水一般诋毁别人,他也不做。明知对方满身劣迹,身有瑕疵,就像是沾过诡异墨汁的毛笔,怎么也洗不干净,总是带着奇怪的色泽和气味,韩愈也没有把毛笔扔掉。
东西只要能用,贵人只要肯帮,他都不会放弃。
韩愈来到国子监,他以为学生们进步神速,迟到早退的恶心全都改了,没想到准时到达的是位外人。
“司农卿李实?他干预进士科?”韩愈听过元稹的说辞一脸迷惑,“我去年像知贡举推荐了许多人,有登科的有没登科的。若是全选上了,我岂不是也成了权臣?朝中有太多人忌恨李实了,这些年来,公卿我见得多了,近乎都是不求出错以保其位的人,但李实不一样,他真的在忧国忧民做许多事情,推荐贡生给礼部,他可是亲自看过行卷的文章。”
“朝中对李实是众口一词的态度,难不成没一个清醒的,全都看错了人?”元稹反问道。
韩愈沉默了一下,说:“他或许有不当之举,但绝不是因为科场之事。结果二王为了排挤他,两方彼此仇恨起来。”
“李实怕不是要渔翁得利。”
韩愈愣了一下:“他可知道此事?”
“从乡贡秀才到皇帝宠臣,谁也看不惯李实,他们想暗中除掉他,怎么可能让他察觉到。”元稹按百炼镜的思路,决心一搏,“他也是可怜,有求于他的人凑在他的身边,他如今陷于不利,没人肯助他。”
“人心不古,世风日下。”韩愈感叹道。
“退之,你不想做点什么?”
“我一个四门博士,即将任满,之后的选官却无着落,我能做什么呢。”韩愈兴致低落。
元稹暗示他去干谒李实,果然如百炼镜中所写,韩愈并不抗拒。
两人临行之前,韩愈特地嘱咐元稹:“写信过后,我会告诉你。但是我干谒谁的事,你可千万别去声张。”
元稹颔首。他回家之后,急忙拿出百炼镜。他感觉有些异样,上面的积分比他出门之后又多了不少。
元稹没心思仔细思考这些,只是急忙点开《和寒门举子一起吃瓜的日子》。他粗略读过正文,讲的是世家子弟进士登科之后,认识了一位寒门书生,这位书生年年应举,年年不中,于是心灰意冷,懒得去干谒公卿,行卷文章更是不去写,只是和其他人聚在一起非议朝中之事。
朝中之事,就是皇宫之中的各种妖怪。
元稹皱了一下眉头。有时候不得不怀疑,百炼镜的文章都是围绕元稹身边的人和事所做。
他昨日和李宗闵有约,再去私试点一趟。元稹抵达之时,几位考生正在吵架。
有一位考生早早花钱买下假鉴虚原题,当时他就告诉了朋友,后来得知原题是假的,朋友便自己去找真鉴虚原题,但这位考生没有去看新的原题。今天,他们聊到靠漏题来竞争似乎不对,不知为何开始指责起对方。
花钱买鉴虚原题,说明有心作弊。去找真鉴虚原题,只是心在探究。
知道原题真伪,却没有研读题目,显然无意走捷径。明知漏题是作弊手段,发现未拿到真题,便处心积虑去找,这才是心术不正。
李宗闵用眼神向元稹求助。
元稹只好出面劝架,最后见大家冷静下来,他说:“我听说用来抄写鉴虚原题的纸张,有些是那一年河水一夜变黑又一夜变清时所制,大约沾上了河中妖孽的魂魄。”
李宗闵瞠目结舌,而其他人也睁大眼睛,非常好奇。
和李宗闵能相处的这些人只对捏造的故事有兴趣。元稹觉得指望不上他们,但还是尽量编了一个故事,暗示他们只考虑自己的进退,就会遭到报应,多关心一些民间之事,方能摆脱妖孽。
事后,李宗闵颇有怨气。他说:“主动讲起志怪故事,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我不该忌恨李实。”
“你误会了。你我只了解科场的这些事,但却只是李实涉及的小小一隅,考生检举他,根本掀不起波澜,何况又波及了太多人,根本控制不住,所以,我们换种办法。”
李宗闵好奇一问:“怎么做?”
元稹请李宗闵稍安勿躁。他凭感觉用百炼镜的积分兑换文章,果然只要能和韩愈经历对上的,就能改变世人对过去的看法。
韩愈给李实写信,没有回音,但很快有人推荐他当监察御史。吏部也有人推荐元稹去考书判拔萃科。
李宗闵很是羡慕。
元稹本以为百炼镜可以让李实出镇地方,的确如此,但所在地就是京城,而且是司农卿兼任京兆尹。
他对吏部考试的热情瞬间消退。
大明宫。
圣人李适问太子李诵:“何是四君子?”
李诵脱口而出:“梅、兰、竹、菊。”
“花中四君子,这我知道。”李适又问,“朝中人常说的何物?”
李诵不知。
“之前提到‘臣强君弱’的好与坏,大臣得到信任,容易任性妄为,却也会把朝中的秘事如实转达。”李适郑重其事,“太过信任仆射尚书或宰相,下面的人就会想去攀附他们,所以多重用一些不起眼的人,反而能听到真相。”
“阿耶说得有理。”
“朕命你去探听一下四君子到底为何。”李适借机锻炼太子。
韦贤妃觉得李适最近对太子过于严苛,好心劝李适细水长流,不妨再选属官辅佐太子,而且文臣们难以忠诚,宗室子弟绝对心系朝廷,若是让李诵能和兄弟们和睦共处,还能防范武天后和韦皇后那样的外戚。
李适一听,感动极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皇妃呢。
之前想提拔她的亲属,征求她的意见,她都不肯提出来,果然是知道自己时不时为外戚苦恼。
诸多皇子,她都不曾有偏向,一心为太子考虑。得不到皇后之位,却也未曾索求什么。
可惜韦贤妃无子,要不然该改立她的孩子当太子。总不能让她这么多年,只有付出,没有回报。
韦贤妃见李适神情忧虑,赶忙关心起来。
“无事无事,爱妃说得是,我对太子有些心急了。”李适嘴角满是笑意。
新的一年,京城热闹非凡。
白居易再次来到长安,不复当年的慌张。
他来赴吏部书判拔萃科,上次和诸多考生相处,他们提到的词都很陌生,这一回他轻车熟路,知道京城的人喜欢聊妖魔鬼怪奇闻轶事,他提前做足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