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佳音》今鹊

65、不让

　　曲云双在时佳音这里待到傍晚时分才回去。期间曲云双的手机铃声就没断过，但她一个都没接，后来索性直接关机不理。也有几个电话打到时佳音这里，确认过曲云双的安全之后才作罢。

　　等她走后，时佳音打开社交软件，登上了许久不曾登录过的那个账号。找到曲云双发布的退圈声明那条博文，在评论区留下一个“抱抱”的小表情，并且转发。随后将账号登出，切掉软件后台。学着曲云双的样子，不再理会别人怎么说。

　　下午和曲云双一起吃过些烤串，晚上时佳音不打算再吃别的东西。收拾好垃圾下楼时接到了谭昭序打过来的电话，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匆忙，语速略快，问她晚上想吃些什么，他订好叫外卖送过来。

　　这边谭昭序话音刚落，就听到电话里有人喊着“谭总”，时佳音不想耽误他工作，直说下午和曲云双吃过东西，现在不饿，叫他不用操心。

　　电话挂断，谭昭序敛起笑意，换上一副较为严肃的表情看向来人：“好久不见，温总。”

　　被称呼为“温总”的人来自海城，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企业老板的亲儿子，个人实力也丝毫不容小觑。谭昭序在国外上学时曾见过这位温总，他的导师是和温总有工作时的往来。彼时谭昭序还站在人群之后，他花了些心思把公司的项目策划书让人送到温总的眼皮子底下，才有如今和对方面对面谈合作的机会。

　　谭昭序提前让人通过气，Wish的员工知道今天公司会有投资商来考察，个个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尽管投资商并不会和他们交谈，但无论如何也要让人家看到他们的工作状态。Wish对员工的福利待遇一直都不错，三位老板平日里对员工的照顾大家有目共睹。眼下是公司最难的时候，只要拉到投资，项目顺利启动，大家撸起袖子加油干，往后的奖金分红不可能会少；要是拉不到投资，那大家都只能等着喝西北风。

　　平日里一贯不着调，穿着打扮花里胡哨的韦凡舒今天都穿了一身得体的衣服。他清楚自己那张嘴一开口就容易闯祸，安安静静跟在谭昭序和陈宽亮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公司就一层，办公区域说不上多大。谭昭序带着温总一行人用十几分钟时间参观介绍过之后，几人就到会议室坐下，由陈宽亮阐述项目策划书。等他讲解结束，温总身边的几个人相互看看对方，又把眼神统一递到一直没什么反应的老板身上。

　　过了几秒钟，温总终于开口：“策划书非常详尽。”

　　谭昭序三人松了一口气。

　　“但太过于理想化。”温总一针见血，不光谭昭序他们的那口气被重新吊起，连他身边跟着的几位高管都变得紧张。

　　一时间会议室静默，气氛有些尴尬。

　　“策划建立在资金储备充足的情况下，一旦资金链断裂，后续工作全部无法推进。通常情况下像Wish这样的初创公司是不会接规模这么大的项目的，这不仅是对甲方的不负责任，也是对自己员工的不负责。”

　　“我比较好奇，几位心里的想法。”

　　温总一番话说得不留情面，陈宽亮尽量维持着面上的平和，大脑飞速运转在思考要如何回答，韦凡舒紧张得一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飞出来。

　　谭昭序轻咳一声，吸引了在场人的目光，他见招拆招：“实不相瞒，这种量级的项目本来是无论如何都轮不到Wish。但我跟对方在纽约时曾有过几面之缘，加上预期收益可能不会太理想，其实没有太多公司竞争。”

　　“我们选择竞争这个项目，看中的并不是短期效益。而是希望能够通过它为我司助力，提供后续的技术支持。”

　　听完他说的话，温总挑了挑眉，好像并没有被说服。

　　接下来的时间，谭昭序带着温总一行人又去了工厂。他们包了两台商务车，温总单独一台，其他人坐另一台。而谭昭序和陈宽亮则开一辆车前往。

　　上车之后陈宽亮松了一口气，又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你说咱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花钱给他们包车，还得被奚落。”

　　“亮哥，该花的钱不能省啊。”

　　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参观完工厂，天色将晚，谭昭序邀请温总一行人去吃晚饭。温总当即就皱了眉头：“谭总，我不喜欢在酒桌上谈业务。”

　　谭昭序马上接话解释道：“温总放心，咱们只是吃饭，不喝酒。”

　　“想必温总是对这个项目很有兴趣才亲自来到京市考察我司。既然来了，我当然要尽地主之谊。”

　　几人又辗转去了提前预订好的餐厅。得知温总不喝酒，倒让谭昭序和陈宽亮放下心。这阵子为了拉投资，两人到处应酬喝酒，钱花出去了，酒也喝到吐，资金问题愣是没办法解决。现在更是一提到要去应酬就两腿打颤。

　　谭昭序一直说该花的钱不能省，招待温总的地方选在一家用于商务宴请的餐厅。环境清雅，口味地道，自然价格也是十分令人咋舌。

　　吃饭时陈宽亮为温总介绍菜品，等他说到第三道菜时被温总打断:“陈总不需要这么拘谨。”

　　论年纪，温总年过三十；论经验，他也是在商场中浸淫多年，又怎么会看不出这顿饭的意图。但他面对的是两个年轻人，实在没必要去为难。为了缓和气氛，他开起了玩笑：“二位既然这么有诚意，若是我们合作顺利推进，就给我们荔江六个点的利润怎么样？”

　　谭昭序和陈宽亮都是身躯一震，看向温总的表情带着疑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毕竟下午那会儿他在公司和工厂时都是十分严肃。

　　温总看两人这个反应便知道他们两人会错了意，正想着要如何把话题带过，就听谭昭序开口：“温总真会说笑，策划书中提过的利润已经是Wish所能拿出的极限。再多，我们公司所有员工恐怕都要喝西北风了。”

　　温总对这个谭昭序是抱有欣赏的，无论从胆识还是临场反应能力来说都是拔尖的。各种形形色色的人他见得多了，他敢保证，用不了多少时间，谭昭序绝对可以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Wish也能够成为行业里领头的企业。

　　“Wish有多需要这笔资金，谭总和陈总比我清楚。”他继续给人出招，想看看谭昭序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如果温总执意要六个点，那很遗憾我们不能往下合作。”

　　谭昭序的口吻严肃，态度也够坚决，看起来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其实心里一直打着鼓。

　　僵持之际，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温总拿起手机起身，说了句“抱歉”便暂时离开包厢。陈宽亮立刻挪到谭昭序身边询问这个温总是什么意思，还没等两人商量出对策，温总就已折返回来。

　　待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谭昭序硬着头皮开口：“我知道做生意最忌打感情牌，但还是想要尽力一试。”

　　“温总是有家庭的人，一定能体会我的心情。对我来说，Wish就像我的孩子，我们每一位员工都愿意花精力花时间把项目做到完美。这点对孩子的自信，我还是有的。”

　　他一番话说得诚恳至极，然而温总的反应却始终都淡淡的。关于这顿饭，不知道温总是什么想法，但谭昭序和陈宽亮是提心吊胆地吃完了。

　　晚些时候他们安排车送温总回酒店，陈宽亮买完单从餐厅出来，一家公司的两个老板就这么同时在路边蹲下，相视一笑。

　　Wish创立之前，两人都给对方做过心理建设。年轻人创业不易，更别说VR技术行业情况复杂，非常需要人脉资源堆叠。抛开公司老板的身份，此时他们一同蹲在路边，一筹莫展的样子好像回到了大学被方奇欺骗后的样子。

　　陈宽亮给谭昭序递过去一支烟，谭昭序接过去却不肯点火，陈宽亮知道他抽烟次数不多，也没再坚持。吸一口烟呼出一口气，他才觉得排解了些压力。

　　香烟上的火星在夜里闪烁明灭，像极了Wish的未来，充满了太多不确定性。

　　“你说温总能同意和咱们合作给咱们投资吗？”陈宽亮问。

　　谭昭序半晌没接话。

　　又过了许久，深夜里只余一句重重地叹息。

　　晚上这顿饭没喝酒，和陈宽亮道别后，谭昭序开车又来到时佳音公寓楼下。夜里风凉，他下车时被风一吹吹散了困倦，更加清醒了一些。

　　伸出手指，谭昭序用指尖去比划数着楼层。数到时佳音所在的那层，看到窗帘紧闭，也没有一丝光亮，这才安心。

　　他没有打电话给时佳音，也没有上楼擅自去打开她家的大门。此时站在楼下，站在冷冽的风里，谭昭序只觉得愧疚。

　　音音给他机会，允许他追她，但他却迟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行动。公司出现问题，音音拿出那些钱给他叫他应急用。她收下了那束花之后，就一直那么安静地等着，可他什么都没做。

　　谭昭序从口袋里摸出烟，在楼下吸完一支才上车。他趴在方向盘上迟迟没把汽车启动，不知过了多久，又长臂一伸从后排座位上扯过一条薄毯披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