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佳音》今鹊

56、故地

　　大年三十这一天时佳音同往年一样待在家里帮忙打下手。今年比较幸运，赵静桢碰巧轮休，也不用在医院值班。一家人能从头到尾在一起过个完整的除夕夜。

　　时佳音起了个大早，没等闹钟响她就睁开眼睛翻身下床开始每日惯例的身体拉伸。出了房间就从赵静桢身后搂住她的腰。

　　“哟哟哟，这么大姑娘了还撒娇呢。”赵静桢嘴上调侃她，却还握住她环起来的双手摩挲，半点不像在责怪。

　　“我这不是一年也没在家里待几次嘛。你难道不乐意见着我啊？”时佳音非但不撒手，还把整个脑袋贴上了赵静桢的后背。看得音爸在一旁直冒酸水，却也要因避嫌不能再做出亲昵的动作。

　　虽背对着女儿，赵静桢还是白了她一眼，紧接着感叹道：“一转眼你们都长大了，时间过得可真快。辰辰都上高中了，团团现在也从美国回来了，还开了公司做科创。”

　　没什么触景生情的桥段，赵静桢没头没尾地感慨起来，分明是话里有话，拐着弯儿地在试。前些日子两个孩子回来，他们两家人也在一起聚了聚。席间可就看着谭昭序那个殷勤劲儿吧，那副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要论起真心话，赵静桢和音爸是没什么意见的。左右谭昭序都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人品端正，是个好孩子。此外年纪轻轻就开公司拉投资，头脑也跟得上。从小到大对音音一直多有照顾和爱护，算是非常不错且让人放心的选择。

　　但这种事光他们二老满意没用，最后还得看自家闺女是什么样的想法。依赵静桢来看，音音的态度也是八九不离十。

　　时佳音听出话里的意思，但不想配合着把这个话题聊下去，伸手从桌上的水果盘里捞出几颗蓝莓送进嘴里：“说这个干嘛，团团怎么样又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团团回来你不高兴？”赵静桢问。

　　时佳音把蓝莓放回果盘里，秀眉一拧，语气十分不友好：“他爱回来不回来的，我干嘛要高兴？他别来烦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大步流星地往房间走，那背影看着可是气冲冲的。落在赵静桢眼里却半信半疑，因为她看不到自家闺女的脸上浮起一片薄薄的绯色。

　　回到房间时佳音再次躺回到床上，双眼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发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有关谭昭序的画面。从那天吃完饭回来之后她都还一直懵懵的，怎么也没想到谭昭序手腕上戴着的那个紫色发圈竟然会是自己的。

　　而关于赵静桢所说的，给她扎头发时的场景，时佳音是一点片段也回忆不起来。同时她心里还在起疑，既然那根发圈就是她的，那为什么谭昭序要遮遮掩掩的？又为什么不肯说清楚说明白？时佳音很好奇，也很想知道答案，但如果谭昭序不说，那她不会主动去问。

　　凭什么他一声不吭地想出国就出国，又一声不吭地想回来就回来？

　　凭什么他想要戴着自己的发圈，还不想被人发现？凭什么他想怎样就怎样？

　　时佳音越想越气，最后决定起身走出房间的时候，还把书桌上摆放着两人高中的合照给推倒倒扣在桌面上，干脆眼不见为净。

　　吃过年夜饭后，一家人照例在客厅等待春晚开播。时佳音站在窗边往楼下张望，除了零星的几盏路灯之外看不到任何热闹的场景，与电视机上欢天喜地的音乐对比起来十分割裂。

　　总算天气不错，一轮光洁的月亮悬挂在蓝黑色的夜空之上，周围只有几朵漂浮的云不声不响地跟着途径过的风飘动，像是某些人的心思摇摆不定。

　　每到这个时刻，一家三口人的手机谁也都响个不停。在等待节目开始之前，赵静桢和音爸会忙着回复微信里亲戚朋友发来的祝福。基本上是把A的文案复制转发给B，再把B发来的文案转发给C。时佳音从前不理解群发复制的行为，她给别人发的信息只有短短三四个字，新年快乐或是新年好。直到现在她的通讯录里也多了需要人情往来的恩师和伙伴，再不喜欢这些表面功夫她也要尽量周全。

　　姜怡今年没有回台市过年，大年三十除夕夜还在律所跟老师一起忙“大案子”。时佳音怕她一个人在外地过年孤单，一连给她发去几条信息安慰。大抵是真的在忙，姜怡迟迟没回复。

　　把该回的信息回完，时佳音才点开那个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停过的那人的对话框。这个过程很奇妙，在之前她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其实谭昭序发来的信息有一些她在弹框出来的时候看了个大概，但鬼使神差地，她就是不想点开，不想立刻就回复。

　　谭昭序呢？仿佛早就对时佳音对他的忽视习以为常，还孜孜不倦地一直给她发个不停。吃饭要拍给她看、谭明辰打碎一个碗要告诉她、连他换了房间的灯泡也要和她说。

　　这些时佳音全部没有回复。一直等到现在，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整个人以十分放松的姿态坐到沙发的一角，怀着像拆一件期待了很久的礼物一样的心情点开他的聊天框，从上划到下再细细阅读。

　　一条一条看过之后，时佳音以严肃的口吻批评了谭昭序这种行为：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谭昭序马上回复：根本不能！等会带你去楼下放烟花！

　　后面还接了一条：我们偷偷的，不带谭明辰！

　　“不去。”时佳音拒绝，回复道：“你自己去吧。”

　　谭昭序：？？？我自己去有什么意思啊？

　　时佳音：那你带辰辰下去放。

　　谭昭序：两个大老爷们放什么仙女棒啊（委屈）。

　　“噗嗤。”

　　时佳音盯着那个委屈的黄豆表情笑出了声，赵静桢和音爸不约而同地向她投来目光。时佳音莫名感到心虚，眼珠子一转，又把目光落回到手机屏幕上，若无其事道：“我看视频呢。”

　　不管谭昭序再三邀请，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时佳音最后也不想下楼。不是因为天气冷，也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仙女棒了，只是单纯地，不想如谭昭序所愿。

　　这种心思听上去有些坏，但时佳音在面对自己的想法时极为坦诚。

　　最后谭昭序带着谭明辰下楼，谭明辰不情不愿地喊着困死了，说谭昭序太幼稚了，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玩这种小孩子玩意儿。

　　其实本来时佳音说不下楼，谭昭序自己也没了要放仙女棒的心思，毕竟这本来就是买回来让音音开心的。如果正主都没有玩乐的心思，那他自己再点燃也没有什么意义。

　　但音音说了：“你去呗，我在楼上看。”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谭昭序就又恢复了刚才那样雀跃的心情，在零点到来之前拽着谭明辰就下了楼。

　　他先点燃一支拍了照片发给时佳音看，还在试图诱惑心爱的女孩儿能赏脸下楼。

　　时佳音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做，只是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往楼下探头。六楼的距离看得不太清晰，但可以见到两个人影和一点明黄色的火光。她又打开手机相机，拉了一下镜头，此刻他们兄弟二人的身影才完全在取景框中定格。

　　谭明辰拿着手机，看样子应当是谭昭序给他下达了某个命令；谭昭序则一手拿着打火机一手拿着仙女棒。

　　五，四，三，二，一。

　　他们距离相隔很远，却同时在心里默数，倒计时新年的到来。

　　仙女棒燃起的刹那，谭昭序抬头往楼上看。两人没有真正对视，时佳音的心跳却像是漏了一拍，不小心按下屏幕下方的拍摄键。

　　她收回视线转过身去背对着阳台，退出相机页面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新年快乐，音音。

　　她不吝啬祝福，同样给他回过去一条“新年快乐”。

　　又一年过去，又是新的一年。时佳音自诩不是情感多细腻的人，在这时却变得格外敏感，像早上赵静桢那样心中感慨。比如她跟谭昭序已经很多年没在一起过年了，比如和姜怡又是一年没见过面了，再比如她又长大一岁了，已经在奔三的道路上了。

　　零点过后家里陆陆续续会有人到访，她正打算回房间眯一会，手机在她手心里振动起来，频率比心跳还快。

　　距离房间已经没剩多远，时佳音还是三步并作两步走，关上房门才接通电话。谭昭序的声音跃然于耳：“新年快乐音音！”

　　房间里没开灯，时佳音在属于自己的一方黑暗的环境里极度放松自己，眉梢不自觉地挑了挑，装作淡然的样子，但依然可以从声音里听出她的好心情：“你刚刚已经说过一遍了。”

　　谭昭序根本不听：“说过又怎么样啊？有福气的话要多说，这样才会比较灵验，这叫好运显化！”

　　时佳音刚要打趣她什么时候变得和姜怡一样迷信了，就听他在电话那边复读机一样：“新年快乐音音！新年快乐音音！新年快乐音音！”

　　“停！”时佳音打断他：“你要是说这个我就挂了，我还要补个觉呢，别浪费我的时间。”

　　“我没别的事，就是明天一早我们要去爷爷那边，所以可能待会就要去楼上给干妈和叔叔拜年，你不用等我，困了就睡吧。”谭昭序一本正经地说道。

　　“哦，知道了。”时佳音语气干巴巴的，“我没有要等你的打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听得人心里酥酥麻麻的。时佳音全身不自在，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上床补觉。

　　她自然是没有等谭昭序过来的，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天亮。但醒来时看到谭昭序发的信息，说给她包了红包让她自己去找。

　　没告诉她红包的所在位置，时佳音起床后却很有目的性地绕到客厅沙发后的一角，然后弯腰。

　　再侧着身子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封厚厚的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