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佳音》今鹊

57、清晰

　　这封红包的厚度很喜人，时佳音没打开，只拿在手里估了个大概，差不多能有一万。一万块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很大的金额，但按照他们这个小城市的俗称约定来说，也只有碰到很特殊很正式的事件时，才会封上这样厚的红包。

　　房间温暖的灯光下，她的嘴角不自觉轻轻扬起弧度，顺带着一双明亮的眼睛都染上笑意。转头时视线径直撞向镜子里的人，看到自己的这副表情后心下一震，迅速收敛不知从何升起的情绪。把那封红包随意地塞进包里之后，又换上了与平常一样她更为熟悉的一脸漠然。

　　隔日和赵静桢一同出门拜访亲戚。路过一间银行时，时佳音跟赵静桢打了个招呼就走进ATM机防护舱，把那封红包从背包里拿出，分了几次放进闸机里。与她预想的大差不差，确实有一万块，甚至还多一百。只是不知道是谭昭序数多了还是故意为之。这个数字确有不同的含义。

　　万里挑一。

　　不过这都是在一些婚庆场合才会出现的数字，而谭昭序这人把红包送出去之后就对此事只字不再提及，只有问她吃了吗睡了吗这些琐碎的小事，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但此时正值新春佳节，家家户户都忙着走亲访友，倒也可以理解。时佳音不想问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想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索性就在心里把他骂了几遍。

　　ATM机显示屏上的存款数字已经有六位，对于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来说已经很可观。可时佳音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大一出演舞台剧、大二签约工作室，不说是多厉害的青年舞蹈家，但在业内也算是小有名气。这些年下来陆陆续续攒到了一些钱，早已实现了经济独立，个人存款远超这张储蓄卡的金额。

　　大概是因为不是自己的钱，所以这张卡她保管得更为珍重。从刚上大学开始，谭昭序就隔三差五地以各种理由塞钱。来找时佳音时就想办法找机会偷偷摸摸地塞进她的包里，没见面的时候就直接转进她的账号里面。转进她支付账号里的那些，时佳音一直等到谭昭序出国后才发现。

　　彼时她和谭昭序已经完全断联，再怎么想把钱转回去都找不到很好的理由，她也不想成为那个先主动开口破冰的人。于是把这些钱全部收下，一分不少地存进卡里。本意是想等他哪天回国，有了心仪的女孩子再还他拿去当作彩礼用。现在谭昭序人回来了，那个埋在时佳音心头多年的心结也骤然被解开。

　　没想到他一直戴着的紫色发圈竟是属于自己，也猜不透他红包数字的谜底。经过了这么多弯弯绕绕，两个人好像还是在原点，仿佛谁都不曾离开过。

　　成为成年人的标志之一就是不再漫长的假期，两人都没在家里待过年初六。谭昭序偶然得知一位美籍的大佬Anson到访京市的行程，两人曾经在旧金山一场未来城市数字展示上有过一面之缘，据悉他此次来到京市，是想要寻找一家可以长期合作发展的公司。于是谭昭序便马不停蹄地订票返回京市。

　　时佳音则是一早就确定了舞台剧的排练时间，纵然再舍不得在家里待着的舒坦日子也都要回到按部就班的生活。

　　谭昭序早一天回京市，陈宽亮还在赶回来的路上。这种重要场合他从来不寄希望于韦凡舒，韦凡舒对自己的定位十分清晰，顾好后勤就万事大吉。于是整个公司就只有当老板的谭昭序一人返工，自己制作整理资料带去面见Anson。

　　他忙得不可开交，本来和时佳音说好去机场接她，忙完一抬头发现早就过了飞机降落的时间。一锤桌子后悔自己没提前定好闹钟。

　　飞机落地时，时佳音打开手机没收到任何他发来的信息就知道他忙，便也没在机场傻等，自己打了车回公寓住处。晚些时候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时难得没有冷漠和阴阳怪气，倒还让谭昭序觉得不适应，贱嗖嗖地来了句：

　　“音音，要不你骂我吧。”

　　时佳音被他一噎，无可奈何却也如他所愿：“滚。”

　　分不出精力亲自照顾，谭昭序就定了超市外送，买了一堆水果和相对来说较有营养的速食送去她的公寓，接连几天都没出现在时佳音的面前。

　　身边少了个吵吵闹闹的人，时佳音在排练间隙打开手机看到一片安静的消息栏时内心也空落落的。她深知习惯的可怕，更知道戒掉某种习惯的困难程度不亚于当初戒甜。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一回来，她就又被打回原形。

　　面对谭昭序每天发来的日常问候，时佳音不咸不淡地应着，自认为没有给他更多情绪价值的义务。尽管知道他只是在忙工作，还是对这种两人之间突如其来的降温而变得内心摇摆不安。仿佛发圈事件只是她的幻觉。

　　她默默守着与他相互不打扰的平衡，直到姜怡的到来将秩序打乱。

　　姜怡一如既往地风风火火，在沉寂已久的四人群里下达通知要去京市出差，喊他们所有人都去接驾。这当然只是一句玩笑话，时佳音和韦凡舒都在群里回应了她几句，但谭昭序一下午都没个反应。

　　时佳音左思右想，最后还是给谭昭序拨去了一个电话。她主动给谭昭序打电话的次数很少，拨出电话之前也想过谭昭序是不是有空接。幸运的是，电波嘟嘟声刚响起一秒，那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怎么啦音音？我刚开完会！”

　　时佳音胸口莫名松了一口气，缓了缓说道：“没事，姜怡说她周四过来，问我们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周四啊，我看看。”

　　“你要是忙就算……”

　　她“了”字还没说出口，谭昭序紧随其后：“有啊有啊，我刚刚在找日程表，放心，只要音音约我了我肯定把时间空出来啊。”

　　“谁约你了！是小怡要来，你爱去不去谁管你？”时佳音反驳。

　　“啊去去去，是我腆着脸一定要跟着音音去，音音你可千万要带着我一起去啊。”

　　再往下一定是他不着调的话，时佳音不想听下去，怕面部再出现什么难以控制的表情，直接将电话挂断倒扣在桌面上。

　　隔了几分钟后，手机在桌面上发出震动。她再打开来看，迫不得已地抿了抿唇。

　　“你们确定好地点就行，到时我去接你啊音音。”

　　到了周四这天，时佳音和曲云双排练结束之后一起走出练习室。曲云双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晚饭，却看她表情不太自然。

　　“OK，你有事就去，咱们两个之间不用客气的。”

　　时佳音笑着贴近了她晃她的胳膊撒娇：“那咱们下次约。”

　　正说着，路边停着的黑色SUV按响了喇叭，两人共同顺着声音看过去，车窗同时降下，时佳音的眼睛明显一亮。

　　曲云双讶异：“你和小竹马在一起了？”

　　“啊，没，没在一起。”时佳音回答的声音有些小，听上去像是心虚，但事实本就确如她所说。

　　曲云双摇了摇头，半点儿要跟谭昭序打招呼的心思都没有：“我先走了，拜拜。”

　　她这一问倒让时佳音变得不自在了，积于湖底的问题重新浮出水面，在高中做那些复杂难懂的数学题时她都没这么困扰过。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不经意的时候长出了恋爱脑，为什么会如此迫切地想要在自己和谭昭序之间建立一个明确的关系。

　　明明两人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两家人的关系是在他们还未出生之前就注定密不可分，万一走错一步变成陌生人，未来又要如何面对对方以及对方的家人呢？

　　打开车门，伴随她一同进入车厢的还有她身上带着的那股冷香。谭昭序闻了很安心，忍不住多嗅了两下，却也察觉到她兴致不高。一路上都在积极找话题调动气氛。

　　不得不说他们真的非常了解对方。时佳音知道谭昭序在想办法哄自己开心，尽管从她上车到现在，他没有问过一句有关她情绪的问题。

　　做人不能太自私，他们现在只是朋友关系，谭昭序没有义务去承担她的坏情绪。时佳音如此固执地想着，强迫自己把问题抛在脑后，只顾好当下。

　　“韦凡舒怎么没和你一起？”

　　时佳音终于吐出完整的句子，谭昭序打了个方向盘后去侧过头去看她的脸：“谁管他怎么去，我只负责接你，他不能按时间到就等着被姜怡爆锤吧。”

　　这听着完全就是姜怡会做出来的事。时佳音忍不住轻笑，那一声非常细小温柔，谭昭序随之松了口气，也听得心窝痒痒的。

　　“哎音音，姜怡现在在做什么？我都好几年没跟她联络过了。”

　　“大律师。”时佳音一本正经地说着玩笑话：“分分钟把你关进监狱的那种。”

　　做生意的人最忌讳这些难听话，时佳音说完才觉得不对，好像不应该开这种玩笑。但谭昭序却毫无反应，甚至十分配合地笑着做可怜的表情，一张优越的脸上精彩非凡：“饶命啊女侠们，小的可是良民，大大的遵纪守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