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佳音》今鹊

47、时机

　　接下来几天时佳音都一直跟着卢天然泡在舞蹈室。

　　时佳音住的酒店离卢天然的舞蹈教室很近，步行十五分钟就能走到。而她还是习惯早起，在酒店楼下简单吃点早餐补充能量，再早早到达舞蹈教室开始练早功。等卢天然过来两个人再一起研究设计舞蹈动作。规律得像是回到了艺考那段日子。

　　刚开始那两天，谭昭序和陈宽亮来过舞蹈教室，谭昭序还拿着个相机拍摄记录时佳音的舞步。几人综合了各自想法，谭昭序这边再反馈到公司的美术组。按理说他们已经商讨确认最后的舞台艺术风格、也拍摄记录过，只要回到公司制作他们的技术特效就好，结果谭昭序只打发了陈宽亮回京市，自己赖着不走。

　　韦凡舒看到陈宽亮一个人回公司当即打电话给谭昭序破口大骂：“我靠谭哥我一直以为你是一门心思搞事业结果你又恋爱脑发作了是吧？”

　　彼时时佳音刚得空休息席地而坐，谭昭序就坐在她身边，接电话时也不避着人，只是韦凡舒在电话那头大喊大叫的时候把手机拿远了些，“啧”了声：

　　“我说你这打电话扯着嗓子喊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耳背听不见以为别人跟你一样耳背啊？”

　　韦凡舒急得在办公室来回踱步：“那我这不是看你没回来吗？亮哥回来才告诉我开场的舞蹈演员是音姐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跟你们一起去南市啊。你那边和音姐到底啥情况啊？”

　　他声音大，震得谭昭序耳朵疼的同时，说的话清清楚楚地落到了时佳音的耳朵里。

　　谭昭序虽然听着电话，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时佳音，见她在一旁淡定地喝水没什么别的反应，才慢悠悠开口道：“你音姐现在可就在我旁边呢，你可以再多说一点把我的事都抖出去。”

　　韦凡舒光速挂断电话。

　　谭昭序把手机息屏扔在一边，听到时佳音一声轻笑，分辨不清具体什么意味。他又挪动了下位置，往时佳音身边更贴近了些：“笑什么啊音音？”

　　时佳音低头整理衣服，也没抬眼看他：“你怎么不和陈总一起回公司？”

　　“这边肯定要有人跟进啊，方便随时把你跳舞的照片传给我们美术组嘛。”谭昭序摆弄着手里的相机，颇有一副专业人士的姿态。

　　没理会他这张满嘴跑火车的嘴，时佳音休息好了就又站起身和卢天然继续编排动作。

　　谭昭序虽然日日来舞蹈教室报道，但从来不影响她和卢天然的工作进程。倒是的确如他所说会拿起拍摄再传到公司美术组的群里，更多时候是坐在最边上的角落里，一双手快速地敲着键盘，神态很专注。

　　等时佳音结束今天的工作，他又马上合上电脑收拾好东西带时佳音去吃饭。这几天日日如此，别说卢天然是已婚已育的成熟女性，她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明白是怎么回事，知道两人绝不止高中同学的关系那么简单。每每时佳音跟她打招呼告别离开时，她都一脸姨母笑地挥手让两人快走。

　　这些天她跟谭昭序快把附近的店全吃个遍。根据时佳音的回忆，谭昭序应该也是没怎么来过南市才对，但是他带着自己去过的店竟然每个都不踩雷。而谭昭序竟然还觉得不够，说现在没车不方便带她去远的地方吃，还想着要不要租个车。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时佳音否决。

　　“你还是早点回公司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谭昭序遭到驱逐倒是不生气，还一本正经地：“我不是说了留在这里随时传照片回去嘛，也方便我们美术老师找灵感啊。”

　　时佳音哪里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为什么赖在这里，但现在显然不是两个人摊牌的好时机。

　　“我在南市待着是因为省台会给我报销酒店住宿，省台也给你报销了？”

　　这回没辙。时佳音和他工作性质不同，本来就是受邀前来省台表演，还要和编舞老师一起商讨舞蹈动作，是必须留在南市的；而谭昭序他们负责舞美，且技术占主导地位，没有一定要留在南市的必要，因此他待在南市的这几天全靠自费。

　　尽管待在纽约的那几年他存到了比较客观的数字，但回国后又是开公司又是拉投资做人情，还买了台车。家里虽然会给些支持，但他也不愿伸手跟家里要。一直都是精打细算，生活上称得上节约二字。

　　他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对待时佳音可不能将就。谭昭序从很多年前就明确了这一点，但没想到还是被时佳音看穿。于是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又拿了张湿纸巾擦手，假装自己很忙。

　　时佳音挑挑眉，把他的反应尽数收入眼中。

　　“谭昭序，没必要。你不如早点回公司忙点正事去。”

　　她话里有话，谭昭序不想深入思考，刻意忽略她的话里更深一层的含义，手上还在继续帮她夹菜的动作。

　　“谭昭序，你听到没有？”见他不说话，时佳音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

　　他这才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我留在这里也是正事啊。”

　　“一来呢，这本来就是我做的项目，有什么问题我们方便及时反馈商讨。二来我留在南市也方便照顾你啊，这样干妈宁姐他们也不会太过担心，这叫事无巨细。”

　　谭昭序说时还在洋洋自得，很满意自己的这套说辞。时佳音却听得来了火，发作得也很突然：

　　“你现在知道事无巨细和我交代了？你以为你是我的谁？我一个人在南市和一个人在京市有什么区别？我是三岁小孩吗还需要别人来照顾我？”

　　两人的声音不算大，甚至在时佳音一口气说完想说的话之后周围都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桌氛围的变化。沉默悄然到来，短暂对视之后耳边就只剩下朦胧又嘈杂的背景音。

　　忘记了是谁先移开视线，把目光落在餐桌上丰盛的菜色，却又都提不起兴趣。

　　他们之间早就该把这件事说开。

　　时佳音眼看着谭昭序僵硬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眼角耷拉着，看上去有点可怜。一瞬间让她想起表情包里那个被雨淋湿的小狗。心里燃起的火焰下去一半，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在谭昭序面前，时佳音一直有两人关系的主导权。什么时候吵架冷战，什么时候和好接受道歉，一切全凭时佳音的心情。

　　她撩了下掉落在额前的头发，正要说话时却被谭昭序打断。

　　谭昭序以一种十分平静的语气开口，让人以为他要说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其实不然：

　　“那你呢？”他把问题抛向时佳音，语气轻轻，像随时又碎掉的风险。

　　“音音，你为什么骗我说有男朋友？”

　　也许破碎过后重建会变得更加坚硬锋利，时佳音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不是我前阵子碰到展靖森，是不是我就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时佳音抬起下巴把头扬到一边不去看他，“这是我的事，有什么和你汇报的必要吗？”

　　“我只是想知道你那样说的理由。”谭昭序难得在时佳音面前这么固执，依依不饶地想要去求得一个也许并不存在的答案。

　　“所以呢？”时佳音被他的追问彻底激怒：

　　“如果我没有那么说你就不会出国了是吗？不会一声不吭地走掉不和我联系？你现在质问我胡扯的理由，是在埋怨我改变了你本来的人生方向吗？”

　　“我的人生方向从来没有变！”

　　谭昭序突然的打断再度把彼此拉进无言的境地，他不想放任好不容易抓住的关系恶化，没让沉默的氛围持续太久。

　　“音音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对面的时佳音已经站起身来：

　　“你自己吃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谭昭序一时失神在原地愣了几秒，反应过来马上去前台结账冲出店门追赶时佳音的脚步。然而纵然他自诩是最熟悉时佳音的人，此刻面对着眼前的建筑、马路、绿化乃至路过的行人，也只能接受此刻的茫然。

　　四处都看不到他最想看见的那道身影，拨出去的电话也被一次次地挂断。

　　天上飘着不大的雪花，一颗接着一颗在暖黄色路灯照射下飞舞降落，不少人都举着手机拍照纪念。本是浪漫的场景，有些人无心留意也更加不想欣赏。顶着迎面吹来的寒风，谭昭序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挫败感萦绕在他心上挥之不去，他也不想主动挥去。当初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没有任何人阻拦，甚至他还让宁姐帮自己保守秘密，连谭明辰都在无意间成为“帮凶”。音音说的没错，就算她没说男朋友的事，难道他就不会好好考虑出国的事了吗？

　　谭昭序当然明白时佳音不是在怪自己出国，而是气他从头到尾都没跟她提过这件事。出国后又不明原因地和她断开联系。

　　他清楚明白所有，自我检索到最后情不自禁叹出一口气，在冷空气中化作白雾很快散开。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谭昭序的处事风格，伸手在路边拦下一台出租车，他钻进去报了时佳音酒店的地址。街景在窗外飞速移动，也加快了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