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佳音》今鹊

48、默契

　　在路上，谭昭序拨出去的电话无一例外地都被时佳音挂断，发出去的信息也都如石沉大海般毫无回应。

　　硬着头皮打车到达时佳音住的酒店，谭昭序对着大门茫然地发愣。就算他是执法监督人员，酒店前台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就把客人的信息及房间号说出来。而这一点，谭昭序似乎在此时此刻才意识到。

　　永远是大脑的反应比不上动作更快。他不能确定时佳音是否回了酒店，只能皱着眉头面目焦灼地坐在酒店大厅，一遍遍拨打那个好像永远不会接通的电话。

　　“叮。”

　　电梯降至一层，发出声音不大不小的信号。在谭昭序视野后方，时佳音的脸随着电梯门开缓缓出现。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还在持续不断振动，大有不接通就不停下来的势头。

　　视线在不远处那个身影上定格。口袋里刚刚停止振动，那人就登时从沙发上站起来，在窗前来回踱步。看上去像是很着急。

　　时佳音抬脚走到他身后，竟没引起他的一丝察觉。

　　“谭昭序。”

　　听到熟悉的声音谭昭序瞬间回头，黯淡已久的眼睛里重新燃起星火，声音也更加有生气：“音音！”

　　“你在这里干嘛？”时佳音看到他这副表情顿了下，又换上很不耐烦的语气。她这会儿还穿着睡衣呢。

　　刚回到酒店时她还想先睡一觉，结果手机一直响个不停，补觉的计划彻底泡汤。打开微信就看到他发来定位，说自己已经在酒店楼下。

　　时佳音烦躁地伸手把一头柔顺的黑发抓乱，随手拿了件外套套在身上就下了楼。在电梯里她还在心里骂着那个不断打来电话的人，都是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成日地黏着她？

　　“我想跟你解释……”谭昭序的音量突然降了下来，不像往常那样有自信。

　　飘忽的眼睛在转了几圈之后终于和他的对上视线，时佳音神情淡淡地，说出的话却又像刀刃一样锋利：

　　“解释什么？你想解释我就一定要听吗？”

　　光是两个问句就堵得对面的人哑口无言。一人的脸上是惶然无措，另一人则是拿到主动权之后的游刃有余。

　　一直以来时佳音都十分清楚，自己在谭昭序面前有多么嚣张。光明正大地拿他打趣、明目张胆地发起冷战。无论她怎么出招，那个人都好像永远有办法应对。这时时佳音就会踩着台阶顺理成章地下来，两个人又很快和好如初。

　　他唯一没能好好应对的那次，时佳音也没有主动迈出化解危机的那一步，结果两个人都一声不吭地朝着自己本来的方向奔赴而去，开启更长时间的冷战。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默契。

　　那之后的三年里，第一年两人没有任何联系，后来就算谭昭序主动，她总是以不冷不热的态度回应，有时候干脆直接不回应。不是在赌气，而是害怕心里最直接的感情被剖析，不知道该要以什么样的态度给他回应。所以她选择逃避，在心里筑起小小的安全屋。

　　直到三年后的某一天，谭昭序回来，像从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缠在她左右。时佳音没帮他打开安全屋的门，但知道他只要站在门外，就代表她有选择开门或不开门的权利。

　　即便她摆出一副不想配合的态度，谭昭序还是往她身前站了站：“音音，对不起啊。”

　　“刚刚在店里我说错话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时佳音拉开和他的距离，抱起胳膊走到窗边。她刚回酒店的时候雪还没下这么大，只是零星飘落几朵雪花，现在已经是漫天飞雪，像是盛冬时分的一场狂舞。

　　“还有呢？”

　　“我只是想留在这里陪你，万一你遇到什么事我还能帮你一起解决。”

　　没听到她想听到的解释，时佳音闭了闭眼睛，转过身来漠然地看着对面的人：

　　“谭昭序，我是个成年人了，我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你留在这里帮不上我什么，不如早点回京市回公司做点有用的。”

　　谭昭序努力挤了个笑脸出来，最后终于妥协：“好，听你的。”

　　第二天上午谭昭序还是雷打不动地去舞蹈教室报道，不过这次他手里还提着个行李箱。和时佳音对上视线后只招了招手就找地方坐了下来打开电脑。

　　时佳音也没管他，等她练完再往那个方向看，谭昭序还在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什么时候走？”时佳音在他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问。

　　谭昭序才把一直埋在电脑面前的头抬起来，看着她眯笑了下：“一点半的飞机，中午还能陪你吃个饭。”

　　时佳音只想快点把这尊大佛送走，午饭时趁他去洗手间自己先买了单。说是要送他，其实只在路边帮人打了个车，敷衍之意清晰可见。编排加大彩排时间也才只有一个月而已，时间紧迫，她赶着回去练习，没空陪谭昭序闲闹。

　　上车前她把谭昭序叫住，谭昭序兴冲冲地回头，还以为是有什么类似于临别前拥抱的项目。结果时佳音只和他叮嘱了几句投屏设计的内容，最后“嘶”了一声，说还是在线上讨论。

　　他被人推进车里，带上车门之后趴在车窗边跟她依依不舍地告别挥手。

　　其实音音一点也没有变。从前送她去舞蹈学院上学时，他求了半天也没得到一个临别的拥抱，如今更是没门，他想都别想。以及这些天在一起吃饭时谭昭序忙着找话题，总是说不几句就被她带到舞台的事上去。不像刻意为之，是她真的很在乎舞台，在乎数字投屏美术和她舞蹈结合的最终效果。

　　小时候宁玫常对他说：音音是妹妹，你要保护妹妹。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也一直认真履行了很多年，但谭昭序十分清楚，时佳音从来都是很独立的一个人，不需要别人给她太多帮助。

　　他带着对时佳音的思念回国，不敢也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感情说出口。那些情绪在得知音音从来没有和展靖森谈恋爱时化为喜悦，却又变得更复杂。横冲直撞地只想和她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直到时佳音再三和他强调她是个成年人，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太过冒进。

　　回到京市谭昭序一头扎进了省台的项目里，事事都要亲自上手，不允许出任何差错。除此之外，他还要给韦凡舒在跟进的另一个消防安全与VR教学的项目把关。

　　他不提倡员工加班。一个项目的工作按量划分，当天任务完成就能走人。但身为公司老板的谭昭序却是常常在公司留到很晚，今天能多做一点绝不拖到第二天才开始，有几次直接睡在了公司。

　　两周后，陈宽亮着手把设备运往南市，而负责这个项目的他们两人也再次坐上去往南市的飞机。

　　这次谭昭序看上去倒是没之前要去见时佳音那么开心，眉眼间透露着疲态。一直到飞机关舱门推出之前都还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检查程序运行。

　　飞机推出后也用不着乘务员走过来提醒，谭昭序合上电脑就闭上眼睛开始睡觉。他的眼皮像是很重，上眼皮重重地砸下之后整个人就陷入深度睡眠，旁边再怎么吵都没办法让他醒过来。

　　陈宽亮在一边目睹一切，知道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能安心放下手中的工作心安理得地睡一觉，心里不免一阵心疼。

　　等飞机降落，谭昭序睁开眼，下了飞机后人又变得精神满满，周密部署他们接下来该去哪里开展怎样的工作。

　　他们下一步当然是要和省台的人见面，设备经过多次调试，到了展示成果的时候了，如果时间合适，今天就可以和舞蹈演员碰面进行简单的排演。舞蹈演员也正是谭昭序此时此刻最想看到的人，他虽然没说，陈宽亮却看得很明白。

　　论起年纪，谭昭序比他小将近两岁。但人和人的差距从来就不是年龄决定的。谭昭序在刚进入大学时就表现出同龄人没有的学习和自我管理规划能力，去纽约那几年两人也保持着联系，陈宽亮目睹他身上带着的这股冲劲一直到现在。忙起工作来不要命，都不给自己留有余地。

　　站在合作伙伴的角度，陈宽亮十分庆幸能与这样责任心强的人同谋共事；可站在朋友的立场，他也希望谭昭序偶尔能停下来喘口气，不然那样活得太累了。

　　他就站在谭昭序身边，听着谭昭序向省台负责人和一众顾问老师展示设备，以及这些天来技术组与美术组共同奋战出来的动画特效。有质疑提出，他侃侃而论；有补充需求，他随时记录。

　　状态在线，精气神十足。谁能看出这人这两周来就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至少和他共处共事的陈宽亮都看不出来，还以为自己加班忙碌到产生幻觉，想说难不成谭昭序真是什么超人来的？

　　结果在领导老师都走光的下一秒，时佳音闲庭信步地走来。谭昭序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卸了劲儿，下巴靠在时佳音一侧的肩膀上，也不顾陈宽亮就在现场。

　　时佳音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谭昭序靠过来时她受力后退了半步，一个踉跄又怕他摔倒连忙扶了扶他的腰。两人的动作暧昧极了，看上去简直就像许久没见面的爱侣在拥抱。

　　人在心虚的时候都会想要去看看别人的反应。于是时佳音把目光投向站在一旁尴尬得不知所措的陈宽亮，谁知陈宽亮更加心虚，直接转过身哼着小曲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真正的罪魁祸首还靠着她不肯起来，没骨头似的。时佳音清了清嗓，语含威胁：

　　“谭昭序，我数三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