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佳音》今鹊

43、迷途

　　临回国的那几天谭昭序一直很紧张。他最后还是没能把回国的消息告诉音音，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没想好怎么说，而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谭爸公司当天有一个很重要的活动推不开，回国的第一顿饭是在时家准备的。问了赵静桢音音飞回来的航班号，本意是要去机场接她，结果韦凡舒那边负责的网页出了点差错，临时又开了个会。最后行动只能一再缩水，忙完手中的谭昭序立马飞奔下楼在小区门口等着接时佳音。

　　他很难用语言来描述再次见到音音的感受，去帮她拿行李箱的动作都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谭昭序只能不停地在她耳边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不经过大脑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都忘了说的内容，也不知道有没有说些不该说的。

　　相比较他自己而言，时佳音一直没什么表情。谭昭序时不时偷偷去观察她的反应，猜测自己应该没有说错什么让音音不高兴。

　　虽然时佳音什么都没说，也没有问过他一句话，但当谭昭序时隔三年重新站在她身边的时候还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音音跟三年前比起来瘦了太多，在饭桌上他不停地给她面前的碗里夹菜。这是他从前经常做的事，过去三年动作依然熟稔。一切仿佛回到原点，与从前无异，像是他从未出国、从未和时佳音分开过。

　　谭昭序不是一定要装傻，他知道自己从前做的不对没能做好准备。但重来一次，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做出同样的事。犹犹豫豫地最后错过和音音道别的机会。

　　在秋风不温柔地吹起的时候，谭昭序终于鼓足勇气看向这三年以来自己朝思暮想的人，问她过得好不好。话出口时心跳如擂鼓般，一下一下像是要从胸腔跳出。还要感谢这个夜晚，感谢台市的路灯不那么明亮，音音看不到他因为紧张而变得涨红的面庞。

　　时佳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世界变得沉默。就在他思考要用什么话题打破尴尬的氛围时，音音终于回应。

　　她说谭昭序，你是以什么立场来跟我说这些的？

　　谭昭序在台市没待几天就回了京市，韦凡舒还在学校，目前公司那边大大小小的事都是陈宽亮在负责。两人同样是三年多没见，寒暄了一番才开始忙正事。

　　三年前陈宽亮就看出谭昭序绝对并非等闲之辈，三年后再见到他，无论从谈吐、工作能力、待人接物方面都样样让人挑不出错。如果说谭昭序找到他拉他合伙一起开这家公司时他还左右摇摆举棋不定，如今见到谭昭序时那便是半分不信任都没有了。

　　押宝在谭昭序身上，他赌对了。

　　谭昭序回京市也没闲着，当晚就和陈宽亮一起去跟合作方应酬吃饭。在纽约时他很少参加这种场合，如今却是因为身份上的转变不得不去应酬。陈宽亮是头一次，但人情世故方面掌握得还算不错，一顿饭下来酒没少喝，但两人也没吃什么亏。

　　唯一接受不了的是烟味。陈宽亮吸烟，对他来说倒是没什么影响。谭昭序却是从来碰都不碰尼古丁的，他觉得那玩意没什么意思抽多了还影响身体健康。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音音很讨厌烟味，从高中到现在这些年下来，无论谁给他递烟他都拒绝了。这回他一个不抽烟的人却是沾了一身的烟味。

　　两人酒量都还可以，结束之后意识都很清醒，各自打了车回了自己的住所，约定第二天下午一起去见对方的软件工程师。

　　谭昭序昨晚喝酒回家之后也没怎么照顾自己，倒头就睡，睡醒到今天起床还有点头疼。一跟对方的软件工程师见了面，头更疼了。心说这世界怎么这么小？

　　此时此刻正坐在他跟陈宽亮对面的这白衬衫、鼻梁上还架了副眼镜的人，不是展靖森还能是谁？他开始怀疑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宿敌这一说，跟自己同一天生日也就算了，上学时因为成绩比来比去也就算了，怎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还阴魂不散的？

　　展靖森见到他也很惊讶。他跟着导师一起做项目，今天也是导师安排他过来的，只知道对面是个刚挂牌没多久的、可以说得上是“三无”的小公司。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老板履历很优秀，导师恐怕不会同意这个第三方。叮嘱他要小心再小心、仔细再仔细。

　　“谭总陈总下午好，我是这个项目的软件工程师，我姓展，展昭的展。”展靖森心平气和地做自我介绍。

　　谭昭序面儿上没什么痕迹表露，既来之则安之。毕竟工作不是上学时的游戏，两人以往有“过节”，他也怕展靖森给自己挖坑。秉持着工作上专业认真的态度和他一起商讨项目细节，确定最终流程。

　　结束之后陈宽亮见谭昭序没有要走的打算，在桌下碰了下他的腿，随即投去眼神示问他待会是不是要去吃饭。

　　谭昭序很慢地眨了下眼睛，很小幅度地摆了下头。陈宽亮明白这是否定的意思，但看这两人就那么平静地一个低头看资料，一个看对方。他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展工你们先聊，我去外面点根烟透透气。”

　　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谭昭序和展靖森两个人。打死韦凡舒谭昭序都想不到有一天他能和展靖森心平气和地坐下来面对面谈工作。

　　展靖森把资料规整好装进文件袋里，看向坐在对面脸一直很臭的谭昭序：“谭总还有话要说？”

　　谭昭序不知道他这句“谭总”里夹了多少阴阳怪气，也不愿意跟他废话浪费时间。开门见山：“你有好好对音音吧？”

　　这话几乎是从他嘴里挤出来的。天知道让他问展靖森这个问题要比杀了他还难受，但没办法，音音那边一句都不肯跟他说。今天既然碰到了展靖森的人就问个明白，顺便让他知道如果敢欺负音音，他谭大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展靖森这个小人的。

　　倒是展靖森在听见他问的话的时候眯了眯眼睛，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见他不回话，谭昭序自顾自地说：“我前几天回家见到音音，她瘦太多了。”说到这里，谭昭序那双桃花眼轻轻一抬，朝对面看过去的时候带着能冻伤人的温度：“我不知道你这个男朋友是怎么当的，音音平时训练消耗很大的体能，你都没叮嘱她多吃饭的吗？”

　　他还想再说什么，展靖森却是听不下去了，抬手打断他：“停。”

　　“你前几天都回家见到时佳音了，难道她也没跟你说吗？”

　　谭昭序当然不会在他面前承认音音现在对自己还是爱答不理的状态。

　　对面传出一声细小的轻蔑的笑。

　　看他这个样子展靖森就知道，恐怕时佳音是拿他当了挡箭牌，让谭昭序误以为两人在恋爱。不过当初时佳音给他的感觉是喜欢谭昭序的，在被明确拒绝之后展靖森就专心个人的发展。他不知道两个人为什么兜兜转转还在拉扯，虽不想牵扯进去，但和时佳音还算是不错的朋友，这时候就莫名来了胜负欲，想给她出口气：

　　“我和音音从没在一起过，这件事你不知道？”

　　“还有。听说你不声不响地跑去了美国，现在一回来就质问音音的事儿，你是以什么立场？又有什么资格？”

　　展靖森说了和时佳音一样的话，谭昭序的大脑却好像宕机，只记得前面一句：展靖森和音音从没在一起过。

　　他整个人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我还有事，谭总有问题就线上聊吧，你应该还有我的联系方式。”展靖森起身离开。

　　在外面徘徊的陈宽亮和展靖森打了招呼之后回到店里，把他那杯咖啡端起喝了一口。谭昭序面前那杯冰水里的冰块已经融化，人还愣在那里发呆。

　　他拍了拍谭昭序的肩，问：“咋样了昭序？”

　　谭昭序如梦初醒，还在消化刚刚展靖森的话，回过神来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原来音音没有跟他在一起，可音音当时又为什么要那么说。

　　但这一切都不怪音音，只怪他当时自己抽疯。如果他不对音音避而不见，到她面前亲口问出自己想问的，现在会不会是不同的结果？

　　生活不是写小说，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能假设如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猛地站起身，谭昭序拍了拍陈宽亮的胳膊：“亮哥我还有个很重要的事，晚饭你自己解决吧，咱们明天见。”

　　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店里，留下陈宽亮一个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还要付买咖啡的钱。

　　谭昭序快速打车回了家，在玄关处还没脱下鞋子的时候就已经打开手机给时佳音拨去电话。那边响了几声之后接通，时佳音的声音传过来，听上去有点慵懒，却也格外动人：“喂？”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想着快点给音音拨去电话，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急迫地想要听到她的声音。

　　他还在回味那声“喂”，时佳音的声音再次传来：

　　“谭昭序？”

　　谭昭序这才回话：“音音。”

　　“打给我干嘛？你有事吗？”时佳音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冷淡。

　　谭昭序不自觉地笑出声，开始只是轻笑，后来便控制不住自己笑得越来越放肆。

　　这在不知道发生什么情况的时佳音看来有点吓人，“你发什么神经？到底要干嘛？不说我就挂了！”

　　谭昭序这才收住笑声。

　　仅仅是一通语音电话，时佳音看不到他嘴边还扬起的弧度，只能听到他那不正经的声音透过电波清晰地传达到她耳边：

　　“不干嘛，就是想你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