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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同心结(中) 月光将程越 ...

  •   月光将程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横亘在庭院的石板地上。

      飞乱的纸卷在空中撒作,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成绩单,此刻像断翅的蝴蝶,一片片坠落。每一页背面都浮动着那张脸——严肃、陌生,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

      明明灯火通明的客厅,此刻却像地狱。黑暗烈火,从脚底升起,无穷无尽。

      “何必这样生气呢?小越也只是有心帮忙罢了。”

      程母的声音从幽暗的楼梯口传来,像从地底渗出的寒气,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程越垂着头,视线被垂落的发丝切割成碎片。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母亲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冰冷的节奏,一下,一下。

      “公司的事有你哥就行了。”那双高跟鞋停在他视野边缘,“越儿也不用太辛苦了。”

      母亲的声音在两头周旋,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程越盯着地面,一言不发。呼吸声从鼻腔里逃出来,带着少年最后的傲慢。

      高跟鞋声渐远。灯光从他身上抽离。

      他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程越房间

      台灯开得幽暗,光晕只够照亮床头三尺。程母坐在床边,面容隐没在阴影里。

      “家里的事……还是少参与吧。”

      程越猛地抬头,冷笑从齿缝间挤出来:“不是你说,尽量在父亲面前露面吗?不是你说,要让他对我们刮目相看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困兽的嘶吼。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去做了——可为什么——”

      他盯着母亲,那个从小陪他经历风雨的人。可此刻,连她也渐渐模糊了。

      “因为他从来没把我们当一家人看……”

      程母的声音忽然变小,最后几个字被哽咽吞没。一滴泪从阴影中滑落,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程越愣住。

      胸腔里的怒火像被抽走了氧气,一点点熄灭。他走过去,缓缓抱住母亲颤抖的肩膀。

      “他只当我是消遣的玩物。”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尘埃里,“这个家,从来都是他们的……”

      哭泣声逐渐变大,在偌大的房间里回响。

      他终于明白——那位继父娶母亲进门,不过是因为她与已故的原夫人有几分相似。他和母亲,从来都是局外人。这就是为什么,无论他考出多优异的成绩,都会被贴上“异类”的标签。

      这些年,那些眼神早已将他千刀万剐。

      那道疤痕,成为心中过不去的大海。

      直到有人愿意和他同游……

      五年前-独墅

      “站住!收拾行李要去哪?”

      程母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依旧是记忆中那种阴暗的调子。程越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没有回头。

      “你真要和那女孩在一起?”

      程越转过身。刘海下的眼睛,罕见地明亮。

      “反正这个家,从来就没有我,不是吗?”

      话音未落——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别墅里炸开,荡出回音。

      程越脸上火辣辣地疼。头顶的水晶灯依旧辉煌,可整个世界的颜色却在一瞬间变了。母亲站在灯下,面目扭曲,像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恶鬼。

      “但此刻,你还在这个家里!”

      她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剜进他耳膜。

      “听我的……就这一次……”

      那声音像从地狱深处传来,在他脑中盘旋。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恍惚间,另一道声音穿透时光,与眼前的重叠——

      “儿子,就这一次,帮帮我……”

      是多年前母亲的呼唤。

      为什么?为什么外表光鲜亮丽的一家人,背地里却像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当他以为自己与这个家毫无关联时,他们又逼他成为“敲门砖”——用联姻来巩固家族。可这个家,有谁真正在意他?

      连同他的母亲,也视他为那块“砖”。

      他曾无数次想将她拉出泥潭,却没想到,自己越陷越深。

      “好。”

      一个字,干净,直白,冰冷,干枯。

      回音在奢华的别墅里荡漾,久久不散。

      五年后-出租房

      “文谦,涵安呢?”

      闵瑾安推开门,钥匙搁在鞋柜上,发出轻响。今天加班到太晚,只好委托好朋友高文谦接孩子。

      客厅沙发上,一道高大的背影静静坐着。

      闵瑾安走过去,随口说着今天的工作有多累。那道背影似有感应,缓缓转过来——

      是那张熟悉的脸。

      闵瑾安心脏狠狠一缩。

      程家的能力不过在豪门边缘徘徊,根本进不去,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只手遮天的本事?

      “你怎么在这儿?”

      高文谦从卫生间走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我叫他来的。”

      他拉着瑾安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涵安慢慢长大了,你不想他没有爸爸吧?”

      闵瑾安与程越对视一眼,又匆匆移开视线。

      “少拿道德绑架那一套威胁我。”她甩开高文谦的手,试图夺回主动权,“还有,谁说孩子爸爸就是他了?”

      这些年,闵瑾安很少和当年那帮朋友联系。但孩子父亲这件事,除了交心的朋友,没人知道。

      他笃定地盯着高文谦——这群人,就是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

      “他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高文谦神秘兮兮地凑近,“我是你俩的搭线人,你俩那点事儿,我门儿清。毕竟——”

      “妈妈!”

      稚嫩的声音从卧室门缝里挤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冲出来,一头扎进瑾安怀里。

      “妈妈,我好想你呀——”

      一股奶香闯进鼻腔。闵瑾安的表情瞬间柔软下来,手抚上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你怎么在这儿?”她压低声音,眼睛却恶狠狠地瞪向高文谦,“这些事适合在这里说吗?也不知道把孩子弄走再摊牌!”

      闵涵安紧紧抱住瑾安的脖子,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猫。

      五分钟后。

      “砰——”

      两两被齐齐丢出房门。

      “这么大个娃,我能弄去哪儿?”高文谦对着紧闭的门嘟囔。

      “拿到了吗?”

      程越小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的目光还粘在那扇门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高文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支儿童牙刷。

      “涵安的牙刷,够你做亲子鉴定了吧?”他把袋子递过去,“不过做不做,我都知道——肯定是你的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

      “毕竟,你是我前女友最爱的人。”

      几天后。

      程家的效率果然高。不过几天,亲子鉴定报告就送到了程越手上。

      春风和煦,阳光正好。

      程越站在窗边,指尖在那份报告上停留了片刻。这一重身份,究竟能带给他什么?

      他缓缓打开。

      跟他想的一样——那串精确的数据刺进眼帘。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可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因为他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他的孩子了。

      太像他了。

      太像他和他的母亲……

      程越合上报告,望向窗外。樱花正盛,漫天飞舞。

      他心中有了答案。

      他要给她一个完整的家。他要做一个不一样的“父亲”。

      程越驱车赶到那间出租房。站在门前,他深吸一口气,调整着心跳的频率。

      他害怕瑾安不肯原谅。但他更恨那个什么都不做的自己。

      抬起手,正要敲门——

      门开了。

      一个粗犷的男人探出头,腰间的钥匙串叮当作响。

      “你是来找人的吧?这家人昨天已经搬走了。”

      程越的心脏像被人攥紧,又松开。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房东摆弄着钥匙,准备关门,“租期都没满,押金也不要了——我猜,可能是去躲债了吧。”

      程越呆立在原地。

      像那个不辞而别的春天。明明好聚好散,可他却怎么都找不到她了。

      他后悔了。

      应该再早一点。

      早一点告诉她,他可以抛弃一切——包括他的母亲。

      一阵风吹过。

      樱花卷起千层波澜,飞进狭窄的楼道,落在他的肩头,又旋落在地。

      这一场初春,开得绚烂又美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同心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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