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不二—青之帝王》幺炎

73、他们的世界

　　当夕阳坠落的那一刻，一天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夜色披散的走廊内，响起一记爽朗略带撒娇的声音：“不二，就让我背你嘛。”
　　宫内的灯火早已点亮，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这条通往帝王寝宫的路，没有一个守卫，安静地恰到好处，不二喜欢从这宁静中捕捉那直爽的笑声，这意味着，菊丸在自己身边，很快乐。
　　看着将手臂挂在自己身上的菊丸，不二侧脸抬手掩着嘴角轻笑道：“呐，英二，我没病没伤的，为什么要背我？”
　　菊丸转到不二跟前，鼓着一双猫眼，双手比划着，扁着嘴巴：“ 那个，我看你忙了一天，而我一天什么事也没做，所以，想做点事嘛。”
　　不二缓步越过一脸无辜的菊丸，眯着眼，望着屋檐处通红的灯笼，轻咳一声道：“如果英二觉得留在我身边很无聊的话，那，我跟手冢说一声吧。”
　　不二话音还未落，菊丸立即摇头打住：“不二，你千万不要跟陛下说这事。陛下可是巴不得我不在你身边，这样他就好一人霸占着不二了。”

　　虽然已经过去四年了，但每当想起当初一听自己要当不二的贴身护卫时陛下那无可奈何的表情，菊丸就情不自嘿嘿笑起来：“不二，陛下也只拿你没办法。”自从四年前调回清泠，菊丸就寸步不离地守在不二身边。不过，菊丸陪在不二身边的时间，也只限于手冢不在不二身边的时候。

　　听菊丸说起那个人的独占欲，不二嘴角不由微微上扬。只要想起那个人的事，不二的心不可抑制地跳跃。不二疲惫的眼角也溢出不可掩饰的笑意，七年的相处下来，不二早已见识到那个人的霸道了。

　　起初在户部当小吏的时候，常常忙得通宵做事，往往几天难见一面，回去后也是倒床就睡，两人说话的时间，与在冰帝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多少次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假借抽查之名逮着自己不放。多少次底下的人因为他的突然到来而心惊胆战，多少次搞得人仰马翻而他本人毫不自知。

　　那个人，在任何方面都谨言慎行，唯独在自己的事上意外恣意任性。
　　这种情况，直到不二开始在内殿行走后才得到缓解。不过，也只是相对缓解而已。一旦自己忙得好几天没回去睡觉，他就会坐在你身边看着你办事。不二早已习惯手冢无意识释放出来的冷气了，只是苦了与不二同事的同僚，经常在手冢高压下提心吊胆地工作。

　　不二时常想，在殿堂之内那么强势那般让人望而生畏的手冢与在自己面前一有时间就粘着自己的手冢，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遗忘了手冢从未显露出来却真实存在过的悲伤的不二，是不可能明白手冢是如何做到这样的心情转换的。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不二丝毫没意识到眼前的路，眼看不二就要撞上漆红的木柱，眼明手快的菊丸及时拉住了不二，望着一脸后怕的不二，菊丸没好气地责备道：“不二。你就不能好好地看着路吗？”
　　不二拍着停滞了一秒的心脏弯眉笑道：“英二不是抱怨没事做吗。这不刚好，英二给我引路吧。”
　　看着一脸微笑的不二 ，菊丸泄气似的地趴在不二肩头，抬手捏着不二眉间的皱纹嘟哝着：“就知道哄我，我早不是小孩了。好了，到了，你进去休息吧。我在门外候着，有事叫我。”
　　是的。早已不是小孩了呢。那个一见到自己就抱着自己痛哭流泪的菊丸英二，早已成年了。可，不二依然将英二当成需要照顾的孩子。自己失忆的事，没人跟菊丸说过。而，有默契似的，菊丸也从不在自己面前说起过去的事。那些过去，给流下他多少欢乐多少悲伤，不二不知道。
　　不二知道的是，对英二造成的伤害，不管自己做什么，都弥补不了。他能做的，只是尽量让菊丸高兴。也正是因为此，不二才会在英二说要当自己贴身护卫时请求手冢一定要答应。那是不二第一次请求手冢，也是这些年最后的请求。
　　望着束起衣衫的英二，不二微微睁开蓝眸，笑道：“英二，要不要进来休息？”
　　听着不二的笑语，菊丸下意识地后退一大步，端着一脸即使有十个胆也不敢的表情干笑道：“免了，我不想被陛下丢出来。”
　　看着菊丸夸张的表情，不二挥手笑道：“玩笑。玩笑。”现在这样就好了，如果陪着自己可以让菊丸高兴，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回身，不二推门入内，看着整理房间的樱乃，不二将外衫解下交给樱乃，一边解开发带一边问道：“手冢还没回来吗？”
　　樱乃接过衣衫，行礼后道：“是的。陛下还没回来。”
　　不二将发带放在书桌上，抬头望了望门外，漆黑一片的天空中，只有点点的星光在闪耀。一年一度的国考要到了，事情比预想的还要多呢。想着，不二收回视线，抬手顺顺散发的栗发，挑眉轻笑道：“我这里没其他事了，樱乃下去休息吧。”
　　即使不二丞相说没事了，但陛下下过旨意‘我不在期间，请好好照顾不二丞相’，因此，樱乃犹豫着道：“可是，陛下……”
　　不二眨眼笑道：“没事的，我保证。英二在外面呢。樱乃下去休息了吧。”
　　其实，在不二丞相面前，陛下的所有命令都是虚。这点，樱乃早已知道。从经验来看，不二丞相说的话，比陛下更具可行性。因为，只要是不二丞相说的话，陛下一律听从。或许偶尔会挑挑眉，可，不管过程如何，结果，顺从的一定是陛下。
　　这是，陛下只在不二丞相面前才显露的温柔。
　　望着朝自己眨眼的不二，觉得不二有些可爱的樱乃立马低头慌张道：“是。不二丞相。我先下去了。”
　　关上房门，一回身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菊丸将军，樱乃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头轻声道：“菊丸将军，不二丞相拜托了，我先下去了。”
　　菊丸看着紧闭的门，轻轻一跃，纵身飞到樱乃身边，伸着脖子朝窗户上瞅了瞅，除了跳跃的烛光什么也看不见的菊丸随后低声问道：“不二睡着了吗？”
　　看着踮脚张望的菊丸，樱乃后退一步回应道：“是的。不二丞相睡下了。”
　　菊丸蹙眉道：“啊。那家伙又没吃饭就睡。这可不行呢。樱乃，你帮我守一下，我去河村那里拿些吃的。马上回来。”樱乃还没来得及回话，眼前已没了菊丸的身影。
　　望着空空如也的廊道，樱乃怔了怔后才应道：“好。”
　　对于陛下与丞相同居一室的事实，初来的樱乃吓了一跳，毕竟，他们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国之君与一国之相。樱乃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况，但樱乃将来这之前祖母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樱乃，那两个孩子就拜托你照顾了。不管你看见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觉得惊讶。一切，只要看着就可以了。时间久了，你就会明白的。”
　　而，樱乃也做到了祖母所说的。对他们的事，不言不语。只当一个尽职的侍女。

　　陛下与丞相。樱乃记得，小时候见过几次。
　　那几次都是不二丞相抱着龙马来看奶奶，天黑后，当时还是大将军的陛下总是牵着不二丞相的手回去。那时候，樱乃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

　　几年后，他们转眼成了青国最高的统帅，像这样近距离地照顾他们的起居，樱乃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只要是祖母说的话，樱乃都会尽最大努力做到。

　　可，即使是如此近的距离，樱乃仍觉得，他们与自己离得很远。虽然陛下与丞相向来没什么架子，但他们身上无形之中散发着一种无需任何人接近的气息。好似，自己永远，都只能这么静静的远远地看着他们而已。
　　很多事，一开始，樱乃并不明白。
　　陛下为何会让丞相自由进出他的寝宫。丞相又是如何做到不拘礼数随意地出入陛下的寝宫。后来问起祖母才得知，陛下与丞相，从相识以来，就一直同住一室同睡一床。樱乃曾以为，这只是他们的习惯。
　　但事实并不是如此。如果只是习惯，在君臣关系的约束下，什么习惯都必须改掉。
　　此为一
　　不二丞相为什么只称呼陛下‘手冢’，君臣之间的礼数，不二丞相应该知道。但，不二丞相并没有那么做，而且，陛下也从未介意过。
　　此为二
　　樱乃听的最多的话是不二丞相的‘手冢还没回来吗？’以及陛下的‘不二还没回来吗？’
　　如果陛下回来了，大石将军一定会在寝宫外候着，如果不二丞相回来了，菊丸将军一定会在外面候着。其实，那句问句，根本是多余的。
　　可，日复一日的，年复一年的，他们回到寝宫后的第一句必是问对方回来没。
　　此为三。
　　就像祖母所说的那样，时间久了，一切自然明了。
　　他们只是依照自己的感情行事而已，他们并不需要外人的理解，更无需任何人的明白，他们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樱乃望了望漆黑的天空，暗自叹气，结果，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守卫有大石与菊丸将军，饮食方面有河村御厨一手包办，最主要的是，陛下有丞相照顾，丞相有陛下照顾，陛下与丞相，根本就不需要人照顾嘛。
　　樱乃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视线刚从远处的灯火调回，一刚转身，就看见了大石将军与陛下在朦胧的灯火中朝自己走来。看着缓步而来神色漠然的陛下，樱乃立即匆匆行礼道：“陛下。大石将军。”
　　手冢望着低着头的樱乃，抬头望了望樱乃身后的寝宫，樱乃不在寝宫，不二回来了？不二回来了，可，为何不见菊丸，想着，手冢挑眉质问道：“菊丸人呢？”
　　嫌少听到陛下如此严肃的声音，樱乃不由一怔，樱乃正要如实告诉时，‘我在这里’的声音由远而近地传来。匆匆掠过的声音听得出菊丸将军是如何心急火燎地赶来。
　　还未见菊丸将军的身影，先入耳的是大石将军担忧的声音：“英二，不要那么赶，小心脚下，小心手上的盘子。”
　　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刚停下就听到陛下不可逆抗的命令：“菊丸英二，擅离职守，清泠，10圈。”
　　“啊……”
　　菊丸将军‘啊’声刚出，即听到大石将军温润的声音：“陛下，末将现在就带英二下去。”
　　这是明智的选择。与陛下讨价还价，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跑圈圈数直升不降。就连樱乃都知道，更何况是深知陛下脾性的大石将军呢。
　　“大石，为什么拉着我啦。我还没把吃的给不二端进去啦。”
　　“陛下会照顾丞相的。英二不用担心了。”
　　“可是……为什么不让我解释吗？”
　　“英二，你想跑20圈吗？”
　　“不想……”
　　声音一点点消失，闹腾的氛围立马消散了，突来的安静，让樱乃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就在樱乃不知所措时，只听陛下淡然道：“辛苦了，你回去休息吧。”
　　这是陛下对自己说过最多的话。其实，无需想那么多，这是意料之中的最后的命令。想着，樱乃行礼道：“是。陛下。”
　　起身，即听见门开门合的咿呀之声，自己的回复，必是随风而散了吧。
　　不管陛下如何镇定，只要知道不二丞相已经回来了，陛下总是这么的急切地走向不二丞相。看着在一起的他们，樱乃渐渐地明白了所有的事。望着紧闭的门扉，樱乃拉着长长的辫子会心地笑了笑，随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