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不二—青之帝王》幺炎

66、三人 逢

　　很挫败啊。明明说的是自己的事，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不要说记起，就连一点这是属于自己的意识都没有。

　　如果不是知道手冢不会撒谎，不二会以为，这一切不过是谎言。

　　那，真的是自己吗？曾率领青之卫的前锋军，曾跟随青之卫深陷于战火之中。真的都是过去的自己所经历过的事吗？该怎么办？无法用过去的心情来对待那些过去的事了。手冢，是不是也在期待着自己能够回到过去。因为过去的自己，陪着他走过了最不可能走过的路。

　　他说，最艰难的日子，不是与冰帝不可能胜利的战斗，不是与立海的旗鼓相当的战争，而是，听到不二你坠崖身亡的消息，听着手冢这句话，不二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就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不二无法想象手冢所说的最艰难的日子究竟是怎么样的情况。是因为手冢那毫无起伏的声调吗。是因为手冢那不曾变化的面部表情吗。因为是手冢面无表情说出来的，所以毫无感觉吗？

　　一切都是故事。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不二扶着栏杆，屈身趴在围栏，眯着眼望着水中的倒影，抚着嘴角，苦涩地笑着。事情，越来越糟糕了。怎么办，本以为知道了过去可以了解自己从而可以更好地了解那个人，可结果却是，过去的一切让自己越来越无法认可现在的自己了。

　　不经意间，不二看到一缩在花丛之中的小小身影。不二倏地站起身，回身望了望不远处的地方，手冢曾说，不能离他离的太远，因为他会害怕。

　　对于手冢的请求，不二从来没拒绝过。只要是手冢说的话，不二都会听进去。不二想让手冢安心。如果自己可以让手冢不再不安，不二做什么都愿意。所以，不二一直都站在手冢可以看得见自己的地方。

　　但，看着花丛中隐约的身影，不二还是走开了。莫名其妙的，有些在意。

　　因为认真听着手冢的话，所以不二并没有意识到有人闯入。如果不是不经意的扫视，不二肯定看不到这样的画面。

　　一个孩子，孤零零地坐在草地上，披散着罕见的墨绿色长发，睁着一双金褐色的大眼睛，怀抱着一把满是雕花的古朴长剑，沉着一张堪称手冢第二的严肃表情的小脸。

　　怀抱着长剑的双手有规律地将一朵小花一瓣一瓣地摘下，嘴里重复咕哝着去不去咒诅般的话语。动作缓慢而坚决。眼神专注而执着。好似，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朵花而是能够决定一切的重要物品一样。

　　不二缓慢地弯下腰，蹲在花圃边缘，探着头，眯着眼望着躲在花圃中做着艰难选择的龙马笑问道：“你要去哪里？”什么地方可以让一个孩子做这样的举动。

　　不二的声音惊得龙马全身一颤，下意识的，龙马抱紧了双臂，手中的花，自然掉落。慌乱地抬起头，入眼的人，让龙马不由更加抓紧了怀里的长剑。

　　那是哥哥。真的是哥哥。

　　龙马鼓着一双闪烁着惊喜神色的眼目不转睛地望着与自己有一花之隔的不二，微笑的哥哥，一点也不陌生。温柔的哥哥，一点也不像是忘记自己的样子。可是，哥哥不抱自己了。

　　以前，只要哥哥一出现，第一件事就是抱着自己，然后拼命揉着自己的脑袋，最后蹭着自己的小脸。哥哥一定会说，龙马好可爱。哥哥一定会说，龙马，我回来了。可是，现在的哥哥，只是望着自己笑，没有抱着自己，没有叫自己的名字。只是看着自己，而已。

　　不记得自己了。哥哥，真的不记得自己了。龙马低垂着委屈的脸，小手轻轻地抚摸着坚硬的剑鞘，像是手冢哥哥在身边一样，

　　但，哥哥没事。哥哥就站在自己面前。

　　龙马复抬头，眨眼间，消沉的小脸立马眉开眼笑起来，眨巴着一双褐色的眼，张开双臂，龙马奶声奶气地叫着：“抱抱。要抱抱……”回到第一次与哥哥见面的情景。三岁的龙马也是张着双臂，奶声奶气地要不二抱。第一次是没有意识的行为，这一次，是有所期待而为之。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样的吧。小孩子撒娇是这样的吧。龙马仰着小脑袋笑的天真可爱地想着。

　　对于龙马突然伸出来的双手，不二惊怔了一秒，不二以为，一开始看见的孩子，不是那种会撒娇的孩子。因为，这孩子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冷漠。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但，眼前的他，的确是在撒娇。扑扇的双眼，张开的双臂，可爱的笑脸。孩子的撒娇，孩子的期待。

　　不二俯身将蹲坐在草地的龙马抱起，隔着一把冰冷的长剑，不二情不自禁地低头蹭起了龙马小小的脸庞，不二的轻蹭，惹得龙马咯咯地笑了起来。看着龙马的笑脸，不二欢喜道：“好可爱呢。你叫什么名字。”

　　龙马环着不二的脖子，小小的手拉着不二垂在胸前的栗发，使劲地蹭了蹭不二的俊脸，像是要确定哥哥真的在眼前一样，龙马将小脑袋搁在不二的肩头，软声道：“我叫越前龙马。哥哥你呢。我可以叫哥哥的吧。”

　　感觉很奇怪。这个孩子。与自己预想的不一样。不二以为会是一个很难沟通的孩子，却不想，原来这么可爱。而且，一点也不怕生。

　　不二抬手抚着龙马的小脑袋笑道：“不二周助。龙马可以叫我哥哥的。那，我也可以叫龙马的吧。”

　　龙马点点头，抬起脑袋，一脸开心地望着不二笑道：“哥哥叫龙马就可以了。我好喜欢哥哥。哥哥也喜欢龙马吗？”

　　喜欢吗。不二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看着龙马一脸期待的表情，不二揉着龙马的小脑袋笑道：“恩。我喜欢龙马呢。”

　　哥哥说，喜欢龙马呢。

　　龙马欢快地蹭着不二的颈侧难为情道：“哥哥。我饿了。”

　　不二抱着龙马笑道：“我带你去吃东西。”对于突然蹦出来叫着自己哥哥的小孩，不二没想太多。他没想到，自己竟与这个孩子有着那样的牵连。

　　手冢早就意识到有人闯进来了，但他没怎么在意，也没想去找闯入的人，他更没想到会是龙马。

　　当手冢披散着水淋淋的长发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是龙马坐在不二怀里开心地吃着点心的画面。不管时隔多久，这个孩子始终保留了只属于不二的一面。

　　手冢抓着毛巾，清冷的双眼透过湿润的刘海直视欢闹的两个人。画面如此的熟悉，笑声如此的喜悦，时光恍如倒流了。这两个人，终于再一次这么无隔阂地在自己面前笑闹着。

　　龙马长高不少了。也更加懂事了。他竟可以与失忆后的不二相处的这么融洽。龙马，比自己还要沉着。自己见到不二时候，竟然哭了。但，这孩子一直都笑着。

　　一切都没有变。温柔的不二，活泼的龙马。笑闹的场面。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一如既往地和谐。

　　龙马来了，是不是乾也到了？果然，该来的终究避免不了。

　　当手冢陷入沉思之中时，不二已经将龙马放在了旁边的椅子里，吩咐着龙马好好吃东西后，不二起身来到手冢身边。抬手抓着手冢手中的毛巾，手冢回神入眼的是近在咫尺不二的笑脸以及不二无可奈何的声音：“手冢，你什么时候才能把我的话听进去呢。”

　　习惯性的，手冢弯腰坐在身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垂着头，淡然道：“不二帮忙的话，我会很开心。”不二说，不管心里想什么，都必须说出来，这样，他才能更好地了解自己。手冢一直都记着。

　　所以，不管是什么事，手冢绝对不会隐瞒。就算明知道过去的一切会让不二困恼，手冢还是想让不二知道。因为只有这样，不二的人生，才算是完整的。

　　不二将毛巾盖着手冢低下的金褐色脑袋，听着手冢坦白的话，不二会心一笑：“原来手冢也需要帮忙的呢。”

　　开心吗？只是举手之劳的动作，也可以让他感觉开心吗。手冢，你真容易满足啊。

　　不二轻柔的揉着手冢的发，低垂着的视线扫视到趴在桌子上的龙马，龙马看起来很享受现在的画面，既没有对手冢好奇，也没有表现出困惑。懂事的孩子呢。

　　突然，不二全身一颤，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侧脸凝视含着糕点的龙马，手中动作节奏不变地低笑道：“手冢，你认识龙马吧。”

　　手冢轻靠在不二的腰腹上，不二低缓的笑语传入耳中，他应该是知道的吧。为什么而问。不敢确定自己所想的吗？想要否认什么吗。

　　对不起，我不会撒谎的。即使这对你来说是一种冲击，但，我绝对不会撒谎。双手不由紧握，感受着不二轻柔的抚摸，手冢淡然道：“是的。不二，你也认识龙马。”

　　果然是这样。

　　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依赖着自己，不可能没理由地叫自己哥哥。那个看起来格外冷漠的孩子，不可能对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如此亲近。

　　原来，我们认识，之前。

　　他也是属于自己记忆的一部分，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如果不重要，这么小的孩子，对于一年不见的人，怎会记地这么深刻？

　　有些挫败，有些不甘，但更多的却是困惑与歉然。不二以为，过去的自己只与手冢有着不可遗忘的过去，却不知，眼前的小孩竟也与自己有着不能忽视的过往。过去的所有，自己真的能全部接受吗。

　　不可能吧。光是与景吾为敌就让不二觉得不可思议，当全部的过去揭开时，会是怎样的状况呢。不二，不敢深究了。

　　手冢也像是知道自己的犹豫一样，并没有将所有的事都告诉自己。只有是自己问起的，手冢才会说起。那些，连不起来的片段，不二不问，手冢也没明说。

　　不二眯眼望着专注地看着自己的龙马笑问道：“龙马，你从哪里来的。”

　　龙马一边咬着糕点，一边歪着脖子说道：“从清江城。”
　　清江城。那不是与冰帝接界的地方吗。清江城，是越前南次郎的驻地，龙马是青国大将军越前南次郎的儿子？

　　“龙马来冰帝玩吗？”不是的吧。既然，龙马来了，那青国应该来使者了吧。手冢，是不是要回青国了？

　　“不是的。我来冰帝接哥哥的。当然了，我有大半年没见手冢哥哥了。乾叔叔说你们在冰帝，我就一个人从清江城来了。哥哥，我很厉害吧。”

　　什么？一个人？不光是不二一怔，就连低垂着头的手冢也是惊得抬起了头，手冢一脸寒气地瞪着龙马道：“一个人？”

　　生气了。第一次，看见生气的手冢，望着一身冷漠的手冢，想笑，却又不得不缓解当下的氛围，小孩应该很怕大人生气吧。

　　不二抬头望着龙马笑道：“龙马，好厉害呢。这么小就会离家出走！”

　　手冢抬手扶着额头叹气道：“不二，不要纵容龙马。”真是的，为什么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这么纵容龙马。想起自己花了多少时间才与不二到了现在的融洽，即使只是一点，手冢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嫉妒。

　　为什么，只是一句话，龙马就可以回到不二的身边。可以对着他撒娇，可以向他索求认可，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得到不二全部的视线。而 ，自己却要为这些感到不甘心。

　　手冢泄气似的抓着不二的手腕，低垂着头低喃道：“龙马，你有告诉你父亲吗？”

　　“有。我有留书信。”龙马点头道。

　　书信。依照这个孩子的性格，所谓书信，大概就是一句‘我去冰帝了’的事吧。

　　不是说不想念，只是，手冢现在变得小气了。无法容忍，自己与不二之间有第三人的插足了。即使是龙马，心中也会不舒服。这样的想法，让手冢全身不由一颤，怎么办。

　　不二望着抓着自己衣衫的手，心中不由困惑，他隐忍什么，害怕什么？是在为龙马一个人来冰帝的事担心吗。不过，确实要说教一番的。这么小一孩子，竟然一人从清江城跑到冰帝皇宫。要是在路上被拐卖了怎么办？

　　一想到这可能，不二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二抬手拍了拍手冢颤抖的手，随后转身望着一脸天不怕地不怕似的龙马笑道：“龙马，下不为例呢。这次没出事是万幸呢。下次可不能做会让大人担心的事了。”

　　龙马鼓着猫眼，目不转睛地望着靠在哥哥身上低着头的手冢哥哥，又望了望一脸严肃的哥哥，龙马点点头，抓着糕点，龙马跳下椅子，跑到不二身边，举着糕点说道：“哥哥，我下次不会了。来，吃糕点。”随后，龙马蹲下身，仰着头直视低垂着头的手冢笑道：“手冢哥哥，不生龙马的气哦。”

　　蹲在自己下方的龙马眨着双眼，一脸可爱地笑着说‘手冢哥哥，不生龙马的气哦’。手冢皱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龙马，从来没有这么可爱过。龙马，从来就没有像这刻幸福得笑过。龙马，从来就没像现在这般像个孩子过。

　　可爱。幸福。这个孩子，原来与自己一样，对于现在的不二，是完全的接受。这个孩子，原来与自己一样，与不二的重逢，是这么的高兴，是这么的幸福。

　　盯着开心笑着的龙马，手冢不由松开了紧抓不二衣衫的手。真是的，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像个孩子了。而且还是不坦白的孩子。

　　手冢无奈的扯了扯嘴角，抬手抚着龙马的脑袋说道：“下不为例。”

　　龙马蹭着手冢的大手乖巧的笑道：“恩。龙马记住了。”

　　看着宠溺着龙马的手冢，不二会心一笑道：“今晚怎么睡呢。”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睡，不安稳吧。

　　不二话音一落，龙马立马站直身，拉着不二的衣摆就笑着申明道：“我要跟哥哥睡。”

　　手冢还没来得及反对就听见不二回应着：“好。我也想跟龙马睡。那手冢……”

　　望着笑眯眯的不二，不忍心说拒绝的手冢只得将‘龙马一个人睡’改成‘我不要一个人睡’。

　　认识到不可能两个人相处的手冢不得不将可爱的龙马再一次定为假想敌。因为龙马的到来，手冢再也享受不了两个人的世界。

　　但，这样，是好是坏，还是未知。

　　现在的他们，需要有人来打破因为回忆而变得沉重的氛围。只是，自己究竟要如何，才能不如此焦躁不安。

　　与你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即使带着龙马会有些头疼，但，如果可以什么都不想，如果可以这样干脆地只与你在一起，等多久都可以。

　　手冢明明是这么打算的。明明是下了这样的决心的。明明说好要等待的。但，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你。

　　手冢以为自己能够等待。不管要多少时间，都可以等待。

　　但，不行。

　　这颗负载了太多记忆的心载不了你无忧无虑的笑声。只要看着你纯真的笑脸，心口就是一片痛。只要看着你满是困惑的清澈双眼，前进的脚步总不由自主地退却。只要抱着你消瘦的身躯，笔挺的身躯再也不想直起来。因为，会依恋。

　　想依靠。想扣着你。想不顾一切的让你接受自己的心意。想得到你的回应。但，你却再也不会用与自己一样的心来回应我的感情了。

　　你只是觉得，我很可怜而已。只是觉得我很脆弱而已。只是觉得不能再伤害我而已。顺着我，想让我安心，不是因为你的心，而是，因为责任。因为想要补偿的心。

　　这是手冢告诉不二过去必须付出的代价。不二对着自己笑，不过是觉得一切都是他的错而已。他认为，自己的失忆，是自己的错。所以，想要补偿。但，手冢需要的不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