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不二—青之帝王》幺炎

42、失算 坠

　　“不二，你还是乱来了。”
　　“幸村，你还是来了呢。”
　　“不二，我只帮你这一次。”
　　“幸村，谢了。”
　　…………
　　“不二，你太勉强了。”
　　“没事，反正今日就要去冰帝。幸村，解药麻烦你交给龙崎相国。手冢应该快醒了。我先走了。”
　　“我知道了。不二，你路上要小心。”
　　不二相信幸村，所以将用自己生命换来的解药交给了他。可，幸村究竟将多少真心留在了青之卫之中，却是谁也不知道。
　　………………

　　手冢说的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段话，就是嘱咐菊丸好好照顾不二的话，在菊丸用项上人头保证后，手冢才止言幽幽叹气道：“我不要你的命，你给我好好留着命保护周助。”
　　面对不二的突然离去，青之卫没有人问出心中的疑惑。对他们而言，军医是无坚不摧的人，去何处到何方，都无需明说。只要将军同意了，他们只有挥手告别的份。乾看着脸色苍白的不二，眼眸微微一闪，随后低声笑道：“不二，一路顺风。”
　　不二微笑着轻声道：“乾军师，手冢麻烦你多多照顾了。”
　　乾眉眼一挑，咧嘴讪笑道：“不二，你觉得手冢需要我照顾吗？”
　　不二回身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手冢，也是，手冢已经不再是当初那无心无念的少年了。不二莞尔一笑，侧身对桃城海堂挥挥手道：“我走了。诸位保重。”
　　大石嘱咐了菊丸半天后方记得要与不二告别：“军医，路上小心。”
　　不二微微一笑，跃上马车，放下车帘，不去看立于远处的手冢，更是不敢去看那噘着小嘴的龙马，怕会心疼，干脆一帘蔽之。依靠在马车里，不二轻声道：“英二，走吧。”
　　菊丸一声好之后，挥鞭即赶着马车驶出了众人的视线。
　　龙马意料之外的没有哭闹，大概是昨晚哭完了。龙马静静地搂着手冢的脖子，睁着眼望着不二踏上马车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龙马一直都安静地看着。只是搂着手冢的小手握的紧紧的，依然是出卖了孩子不坚强的内心。
　　手冢看着马车远去，轻声说道：“周助会回来的。”

　　不二前脚离开，随后传来立海攻占清零城的消息，手冢奉命整军出发。青之卫再次踏上征途。
　　只是手冢怎么也没想到，在他衷心祈祷的情况下，等来的却是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不二侧身躺在马车里，俊脸惨白地如冬日里的雪，马车晃动的厉害，全身都在叫嚣着疼痛，血液逆流，止不住地想要呕吐。但不二却不敢轻易吐出来，因为积压在喉间的是血，如果失血过多，就算到了冰帝，也于事无补。不二淡淡地扯了扯嘴角，果然如幸村所言，昨晚自己太过勉强了。
　　不二颤着手，揭开车帘，眯眼望着菊丸红色的脑袋笑道：“英二，休息一下吧。”
　　菊丸姿势不改，手中长鞭不停，迎着初春凌厉的风，头也不回地大笑道：“我不累。不二，你还是回到车里吧。外面很冷的。”
　　不二想大概是幸村跟菊丸说实话了吧，要不然，菊丸也不会如此急切的往冰帝赶。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就算幸村没交代，菊丸也该看出异常了。为了保持眼神的清晰度，不二死命地掐着拇指与食指见的穴位，以防思绪散漫，不二冷静分析道：“英二，身后有两批人在跟踪，一批只有两人，一批有十人。而且个个都是高手。英二歇息一下，养足精神，等下好迎战。”
　　菊丸心中一怔，为何自己竟是一点动向都没有听见，菊丸暗骂自己一顿后，手中的马鞭更是挥动的快了，睁着双猫大的眼直视前方，一贯的是菊丸阳光的笑语：“既然如此，更不能停下了。不二，坐稳了。我要加速了。”
　　果然是急性子的孩子啊。既然无法说服，那只能按着菊丸的方式来行事了。不二凝神感受四周的气息流动，脑中还不停地思索着来人的身份以及目的。
　　可是，随着毒素的扩散，不二的意志逐渐消失，精神也是一日不如一日，这也促成英二更是没日没夜地赶路了。

　　手冢揭帘入室，定睛一看即瞅见了坐在地上玩耍着一把木剑的龙马，手冢二话不说，直接捞起龙马即是淡淡的责备：“龙马，为何坐在地上。”
　　龙马歪着脑袋眨着眼笑道：“我在等手冢哥哥回来。手冢哥哥以后带我去开会，好吗？龙马一个人留在营帐里很无聊。”
　　以前周助有时间就陪着他，现在却是没一人有时间陪着。手冢揉揉龙马细碎的长发点头道：“恩。不过，你要乖乖的。不许胡闹。”
　　龙马放下手中的木剑，瞪着一双猫眼反驳道：“我没有胡闹过。哥哥说我是最听话的孩子了。”
　　周助说过吗？这个孩子，就知道拿周助来压自己。手冢不觉莞尔，宠溺地拍拍龙马的小脑袋颔首道：“既然周助说龙马听话，那龙马就是个乖孩子。”
　　龙马咯咯的笑着，仰着纯真的小脸，龙马目不转睛地问道：“手冢哥哥，哥哥会平安回来的。是吗？”
　　手冢捂着龙马冰冰的小脚，低眉认真道：“是。周助会回来。龙马不要担心了。”
　　“恩。手冢哥哥不担心，龙马也不担心。”

　　不二与菊丸清晨出了清泠城，不二探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石，手按压太阳穴一边暗自想道：再有几日可以看见冰帝的白雪了，只要到达清江城，就不会有事了。可，自己能否及时平安地到达清江城却成了问题。
　　敌人既然寸步不离地跟踪即说明对方在寻找最佳的下手机会，他们是绝对不会等自己到达清江城后再动手。如要动手，此处是最佳地段。
　　此处人烟稀少，除却眼前的一条道，四处都是陡壁悬崖，截杀无需大批人员，只要截住前后两端即可。不二脑中不断的流转各种想法，倏地，前方传来马嘶啼叫的声音，不二放下扶额的手，睁开眼眸，嘴角勾起淡漠的笑容，终于要出手了吗？
　　在这偏僻的地方出手，目的不是杀就是生擒。虽然清泠城就在后方不远，但是，青之卫已经拔营朝清零城而去，现在的青之卫应该已经越过都城抵达与四天宝寺交接的荒凉之处了吧。最接近自己的能帮助自己的只有还需两日方能达到的清江城了。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之前的不二是不需要想着求救的事，因为他身怀足够灭掉一支军队的武力。可，中毒后的不二，在硬闯青国皇宫后，毒素不可遏制地蔓延全身，身体越发不像是自己的了，一边要压制毒素的扩散，一边还得计算自己的身体可以支撑多久。如此煎熬了多日，就算是再坚强的人，也濒临崩溃了。
　　不二绑紧披风，带上帽子，弯腰迈下马车，移步来到仗剑而立的菊丸身边。伸手握着菊丸执剑的手，不二轻轻笑道：“不用怕。不会有事的。”这个孩子，就算之前上过战场，但，那时身边有海堂在身后支持以及整个青之卫在做后盾。可，今日，身边只有中毒已深的自己。多少，有些慌了手脚吧。
　　菊丸看着站立在自己身边的温柔少年，紧张的心绪安定不少，看着不二苍白的俊脸，菊丸蹙眉道：“不二，你回车上去。这里交给我就可以了。”
　　如果英二再多一些实战经历，如果英二再长几年，或者自己可以不用下来，但，今日的英二，依然还只是一个孩子啊。不二摇摇头，转眼将视线定在前方的黑衣人身上，不二缓步站在马前，傲然的瞥着不见脸孔只觉杀气的人，轻柔道：“各位，是要劫财吗？”
　　为首一位冷声道：“我们只劫人。”
　　不二微微一笑，依旧拘礼道：“不知诸位要劫什么人？我们与诸位素未蒙面，不知有何恩怨。”
　　为首一位挥动手中大刀淡漠道：“无恩无怨，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兄弟们，生擒青之卫军医。”话音一落，黑衣人即刻骑马而来。
　　果然是冲着自己而来，不二瞬间从腰间抽出长剑，急步退后，一边斩断马车的缰绳一边对着英二道：“英二，上马。”说完，不二率先跃上一匹马。
　　菊丸听令行事，翻身上马，用剑鞘击打马匹后臀，马匹四蹄放开，快速向前奔驰。
　　随着马匹的颠簸，不二能清楚的感觉身上毒素随着血液一起流动。按这样的速度移动，自己一定到达不了冰帝。
　　想起临走前对手冢的承诺，不二心中一阵暗痛，自己多日来的压抑终要化为虚无吗？不甘，愤怒，疼痛，种种情绪使得不二眼前一片血红，不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挡我路者，杀。
　　长剑挥出，剑至血落，尘土飞扬，白衣飘飘，眼前的人，眨眼间被击杀。来人显然没想到不二会武功，更是没想到，转眼间，围攻白衣少年的人一个不剩。看着此幕的杀手，更是不放松警惕地攻击着菊丸。
　　菊丸勉力支撑着越发暴戾的杀手，如果自己有不二一半的能力，也不会如此艰苦。菊丸一边暗自悔恨当初没有好好学武一边不遗余力地反击着。
　　看着越来越危险的菊丸，不二提剑掉转方向，一手用劲，将手中长剑刺入菊丸身后的黑衣人身体内，及时化去菊丸的危险。向菊丸赶去的不二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突然飞来一人，等到不二意识到危险时却已是晚矣。
　　不二蓝眸狠狠的回望着将剑刺入自己身体内的人，滴落的血液使得不二恍然大悟，原来这批人不是十个，而是二十个。先派出十人为前锋探路，等待自己力竭时再来一局。后到的十人竟是精通隐匿之术，怪不得自己没有察觉。到底是谁，如此有计划的想要擒的自己。自己没结仇，迹部更是不可能，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不二躲过来人的第二次袭击，飞身后退，血液染红了白衫，没有了长剑的支撑，不二连站立都成了问题。即使如此，可不二的声音却依旧镇定如常：“你们是青君派来的吗？”
　　敌人没有回应，在不二喘息之间，杀手哄拥而上。
　　失去了马匹，失去了长剑，不二只能站在地面，勉力空手格斗。不二向来就不喜欢弱者，因为弱者没有自保能力。因为弱者的命脉没有保障。不二尤其讨厌此刻处于弱势的自己。想要发力却力所不及，想要厮杀却没有兵刃，想要毁灭一切却没有了杀伤力。
　　菊丸好不容易拜托了第一批缠上来的人，谁知还没来得及喘息，又遇上新的一批杀手。耳边听着不二清冷的声音，菊丸手中一滞，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徒手交战的不二，眼看不二的身体像是风中的落叶一般单薄柔弱，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一样，菊丸一剑隔开来袭的敌人，用剑身拍打着胯下骏马，弯腰从捡起不二刚才丢出来的长剑，一边狂奔朝不二赶去一边叫道：“不二，接剑。”
　　黑衣人知道执剑的不二是无人能敌的杀手，一人将飞舞在空中的长剑击落，几个人更是不断地向不二发动进攻。
　　不二边挡边退，身躯步伐已经迟缓，视线也近乎迷茫，鲜血止不住地狂喷而出，白衣染红。人之痛苦，不在死亡，而在当一个人想要活着却不能活着的时候。人之恐慌，不是死亡，而是心中仍有挂念之人却不得不选择死亡。想活，上天却偏偏让你死，这才是最痛苦的。
　　看着逐渐接近的人，不二嘴角勾起了疼痛的笑容，原来我不二周助，终究是得不到幸福的。破碎了封心的冰，睁开了掩藏红尘的眼，温暖了一颗寂寞的心，尝到幸福与快乐后，却面临了如此的变故。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戏弄吗？手冢，你我，终究无法得到幸福吗？
　　“我们并不想要你的性命，只要你束手就擒，我们绝不会伤害你。”
　　目的果然是生擒。
　　不二轻咳一声，往后退却，蓝色的眼眸中蕴含着一片死寂的灰色，那是夜幕披下的颜色，更弥散着死亡的气息。此刻的不二，痛的不止是身体，更痛的是心。手冢，与你的誓约，我好像做不到了。
　　不二本以为自己已经将情感看的很淡，但，在此刻，却恍然察觉，心里全是那人的身影。柔软的是那人低沉的话语，温暖的是那人厚实的手掌，坚强的是那人宽阔的胸膛。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将心门全部打开，脆弱了的是自己本以为无坚不摧的心。心在痛，血在滴，泪在流。誓言原来是如此不堪一击。承诺竟是如此脆弱不堪。
　　与其被擒变成为你的软肋，我情愿一死。
　　脚步一阵踉跄，背后呼啸而过的是寒冷若雪山之巅的狂风。不二回首凝视身下的万丈深渊。悬崖，真是一个好的选择。尸骨无存也好过被用来要挟那个人。不二回头看着极力奋战的菊丸，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视线朦胧，头痛欲裂，一步步后退，一步步迈进死亡之渊。
　　看着不断叫喊着自己名字的菊丸，不二最后还是决定将枷锁锁在菊丸年轻的肩上：“英二，活下去，告诉手冢，一定要报仇。”这一句话，不光是要菊丸活下去，更是向手冢加了一道束缚。不二不希望手冢因为之前的承诺而轻生。誓言的本意不是为了死相随，而是为了生与共。不二用仇恨锁住手冢，不过是要手冢活着。
　　不二来不及细想如此的枷锁是否会困住手冢一辈子。他不忍手冢再怀上活着只为死去的念头。说他自私也好，说他霸道也罢，他都不愿手冢轻生。他只希望手冢能活下去。
　　风起尘埃落，白衣一飘，纵身一跃，迎着风，自由落下。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天塌地陷了一样，菊丸心中一角轰然坍塌了，精神力却瞬间凝聚起来，心口孕育着无穷的力量，如果不再喷发出来就会灼烧了自己一样。
　　此刻的菊丸，再也找不到一丝嬉笑的天真，再也没有年少轻狂的调皮。只见菊丸迈着坚定的步伐，俊脸淡漠地提着剑朝张望悬崖下的黑衣人走去。
　　剑气四射，在黑衣人瞠目之时，谁也没看见，有另两道身影紧随不二坠落山崖。
　　菊丸犹若被附身一般，剑起剑落，惨叫声不断，鲜血直喷脸庞，菊丸只是摸去了眼睛上的血液，丝毫不去理会残留在脸上身上的血液。只要是活着的，他都要歼灭。只要是会动的，他都要毁灭。只要阻挡了前方道路的，他都要清除。
　　可是，为何，清除了所有障碍却依然找不到那抹白色的身影。眼前，为何再也看不见那温润的少年了。为何，自己的心口会如此疼痛。
　　菊丸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的悬崖，眼珠无色，踉跄着一步步朝悬崖走去，双眼空洞，表情僵硬，剑尖鲜血直流，滴落在地面，瞬间□□涸的大地吸收，连声响都没有。
　　菊丸惶然跌倒在地，双膝跪地，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般俯身趴在地上，呜呜的哭咽着。僵死的脑中不断回忆着过去的种种。犹若镜中花水中月的往事。
　　“英二，专心点，不要偷懒。”
　　“英二，是不是又被手冢罚跑了。要不要我帮你报仇呢。”
　　“英二，你可是我的徒弟，给我争气点。”
　　不管是严厉的还是嬉笑的，他都是一个表情。温柔的。淡定的。洒脱的。
　　“军医，你那么厉害，只要你在身边，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了。我可不可以不学武功啊。”
　　“英二，我不可能保护你一辈子的。凡事都得依靠自己。”
　　“好，我一定努力成为军医的好弟子。”
　　“这才是好孩子呢。”
　　“军医，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已经上过战场了啦。不要摸我的头。”
　　“可惜。你始终比我小。”
　　不管是严肃的还是宠溺的，他始终都微笑。温暖的。纯粹的。安定人心的。
　　他将他全部的所学交予了自己，可，自己做了什么？
　　如若当初自己用心学习，就不会保护不了他，如果自己当初认真点，就不会看着他被逼坠落山崖，如果当初好好学习的话，就不会如此悔恨自己。
　　菊丸双手死死的握着长剑，跪向悬崖，俯地放声哭喊道：“不二……不二……”我以后绝对会好好听话的，我一定不会再让你操心了，你回来好不好，不二。
　　你让我怎样向手冢交代，你要我怎么面对青之卫的将士，你让我拿什么面目回青之卫，不二。
　　除却菊丸孤寂悲怆的哭声，在这一片空寂的天空下，再也闻不到其他声响。
　　萧索大地，孤鸟惨鸣，风寒气冷，整个天地一片死寂，尸首横野，血气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