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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永乐的梦乡 ...

  •   安德烈离开彼得堡的第一站并不是前往童山,而是前往涅日内松庄园,那是海伦从库拉金娜公爵夫人那里继承的,孩子时期,她每年夏天全家都会带着她去莫斯科度假。她有一回突然说:“小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喜欢彼得堡的那个家,我每天都期待着去涅日内松。有点像一个温柔的梦,可以让我从所有讨厌的世界逃出来。”他第一次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突然好像发现了一个她的全新的角落,她的面孔突然陌生起来,就好像他之前所认识的她只是某种表象,而非全部。

      涅日内松是大战中少数免于被战火践踏的庄园,那里现在人丁稀少,因为逃难后人口逃窜,缺乏管理,显得非常荒凉,本体其实是简朴的木式建筑,草丛野生蔓长,芬芳的花朵和三叶草密布在随风起伏的草坪上。他们婚后来过几次涅日内松,海伦以怀念的口吻边走边说:“那时候,看门大叔养了几条狗,我每天都和那些农奴孩子疯子一样开心,玩跳背游戏、绳圈游戏……我可以很灵巧地爬上高大的桦树,就像所有的乡野孩子那样。那时候,我总是有一种冲动,一种跑进森林、湖泊、天涯海角的冲动。”

      那里有一个秋千,海伦曾经说那是她的奶妈小的时候为她扎的,她常常坐在上面,高高地荡起腿来,然后凝视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树荫,还有漏过来的白色阳光,安德烈快步走过去,他好像看到孩子时期的海伦快速地跑过这条砂径,然后坐在那个秋千上,不停呼唤奶妈把她荡高一点,她温柔的怀念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记忆里:“那时候,我玩累了,就和奶妈坐在笼罩于树荫里的凉亭里喝冷饮,吃一种特别的甜甜的俄国李子,一起给大狗篦毛,奶妈用有橘子香味的手帕给这个疯玩的我擦去额头上的汗……”他情不自禁地坐上那个秋千,又有一种生怕把它压坏的小心翼翼,最后还是自己用脚把自己荡起来,最后才发现,风夹过他的脸颊,留下痒酥酥的感觉,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一片巨大的树荫,好像天空合该是那样绿中带金的,他看了很久,孩子时期的她又是什么心情呢?

      他在涅日内松住了一段日子,他父亲的好友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赶趟路过,得知他在这里,就赶了过来,老太太说话还是那么不客气:“你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为一个要改嫁的女人,你的生活不过了,躲到这里来,什么也不干,就这样数着树叶过日子!”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在社交场合曾经狠狠地斥责过海伦,那时候,安德烈生死不明,海伦和两位大人物过从甚密。一位是在国内身居要职的大人物,维亚泽姆斯基老伯爵,一位是在维尔纳省结识的法国亲王。她好像很困扰,她同时爱两个人,却一定要在其中选一位结婚,不愿使任何一位感到痛苦。因此,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骂她是破鞋:“你扔掉自己的丈夫要嫁人了。你以为这是你的新发明吗?凡是破鞋都是这么办的!”她在安德烈还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和他的全家都是好友,对他们说话永远是那么耿直。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你还是放我一个人静一静吧,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安德烈在妻子遗留下来的庄园,毫无斗志地坐在那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就以痛心的声音说:“为了什么?你可要知道,她在死前已经领了圣餐匣,得了证书,改信天主教,离嫁给那个外国人就差一步了,为了一个根本不爱你的女人,你过这种生活,你爸爸看了能从地下气活过来——为了一个不值当的女人,我早就说过!”她的话和安德烈奶妈的话英雄所见略同,安德烈情不自禁地笑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更生气地说:“你还笑得出来,我早就看得出来,她跟你是两种人,你们过不到一起去,但是那时候,你只是不听,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我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闹得这么惨烈的婚姻!她要虚荣的生活,穿好裙子,住好房子,所以才急不可耐地改嫁了,她就是那种一个镚子都不值的贱货!”

      安德烈平和地,稳定地说:“最开始,我也是那么想的,后来,我就想开了。我后来冷静地回顾整个事情,觉得这一切罪不在她,如果她只是想要那种奢华的生活,当时明明可以选维亚泽姆斯基老伯爵结婚,他有钱,有地位,可以使她过上更好的生活,但是她非要嫁给那个流亡的法国亲王,他什么都没有,被迫流亡海外,祖产、宅邸都被没收,虽然有着最高贵的门第和最显赫的姻亲,但他实际上一无所有。海伦是那么聪明又精明的人,为什么非要改信天主教,选他再结婚?她想要的不是奢华,而是法国,只要是法国式的一切就是最好的,她从小就被培养了法国的一切就是最好的,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接受,我们这个社会将她的整个人生撕裂了……”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大为震惊地说:“她背叛你们的婚姻,你还为她开脱!”安德烈仍然如故:“您不知道,那是1807年6月22日,俄法和解了,那一天,她就像个孩子那样开心,比自己得到了全世界都开心,如果任何人造成了俄法之间巨大的撕裂,她都会感到巨大的绝望,拼命地扑向法国的那一面。您不知道……她死前在我的怀里说了什么,我问她为什么一定要改嫁,是因为不再爱我了吗?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服,她说:‘我是受不了现在的俄国,才一定要离开的。’那时候,战争结束了,出于爱国的情绪,在我们的社会里里,一切欧洲样式的东西都被俄国的东西取代,在很多俱乐部里,说法语甚至还要遭到罚款,海伦又总是觉得,用俄语是无法说明她的问题的,总是说俄语,那孩子时期总是因为说俄语被惩罚的她怎么自处呢?她说她看到古典样式的瓷器被农奴手绘农间风景陶瓷取代,卡累利阿桦木取代了桃花心木的家具,布勒式的家具被本土的淳朴家具取代,在舞会上,大家竟然跳着乡村舞蹈,卡马林舞,普里亚斯卡舞,妇女们不再穿欧洲宫廷服饰,公国时期的头巾再次出现在那些脑袋上,民族服装取代了优雅的长裙。海伦跟我说:‘现在的俄国,真恶俗,真丑陋,真粗野,安德烈,我是因为无法忍受这样的祖国,才决定逃走的。’我听了觉得非常悲哀,既悲哀,又怜悯这个人可悲的灵魂,那一刻我就决定原谅她的灵魂,我不再憎恨了,只是为她感到痛苦。”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抢声道:“你还记得吗,你当初终于回到彼得堡,你恨成那样,现在你说放下了!你当初是有多么的恨,所有的人都看着呢,现在你说你原谅了,你不停地为她开脱,我觉得真挺可笑!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傻的男人!”

      他想起了自己最憎恨的那段日子。那是1812年的9月底,那时候莫斯科已被弃置,遭遇一场大火,正如昔日被以色列人攻陷的耶利哥,到处是母亲带着孩子逃难,令人想起公元64年的罗马大火,在巴黎留学的时候,他看过休伯特·罗伯特那幅画。路上全是尸体,他没法调整自己的状态,他愤怒,想起大埃阿斯因愤怒而泄愤牛羊,被他结束的生命也好像牲畜那样轻飘飘地终结了,渐渐地他感觉很可怕,那些人,没来得及建功立业,追求所渴望的一切的人们,也是和他一样由父母养育到了这么大,等待着新的天地施展拳脚,但是就这样命如草芥地死了,安德烈千辛万苦赶回圣彼得堡,只为驱走自己的死讯。回彼得堡的路上,他每天都因为繁乱的思绪而痛苦,他的脑海里一会儿是狮子洞里祈祷的但以理,一会儿是海伦抚摸着他脸颊的手指。他心怀绝望一路赶回彼得堡,拨开重重的人群,他找得两眼眍瞜充血,然后发现她在通宵达旦、含情脉脉地跳舞。那一刻,在衣香鬓影的社交舞场,他没有呼唤她,只是整颗心被嫉妒和愤怒燃烧。

      冬天的尾声,安德烈向亲王丢下了自己的白手套,这事几乎酿成外交事件,不知道狡猾的塔莱朗亲王又会作多少文章,站在树林里,树枝上的冰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响,亲王有种客随主便的紧张,不安地等待着俄法对决的命运裁决,安德烈·博尔孔斯基突然悲哀地意识到,波旁的子孙已经精神萎缩到这样的地步了,如此矮小,无能,伟大的精神和血统都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毫无印记,这个伟大家族就只留下了这样的末裔火种吗?这出戏要像什么那样上演呢,他想起达恩利和里齐奥,他感到憎恨,又可恶,她竟然选了这样的男人……那时候,他回到家里,他终于回到了他的家,家,甜蜜之家。那里门庑通明,灯烛辉煌,深黯的天空下,灯光摇曳如女郎身姿,可她听说他和亲王决斗的事,急得跳起来,绝望地斥责他怎么能那样,那样子,惶恐又绝望……他竟然不忍心再回想,或者说一触碰到最疼痛的伤口时,会下意识地回避过去,他无比忧伤地注视秋千旁她童年时期所践踏的草坪,花儿谢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因为太生气和失望,已经走了。

      他一点都不感到悔恨,每个人都对他说:“我早就对你说了!”是的,每个人在婚前就早就对他说了,爸爸总是说她是个下流无耻的库拉金家的女儿,阿赫罗西莫娃最初也生气地说:“我最不愿意和她家打交道,据说她和自己的亲哥哥有私情,因此她哥哥被打发去外省了,闹得满城风雨。”大家都不许他们结婚,但是,那时候……她对他露出那种微笑,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高贵的微笑?如同阳光融化冰雪,从那一刻他就坚信她犹如被齐格弗里德冤枉的热纳维耶夫,一切都是在完美无缺的公主身上泼的脏水罢了。所有流言在看到她的瞬间自动瓦解了,按照拉瓦特在本世纪那本大名鼎鼎的《相术识人》,从面相学和颅相学来看完全透露出她道德的高贵。

      也是在争吵最激烈的那些年,他看到她和阿纳托利举止亲昵,问她:“你和阿纳托利的事,究竟是真还是假?”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十成的把握,只是,她怀着无耻的那种微笑转过身来,露出那大理石般洁白的前额,然后反问他:“真还是假,那重要吗?”

      “你知道你悖逆人伦,犯下了最严重的罪吗,你和阿纳托利的丑事,我一直都不愿意去相信……你竟然和你的哥哥,你们这两个畜生,畜生才会这样做!”他言辞激烈地指责她,然而海伦仍然带着那种笑容,那笑容就像是今生今世她所做的一切皆符合常理,再不会错,她高贵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然后义正言辞地说:“罪?为什么一定是罪?他是我的哥哥,这很重要吗?什么是真正永恒的,什么是真正高贵的?最开始,哥白尼和布鲁诺提出的学说,大家都认为荒谬怪诞,把他们打上火刑柱,然后呢?到了今天我们竟将他们的结果公认为真理,认为他们是先驱……过去,尼奥尔德和那瑟斯姐弟生子的时代,埃及人强调亲上加亲的时代,他们的子女被公认为高贵的,这种行为到了现在却是可耻的。我们现在所习惯的生活,也许过去很多年后,也被人家以为是低俗的,不道德的,在这里不得不做的事,也许在亚洲被认为是恶习……哪里有永世的真理?有的只有因地制宜的公约!道德是一个伪命题,是毫无价值的字眼!”

      她用她在客厅里被敬佩的才智辩解着,真心相信自己无罪,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她扬起脸来,依旧带着那种笑容,那尊高傲的维纳斯说:“安德烈,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生活建立在不幸的流沙上,除了垮塌下去,你以为总是在乎那些伦理啊,改革啊,能使你得到什么?注视着既有的美的事物吧,不然,就是亵渎了生活。”

      他从秋千架上站起来,往涅日内松里面走去,大厅里摆着一架蒙了灰的钢琴,也许旧年的夏天库拉金娜公爵夫人曾在这上面弹奏过,他无不悲哀地想起,自己是和海伦在四手联弹的那一瞬间相爱的,在钢琴前他们弹奏着《罗密欧与朱丽叶》,一边弹一边唱:“Dunque il mio bene tu mia sarai”,自然如流水般倾泻出她的嗓子,就像圣塞西尔那么高贵,他们的眼睛闪闪发亮,对视中他们相视一笑。在他眼中,她仍旧是那么纯洁而美丽。那美丽使他想起阿尔米德,而雷诺又是怎样为她抛弃了军队啊,从此他就这样被羁留在阿米德之园了。后来他们结婚了,到了某个节点后,她再也不为安德烈演奏钢琴了,她只想为贝勒伊亲王弹奏钢琴,她死后,他砸烂了家里的那座钢琴,因为他知道在他不在彼得堡的时候,那座不忠的钢琴曾无数次地为外人所奏响……

      在彼得堡的家里,他疯狂地砸那架钢琴,整个家里都是键盘发出的悲鸣,键壳到处乱溅,仆人都避之不及,轰鸣的奏响曲好像家里被抢劫了一般,键壳犹如残片那样在地上散落,他一直听到幻觉,是她侧坐在钢琴边,用那种非常生动的表情向他抱怨:“安德留沙,我跟你说过没有,我以前最讨厌练琴,钢琴教师总是拿她的手在我的背上打出节奏,像这样……”她用平时扫去键盘灰尘的拂尘,橐橐地,有规律地敲击着安德烈的背,然后说:“像这样敲,然后愤怒地朝我大声说:‘不对,不对,感受我的旋律!’真的是让我又惊又惧,吓死了。”她用那双手,一下,一下在他的背上敲出节奏,那触感,至今仍旧残留在他的脊背里吗?然后是老公爵嘲讽的声音:“这些彼得堡的每个女孩都练了一手自以为好的钢琴,就等着宴会场上弹一首长得要把人灵魂撕碎的奏鸣曲,好让人家来娶她们呢。你等着吧,到了彼得堡去,一水的全是这样的姑娘。”

      他那时候告诉老公爵自己要结婚了,还没告诉他是库拉金家的姑娘,老公爵就带着惯有的那种表情问:“我猜,一个金发姑娘,非常漂亮,弹得一手好钢琴,绣的花深浅浓淡都很分明,也会画画,法语说得很好,讲话很风趣,可以时不时地引用蒙田和伏尔泰,是不是?”他惊讶地说,他全部都猜对了,并且问老公爵是怎么知道的,老公爵说:“这些姑娘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真的了解她吗,你爱她什么,你真的明白吗,不就是图她漂亮吗?她们都很无聊。”安德烈用坚定不移的声音说:“她不一样。”老公爵听了哈哈大笑,古怪地笑着,令人不快,然后问:“将来,你结婚了,用了很长时间,你发现她是个完全不同的人,跟你所追求的,所想要的,完全不一样,无法支持你的理想,你的渴望,你会怎么做,儿子?”他想也不想地回答说:“我会掰正她,让她明白我是正确的,我会教育她,生活一定会步入正轨……”

      老公爵以严厉的声音突然打断:“你怎么敢妄想你能改变另一个人?你怎能妄想你追求的就是正轨,有生之年,你怎能断定你所追求的就是正确!”那声音刺耳地回响在脑海里,安德烈不再想了,他抚爱涅日内松的钢琴,就像是抚摸一件家传古董,在这所老房子里里,仿佛还围绕着她欢乐的声音,她说:“小的时候,我和阿纳托利,老在涅日内松比着谁能从楼梯扶手这里滑下去更快,总被家庭教师骂,你不知道,我们小时候可调皮了,我们总是捣家庭教师的蛋,阿纳托利老是牵着我的手,奔跑在大丽花丛里,跑得无影无踪,让大家好找……”他顺着楼梯,一路抚摸着扶手攀上去,就好像能和某个从前她那小小的稚嫩的手重合一瞬,这是她最珍爱的地方。为了身材不走样而拼命节食,又要奔赴无穷无尽的舞会,过着不规律而狂欢的生活,每个社交季过后,她就会憔悴地病倒了,然后到卡尔斯巴德或是基斯洛沃茨克疗养。其实很多时候,她都只是回到涅日内松,一个人感到放松,安德烈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心情推开她在涅日内松的卧室门,恰似奶妈当年轻轻附在他耳边说:“唉,安德留沙,我听夫人的女仆说,她这次偷偷地去莫斯科,其实是把你们的孩子给堕掉了……你瞧她怎么这趟回来,脸色那么难看呢……”他五雷轰顶,又不敢置信的那种心情,至今依旧保留着。

      在洁白的床单上,他好像看到那年她服下药物,然后在床上因剧痛而昏厥,他好像感到了同一种疼痛,内脏因此熊熊燃烧……她说过:“小的时候,奶妈讲到柱者圣西缅的伤口化蛆的时候,我总是一直问她:‘人为什么一定要吃苦?’奶妈总是说:‘吃苦是为了更好地到达天堂。’然后就跟我说别的传说,东方的伊甸园里住着天堂鸟,它在那里唱着人间没有的歌……”他的整个大脑完全混杂了,他看着那张整洁而空荡的床,想到一切,想到圣叶菲米亚那鲜血淋漓的器官,想到她躺在粗暴的阴暗的曙光里,血脏污了整个床单,蜷身如花中虫卵,他好像看到那年她那痛苦的景象,可也是那年,也是她在对质的时候,带着那张苍白的脸说:“不然呢,我要给你生一堆孩子,这对我有任何的好处吗?因为不要孩子,你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你到底想要什么?孩子对你的生命能起到什么用处,你为什么发这么大火?我要给你生好几个孩子,然后你像你父亲那样,在家里实行专制的统治?等孩子们长大了,你像你父亲那样,鄙夷而无聊地看着他们走上你年轻时候的路,重蹈覆辙?那就是你期望的一切,只为了出口讽刺几句你所看破的无聊的生活?很有趣吗,安德烈,孩子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没有他们,你会死吗,你的生命就此终结了,毫无价值吗?”也是在那一刻,他突然崩溃地大吼:“不是因为有没有孩子,而是你知道吗,叶连娜·瓦西里耶夫娜·库拉金娜!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愤怒什么,你知道服下那个药你可能会死吗?你知道我可能会失去你吗?”她突然好像从梦中醒来一样,用那张苍白的脸,用一种奇异的神情盯着他,好像突然发觉,原来他爱她,明明没有任何爱她的理由,因为她已经将所有的爱情以不忠的名义全部放逐了出去。

      好……可怕,也是在这张床,彼得堡的床上,她肯定也是像在涅日内松堕掉孩子那样痛苦地喘息着,濒死地躺在安德烈的怀里,他所恐惧的一切变成了真的,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微小,她问:“死……什么是死?我会在黑暗中看见那个塌鼻子和哭丧脸的人吗?”带着一种单纯的口吻,好像这么多年她没有那么多次地背叛他,和多洛霍夫,和鲍里斯,和老伯爵,和亲王……好像他没有注意到她受到那些带着冠饰的信封时笑得春花灿烂,她不是那类忠贞的珀涅罗珀,他很痛苦,搂着她,然后用最温柔的那种声音说:“你记得吗,1805年,我参军后,几乎死过一次,那时候我睁开眼来,几乎看到了全新的世界,一种不同于表象的世界,有别于肉眼能注视到的一切,生命之中有一个全新的孔眼,而那才是更永恒,更不朽的东西……我想起了保罗、但以理、以利沙,明白这是上帝或者命运有意让我睁开慧眼,让我看到了神的世界……所以,廖莉娅,没什么可怕的,我会一直守护着你。”她死前,那双大大的如醋栗般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注视着他,就好像当年,在对峙时突然听到他说,她可能会因为吃那些药而死,用奇异的神情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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