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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爱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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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结婚起,安德烈就意识到,海伦是一个对美执着的女人。
平时海伦为了严格维护自己的美貌,实行麦麸浴,水一定是冷水,哪怕牙齿都微微发颤也面不改色。那引以为傲的头发也要枕在柔滑的丝绸上,避免因摩擦而变得粗糙。在身材上,她吃得特别少,每次多吃了一口,就感到轧轧的束腰压迫了肺腑。她始终很注重修饰自己,化妆台上摆着神秘的瓶瓶罐罐,模压的各类精美小盒,像是要做炼金术实验似的,牙粉,象牙粉盒,香水,美肤粉,都严阵以待于准备在舞会上容光焕发的她。
她的衣柜更不必多说。梳妆台旁边那个抽屉里,整整齐齐放着飘逸的花边,布拉班特的花边,马林的花边,还有那些在脖颈和娇嫩的手腕上打结的缎带和薄如蝉翼的披肩,全部洒上了香水。链式、戒指、珠环和珍珠整齐地码在雕有西琳鸟的宝石盒子里,巨大的衣柜里装满了从凡尔赛的裁缝那里订购的巴黎时装,充满金线和珍珠的女式背心,天鹅绒的大礼服,各色各样的蓬裙和束腰半身裙。衣柜有专门一层放着那些羔羊皮手套,露指的丝手套,麂皮手套,为了搭配不同的穿着而更换。
她不管在哪里的晚会都时刻注重自己的仪表,总是挺直了脊背,仪态优美,不时理一理自己的项链,不时整理自己的裙摆,仿佛时刻等候着爱慕者的鲜花。她就是这样的专注于自身的美,好像对镜自怜的那喀索斯。
有一回,丽莎轻快地说着老伯爵夫人祖博娃戴上了假发假牙,以掩饰老去的痕迹,那样子真可笑。丽莎快活的声音挑战着安德烈的神经,那究竟有什么好笑的,每个人都会老去,但丽莎却对老去的人如此没有怜悯心,一味当做笑柄,他怜悯地,厌倦地看着这个快活的人,但是海伦石破天惊地说:“在我老之前,或者我变穷了,不能维持自己的美,我一定去死。如果不能美丽地活着,毋宁死!”
她一贯是那么追求美的。
1812年,安德烈看着海伦,耐心地询问:“你第二个爱的人是谁?”
“我爱的第二个人,他的名字叫马克西米利安·莫尔,”海伦说,“他是我在斯莫尔尼的老师……”
安德烈突然说:“我记得他。我们结婚最初那几年,家里的小型沙龙会请他来。你们一直保持关系,从校园到你毕业之后?”
她犹豫了一下:“不对,我们并不是一直是恋人——那几年,是我把他抢回了我的手心。”
从六岁起,海伦·库拉金娜便被送去斯莫尔尼贵族女子学院上学了。大概到她十五岁,也就是校服变为纯白色,升上最高龄组时,海伦出落得身材颀长,高大而丰满。周围的同学都喜欢让她反串男角色,她有古希腊雕像般高大而优美的体形,她的长腿尤其匀称,每次带着翩翩风度和和善的微笑牵着女孩儿转圈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会羞赧的扭开脸。她鼻梁笔挺俊美,蓝色的眼睛总是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双颊泛着淡淡的玫瑰色的红晕,尤其擅于倾听别人的话,总是带着那敏感而细腻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同僚们,倾听他们的每一句话,大部分人都称赞她相貌出众,她非常理解自己的优势,脸上从来不挂着自尊自大的表情,常常露出不胜夸赞的表情,似乎为自己那过分的美而羞愧,这种神情使得她在人们的眼中看起来更美,有一部分女同学甚至给她写了暧昧的法文信笺,充满了你是最可爱的,最甜蜜的之类的话。
这时期,有一位新聘的法国音乐教师特别关注海伦,冥冥中,他完全契合了海伦对美的设想。男教师马克西米利安有棕色而微微蜷曲的头发,脸犹如古希腊雕塑那样端正俊美,简直犹如安提弩斯那样,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别人的时候显得格外温柔。女同学都因为他的注视而偷偷脸红。他的形象是那么好看,衣服永远裁剪合度,总是挺括好看,打着神气的缎子领带,他吐字的方式又是那么柔和而且高雅,他的名字中没有“德”,但是他完全展现出海伦所设想的贵族气派。
这时期大家的女性意识都萌发了,身边的同学们都开始注意自己的仪表,表现得像一匹战马那样劲头十足,只为了某个男性的青睐,她们将头发在学校规定的基础上梳出别致的花样,涂朱施粉,喷外国香水,其中的精妙复杂之处只有在寄宿女校读过的少女才会懂得,如果马克西米利安教师赞许地对他们笑一笑,她们都能高兴好久。
马克西米利安表达出一种偏爱,完全满足了海伦这个年龄的虚荣心。别的女同学做得好的时候,他会非常合礼而且温和地点一点头,用沉静的声音给出进一步指点,当海伦做得好的时候,他则会更加热情而且专注地看着他,不吝啬任何一句赞美,夸赞她才华横溢,大家应该学习她这个榜样,在他那柔和的蓝眼睛的注视中,海伦的某些部分不由得膨胀了,尤其在周围的女生都嫉妒她得到这样好的待遇时,海伦更加感到自己是被偏爱的。
在斯莫扬基们会表演的节目里,马克西米利安热情洋溢地赞叹她出色极了,她的竖琴演奏,德国古钢琴,他表扬海伦是如此聪明而且天赋异禀。
不管在怎样的节目,男教师马克西米利安都优先选择海伦,让她在最显眼的位置里表演,下课后他还单独辅导海伦,以期她在宫廷贵人观看的节目里大放异彩。何况海伦还向他讨教拉丁语,他不敢相信有学生主动学习不考核的科目。
马克西米利安不仅关注海伦在音乐课上的表现,而且关注她多方面的才能,她画的那些画作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奢华中有金粉银粉的静物器具,另一部分是田园农舍,朴素而宁静的蛇麻草和一望无际的天空,他一概加以赞赏,他说:“多有才气,多么出色,你比多少圣日耳曼区的贵族小姐更出色,你比她们受教育的程度更好,完全有权在圣日耳曼享有公爵夫人或者亲王妃的位置。”
他的每一句恭维都落在了海伦的心坎上,海伦高兴地说:“我做梦都想知道他们究竟是怎样,到我毕业了,我爸爸肯定会带着我参加大使馆的招待会,那些法国公爵,亲王,王妃,到底是怎么样……小时候,我做梦都希望我是法国人,法国的一切都那么好。”
马克西米利安说:“你是一朵俄国最美丽的玫瑰,距离法国人,你只差姓氏和血统。”
海伦既得意又高兴,每次得到特殊待遇的时候,她总是听见有酸溜溜的声音说:“哼!还不是因为她漂亮!”
于是海伦就露出更谦虚的表情,她练就了一种绝色美人的微笑,掺上一点点愧疚的表情,仿佛自己也为自己那傲人的美丽而感到不好意思。因为她漂亮,所以在同样的表现水平下,似乎怎样都比别人更精彩。
这个阶段她的各方面技艺都长进得很快,就像拉丁语说的才艺日进而道德日损,Qui proficit in artibus et deficit in moribus,好像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就连亚历山大体诗行的节拍都念得那么清楚。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安德烈冷冷地问:“他吻过你吗?”
她犹豫了一下,一会儿才说:“吻过。”
1801年这一整年,教师马克西米利安都无微不至地为海伦补习,尤其在她苦手的联弹上,以节目指导为名联弹了无数甜蜜的曲子。他的眼睛总是无时无刻,克制地,又露骨地追随着她,这大大愉悦了海伦的肺腑。美好的幻想从心灵中被激起了,他又是个考究而追求贵族气的人。
马克西米利安因为自己是教师而感到耻辱,强攀自己与贵族阶级的关系,来到斯莫尔尼教书,他从未见过那么多贵族少女,虽然他假装似乎和某某王妃、公爵夫人很熟悉,但那高大的海伦公爵小姐亭亭玉立地站在面前时,他就明白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能够触碰到的地位最高的女性。马克西米利安总是沉吟着说自己的母系是某支的贵族,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继承母亲的“德”的姓氏,他放肆地攻击拿破仑,又为了显示自己与那些名门家族有着联系,有时甚至直呼某某王妃和公爵夫人的小名,完全不知道这是极大的错误,海伦冥冥中感到他有非常虚张声势的部分,但他的每一句恭维都令她愉快,又使她超然于周围的女学生之中,享受着大家艳羡的目光,他是法国贵族血脉这点同样让海伦愉快。
暧昧萌发于1802年的5月,那天在教室里,马克西米利安要求海伦滞留下来,然后告诉她早上和同学四手联弹配合得并不好,在同一张凳子上他们坐下来,他们默契地弹起一支曲子来。一曲联弹结束后,在那清楚分明的琴键上,他暧昧不明地将手搭在海伦的手上,甚至搭得过久,她看见他的眼里有电光火花。
十六岁时,通过浅色制服里那颗早熟的心,海伦已经完全明白过来马克西米利安在勾引自己。
刹那间,他们的眼神交汇了。海伦·库拉金娜双颊酡红,眼神闪闪发亮,心中有一种预感,仿佛爱情将要来临,他的脸靠近了,于是两个人顺水推舟地在钢琴前接吻了。从此,他们偷偷地见面,或许在学院的树林里,在不为人知的空余教室,浪漫的情愫因为刺激和背德而被激化了,她浪漫地畅想这就像里昂德和希罗。
他总是说:“多美啊,海伦,你多美......”
因为我美,所以我理应得到众人之爱。
因此,海伦所树立的第一个信念就是,我理应追求美,维持美。别人爱上我,是理所应当,因为我拥有美。
她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萌发女□□美意识,偷偷推开母亲卧室门的那次。母亲的卧室就像阿拉丁的藏宝洞,踏过眼花缭乱的镶花地板,在母亲的象牙粉盒里,她好奇地拿粉扑在自己的脸上,将一顶又一顶的假发试戴在自己头上,然后稀罕地戴上那些光彩夺目的发针,秃鹳羽毛......整套的项链、手链和耳环,她全部戴上,装饰得自己像一束宝石花,她做贼似地打开衣柜,看到那些滚了裘皮边的外套,泰尔诺的开司米围巾,特别阔大的鲸须筒裙,有些丝绸裙上还漾有微光,她的那些裙子都轮廓纤弱而富有格调,尤其紧身胸衣和裙子的收腰又是那么夸张,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试,对着大立镜兴奋地转来转去,所有的物件都镶满了散射虹彩的钻石,库拉金娜公爵夫人身上结合了伊莉莎白时代的趣味和叶卡捷琳娜式的奢侈,大家都以和她一样而为荣。
这时候,母亲突然回来了,她以为母亲一定会生气的,她平时是多么冰冷冷啊!但是雍容华贵的库拉金娜公爵夫人看到大人扮相的女儿,突然一笑:“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她像打扮个洋娃娃似的让女儿去试试这个,再试试那个,然后突然感叹:“幸好你长得像我,否则没意思。”在重重的立镜里,腰肢纤细的女儿穿着裙子旋转着出来,库拉金娜公爵夫人看到自己无可挽回的溜走的青春,要在那幼稚的皮肤上重演,她露出了一瞬间憎恶的表情。唯一使她宽慰的是,大伙儿在家庭聚会看到海伦时,都夸赞她的漂亮可爱,并且说:“阿琳娜,跟你年轻时候多么像啊!”
看着试穿大人衣服的女儿,她越来越无法掩饰心里的嫉妒,被忘却的少女时代的幻影从脑海里,立镜里,窗户上突然浮现,可是伸出手去,那一切又徒然是虚空,库拉金娜公爵夫人若有若无留下慨叹:“将来,多少人会爱你啊。”她喃喃地,无法遏制地说,多漂亮,真漂亮,然后她独断地留下了对生活的箴言:“要年轻,要漂亮,就这么简单,这就是生活......如果不美,毫无意义。”也是从那天起,库拉金娜公爵夫人对女儿的嫉妒之情开始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