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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泪湿的纸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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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的岳父,瓦西里公爵又谋得了一枚新的勋章。他老了,女儿也死了,但还是对自己的前途,官位和勋章啦像巴尔神的祭司一样大捞特捞,看到他的时候,安德烈常常会觉得他是个可怜的人。安德烈下定决心的第二天,就上门到库拉金家去。
很多人羡慕库拉金家的宅邸羡慕得眼睛发红,这座位于米利翁纳亚大街的豪华宅邸离冬宫不过短短距离,象征着家族的煊赫地位。安德烈的马车抵达库拉金家的大铁门时,突然对这座已经来过许多次的豪宅有了全新的心情,就像是突然理解了神秘的海伦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因子。圣彼得堡的库拉金豪宅花园规整,完全是勒诺特式的,对称而且整齐。树枝草坪随时有人修剪,在涅瓦大街都透露着俄罗斯特色的歪曲时,库拉金家的花园里,法国种的珍稀花朵像沿着圆规篦出来那样形成完美的半月形。非自然的人工喷泉、人工湖泊,人工亭台冰冷冷地镶嵌在这座纯凡尔赛式的花园里,到处是华丽的围栏和大门,有拿着圆球锤棒的看门人,有几百名仆人听差,登记在册的家族农奴达到上万,每道门都有随从侍立,家中好像有着两百余名穿着制服的听差,光是一辆马车就要配众多马车夫、御马夫和制服侍从,家中杂役更不计其数,人这么多,却显得安静而压抑。
在这冰冷而具备法国美感的花园,在那个修剪得非常齐整的鲜花篱笆下,他和海伦进行过第一次亲吻。她那如一面迷人月亮花的脸,随着记忆的唤起,复苏得越来越清晰,那张脸蛋被花朵的边缘映衬得光彩流溢,人工池塘里非自然引入的水流声淙淙地流淌而过,在花之篱笆下他们微笑了,她调皮地说:“我有一句主教的话想说。”安德烈微笑着说:“这个时候,一句主教的话?”然后她就露出孩子会捣蛋的那种笑容,然后温柔地,低声地说:“低下头来,高傲的西坎布尔人。”然后,他思考了一瞬这句圣雷米主教为克劳维行洗礼的话,绽放了情不自禁的笑容。于是,他俯下了身,这对恋人如同法国小说里的恋人那样在隐蔽的植株前亲吻了,他吻着她,感受到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世界上再也没有幸福能超过此时此刻,他的心被夏日的风吹荡起了涟漪,温柔如少女的手指拨动七弦琴,不断发出美妙声音。
也是在这个花篱下,她崩溃地跑出来,然后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绝望又痛苦地说:“你没听到吗,爸爸明明说了,可以帮你谋到一个很好的位置,你就留在彼得堡,陛下也很青睐你,为什么一定要入伍?我们两家合起力来,你会有多好的一个地位,你为什么弃如敝履?”他和她一直在这个树篱下争吵,他以最冷漠最讽刺的语言,说她的那种生活毫无意义,那种夤夜不归去跳舞的生活,他每天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都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宫廷奴仆或是白痴那一类人。每天他需要担心的只有下巴的胡子到底修成连鬓还是剃个精光,穿上晚宴礼服还是制服,需要搭配什么手套,然后陪同着珠光宝气的她听室内音乐会,或者去剧院看芭蕾。舞会一场接一场,跳到精疲力竭为止……一切都毫无意义,于是,在1805年的7月,他决定去参军。
那天在这个花园里,他们两个一直在吵架,几乎歇斯底里,最后,海伦筋疲力竭地说:“你为什么就不能像爸爸一样呢?或者像别祖霍夫伯爵当年一样,到哪里都被人尊敬,威风八面,然后我挽着你的手臂,我们到哪里都是令人羡慕的一对……你有精神生活,要做第欧根尼的践行者,然后呢?你知道别人都怎么说你吗?说你是个清高的小丑,你和谁都相处不来……你要怎么做?你要怎么做?!看看爸爸!像他那样,每天穿着绣花朝服,带着奖章,到每个沙龙里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各处逢迎。这就是我需要你做的一切,但你的心里除了你清高的梦想,远大的改革,不是什么也没有吗?”
那些,都是筋疲力竭的陈年往事了,想起来除了惘然和痛苦,什么也没能留下。跟她斗法是惘然的,她简直像勒耳涅的九头蛇,不管他再怎么冷嘲热讽,试图说理,她都无穷无尽,不可打倒,她不仅意志很坚强,而且还不达目的不罢休,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娶了一个如此虚荣的女人,除了最开始的坠入爱河,他们就像两个世界的人,恰如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因饮迷魂汤而相爱,醒过来的瞬间双双察觉这只是镜花水月……他缓步掠过这个繁花似锦的花园,走向了生养海伦的“家”。
瓦西里公爵很惊讶这位“贵婿”会上门,他其实还有些在女婿面前抬不起头来,毕竟在他女儿临终前的那段时间,她一直在闹着改信天主教,准备改嫁给贝勒伊亲王。他没少支持,他一直怀有一种海阔任鱼游,天高任鸟飞的心情嘛,那孩子这么聪明,想得到能这样换个丈夫,那就任她去做嘛,这有什么呢?库拉金娜公爵夫人倒是坦然得多,海伦要改嫁的那段时间,出于嫉妒女儿的心理,她急忙去请教了一位神父:在丈夫还活着的时候能否离婚和再嫁,神父告诉她,这是不许可的。库拉金娜公爵夫人知道了这点,高兴地一大早就坐车去找女儿,然后说:“《福音书》里说得很明白:谁愿意娶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尽管那时候海伦只是温和地,讥讽地笑着说:“咳,妈妈,别说废话啦。您什么都不懂。我所处的地位有我应尽的义务。”
所以库拉金娜公爵夫人自觉面对女婿是坦然的,当初女儿要改嫁的时候,她也是劝她不要如此惊世骇俗的,尽管女儿的天才想法令她像拉撒路的姐姐呆呆地看着耶稣一样,让她嫉妒得不得了,但她还是自认为对女婿和女儿的婚姻仁至义尽了。安德烈注意到岳母老了,细纹无情地爬上了她的眼角,尤其她的2个儿子现在都活跃在圣彼得堡的社交场合,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的年龄,增添了她的忧伤,她的身材也发胖了,有点像木偶纪戈涅妈妈。
瓦西里公爵客气地问安德烈有何贵干,安德烈平静地说:“过些日子,我就不会在彼得堡生活了,我想要一些海伦的东西,她以前的什么都好,我带走以后,就不会回来了。”于是瓦西里公爵大惊失色地说:“那你是要去哪啊?再也不回彼得堡了吗?”
“或者是童山,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总之,我不会再回来了,走之前,我只想打包带走她的一些东西,陪我一起离开。”安德烈这么说,瓦西里公爵沉默了,因为自己名下田庄和业务的关系,他当然知道童山那一带被外国人践踏,因为战争的缘故七零八落,然后公爵就似乎也很伤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唉,你那么爱可怜的廖莉娅,当初怎么不满足她的愿望呢?唉,你只要努努力,海伦会和你过着多么幸福的生活啊,可惜……”然后就叫海伦的奶妈过来,海伦的奶妈自从她死后就被安德烈送回了库拉金家,因为他知道,海伦死后,她被安德烈自己的奶妈挤兑得很厉害,这样生活很痛苦。瓦西里公爵说:“我叫廖莉娅的奶妈带你逛逛她结婚前的房间,你需要什么,就带走吧。”
安德烈对自己的岳父表示感谢,瓦西里公爵正要走开,安德烈忽然定定地问:“您还记得她以前是什么样子吗,她小的时候,您有什么印象吗?不管什么都好,说几句都行。”这位父亲努力地冥思苦想,然后没有搜寻到任何海伦孩童时期的回忆,这也是理所当然,库拉金家的孩子出生后,就和奶妈、保姆、家庭教师等住在侧翼的房子里,和父母的生活完全隔离开来,要看望他们,要穿过奇长无比的走廊和楼梯。瓦西里公爵和库拉金娜公爵夫人有时连续几个月都见不到一次孩子们,在他们出门时,孩子们会赶来道别,瓦西里公爵每次都装作很可亲,会热情地与孩子们道别,然而孩子们都能感到在脸上的那个吻冰冷而毫无滋味。瓦西里公爵非常和蔼亲切,说话彬彬有礼,体贴入微,但是很少看孩子。他忙于汲汲营营,一心在自己的朝服前多挣得几枚勋章。他总是给孩子们带些精美的礼物,笼络许久不见孩子们的心,用疼爱孩子们的语气说话,似乎是个好家长,实际上,要花很长一段时间,孩子们才能意识到和蔼的父亲对他们几个孩子都没有任何感情,他并不是普鲁塔克笔下卡图那样的父亲,相反,毫无父爱的骨相。
为了不扫女婿的兴,瓦西里公爵只好挑拣一些他还记得的事来说,他对海伦留下印象的时候,是海伦在斯莫尔尼贵族女子学院升入高龄组,有一天,太后微笑着告诉来觐见的瓦西里公爵,说他有一个好女儿,朗诵的声音就像他的一样动听。然后,瓦西里公爵就高兴地分享起女儿以前得到太后宠爱的事情来:“我早就知道,她是一个机灵鬼,会讨好运的,后面太后也是这样宠爱她,毕业典礼的时候,太后还亲手为她颁发了花字奖章,那时候同僚们都说,瓦西里,你有一个好女儿……”那毕竟是皇太后。伊丽莎白皇后内向而不喜排场,太后截然相反,在保罗去世时她就希望儿子让她继位,现在皇帝也让她掌管慈善机构,借贷银行和教育机构,体禄高达百万卢布。皇帝夫妇的御车都只用双套挽具时,太后的私人高级马车却是六套的,蒙得陛下委任的人都需向太后施礼,吻手谢恩。太后在皇帝的亲信近臣中也享有巨大的影响力,圣彼得堡的达官贵人更是每隔两周就必定要往太后宫中朝拜一次,太后在宫廷女眷中占据了最大的影响力。从此之后,瓦西里公爵好像突然发现这个女儿存在于他的生命中,从此另眼相看起来。
安德烈固执地等待着瓦西里公爵说些别的什么,瓦西里公爵好像绞尽脑汁,才挤出订婚时候的事说:“唉,那时候,她是多喜欢你啊,有一天,她告诉我:‘爸爸,请你帮帮我吧,我要嫁给博尔孔斯基公爵,但他的父亲肯定不同意,请你为了我去求他一趟吧。’你知道你父亲是个多么顽固的人,对我有很多偏见,要打动他那样的人可不容易,但有什么办法呢,我是多爱我女儿啊,你又是一个很好的小伙子,也很聪明,只要一使劲,将来能登上很好的位置……为了我爱的女儿,我也看好你,我愿意拉下老脸去求情说和,在你父亲面前受了多少奚落……”都是些安德烈知道的,陈芝麻烂谷子的话,讲出这些,公爵好像都已经词穷了,只能好像很忙地说:“我很想跟你多聊聊这可怜的孩子生前的事,不过我实在太忙了,将军还在等我去他家赴宴,这样吧,阿琳娜。”他扬起声音,就好像他的老伴库拉金娜公爵夫人会多知道些什么似的,公爵夫人没有抚育过自己的孩子,走过来,然后捂着胸口说:“我病了,病得很重,一讲到那个可怜的孩子的事情,就会心如刀割,别让我回想那些往事了,女婿,让她的奶妈带你看看她婚前的房间吧。”
安德烈仔细端详着岳父和岳母,意识到在这个悲哀的家庭里,没有丝毫的温情成分在,他们没有任何犄角旮旯的东西可以搜寻出来,拼凑她生前的形象,于是他转过身,跟着海伦最爱的奶妈上楼了。奶妈一边上楼,一边对自己的姑爷抱怨说:“夫人多会撒谎,像多爱廖莉娅似的,小时候,她对她多残酷啊,她总罚廖莉娅,廖莉娅见到她,不是害怕,就是发抖。”
安德烈就问:“为什么总罚她?”奶妈别克托娃就愤愤不平地说:“几个孩子小的时候,都是由我们这些农奴养大的,他们和农奴的孩子玩耍,玩击木,击球,大声说俄语,夫人总觉得他们很粗野,夫人是听不得家里的孩子说俄语的,所以总是罚他们,尤其是小廖莉娅,全家聚餐的日子,夫人总是抽她读法文选段,她读不上来,就惩罚她,夫人罚她罚得最多,最狠了,总是叫家庭教师在她胸前系上红布,不准和大家同席吃饭,大家吃的时候,可怜的廖莉娅就搅扭着手指,眼泪汪汪地看着全家吃饭,等大家走了,她才孤独地吃着残羹冷炙。后来,夫人和公爵狠心得要命,六岁就把她丢进斯莫尔尼了,可怜的孩子,她爸爸妈妈一点也不爱她。”
奶妈推开了海伦婚前家里的房间,因为结婚搬出去很多东西,显得空落落的。但是床边的柜子,她的奶妈每天都在那个瓶子里放上两朵鲜花。他突然呆呆地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房间,好像感受着她的存在,被忘却的她的少女时代的幻影从脑海里,立镜里,窗户上突然浮现,可是伸出手去,那一切又徒然是虚空,安德烈好像看到十八年来她在这个房间生活、欢笑的所有场景,他慢慢地在卧室里环顾着,然后推开她婚前的那个大衣柜,然后遽然发现她爱美的那种天性婚前婚后始终没变,那扇衣柜一打开,简直如同阿拉丁的藏宝洞一般,里面全是那些不再符合潮流,但非常华丽的衣裙,那些滚了裘皮边的外套,泰尔诺的开司米围巾,特别阔大的鲸须筒裙,有些丝绸裙上还漾有微光,那些裙子都轮廓纤弱而富有格调……她的梳妆台上,是残余着少许粉的象牙粉盒,光彩夺目的发针,秃鹳羽毛,在大立镜前,安德烈看到自己,也好像看到她少女时代的影子在重重的立镜里穿着裙子旋转着出来,无可挽回地溜走的青春,在那幼稚的皮肤上重演……他听到自己心里发出痛苦的声音,不,这不是真的,包括她的离去,这都不是真的……
海伦的奶妈,达丽娅·谢尔盖耶夫娜·别克托娃,幸福地分享着海伦童年时候的事情,一边露出怀念的神色:“她从小就很不一样,姑爷,你知道吗,同龄的孩子还是个面目模糊的模子的时候,廖莉娅就已经出落得玉雪可爱,惹人疼爱了。那时候我宠她得要命,她还很小的时候,起床的时候我把她从床上撑起来,然后给她那圆滚滚的脚套上一双鞋……她还睡眼朦胧的呀,我把她抱到盥洗室里,给她刷牙漱口,亲自帮她擦那因刚醒而皱巴巴的小脸,把她抱回到梳妆台那里,穿好衣服,用一把银质镂空的梳子轻轻给她梳两下头发,她的头发多漂亮,多浓密。唉……她小的时候,没有奶妈会不宠爱这样的小孩,别的孩子或多或少有些挑食,但廖莉娅总是吃得很香,她吃得多,想要的也多,她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总是说:‘奶妈,再给我一个鸡蛋冻吧!’我怎么忍心不给呢?看见她,多可爱啊……”
安德烈一边听,一边一声不吭,好像也构想着她孩子时期的样子,别克托娃带着幸福感说:“她从小就特别会支使我,‘我想要这个,我想要那个。’因为她知道我特别爱她,会满足她的所有愿望。唉,这是一个聪明鬼,遇到这样的孩子,你有什么办法不疼吗,公爵?”奶妈一边收拾着海伦的书桌,那里有一个叫做“joujou”的法国产玩偶,还有一堆习字帖,奶妈收拾了一下,然后递给安德烈一样东西,说:“这是廖莉娅去上学后的作业本,每个我都收得好好的,我都不认识上面那些字。”
他带着某种好奇和期待翻开了第一页,发现那是一篇法语作业,是她还在低龄组的时候的一篇作文,写的是我的梦想,他的指尖带着珍惜的意味翻开了泛黄的纸张,然后看见小海伦在上面稚气地写下:“我唯一的梦想,就是像我的母亲一样生活,做一位高尚的法国人……母亲说,法语是高贵的人使用的语言,而俄语是下等人和恶魔使用的语言。我的梦想就是做一名法国人。”这篇作文好像因为词汇太简单,于是被批了很低的分数,海伦在后面又更详细地重新写了一篇,极尽夸张的词汇:“我的梦想,就是将来嫁给一个英俊富有的法国贵族,坐在有亲王家徽的马车里,行驶在爱丽舍田园大道的路面,在长野跑马场跑马,哪怕我嫁去法国,我的奶妈也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我要给她最大的一笔终身年金,我们永远不分离……”
他哑然失笑,从小就立下了崇法的志愿是他始料未及,那是斯莫尔尼的教育导致的,他知道这是为什么,海伦跟他说过,在斯莫尔尼所教育的是彻头彻尾的法国精英文化,有一种共识,那就是法国的语言文化都比本国的重要。学校里最重要的就是学习法语,法语教师会说法国文学渊源流长,俄国没有文学,法国有莫里哀、高乃依、拉辛,俄国有什么呢,或许有博扬,但他算一个还是半个呢,其他的人不过将法国的戏剧换了俄国名搬过来而已。在思想领域,俄国更是一片荒漠,谁能跟和叶卡捷琳娜女皇都崇拜的伏尔泰比。还是孩子的时候,大部分俄国贵族家庭的小孩就已经被植入了法国的一切都是最高尚的概念。他一边带着眷恋和笑意翻阅着那个作业本,他认真地发现她孩子时期喜欢在铅笔打的格上画画,并且顽皮地老在字母笔画上画画,勾出一朵可爱的花,他情不自禁地微笑着,然后发现后面好像是被罚抄了一首拉封丹的寓言诗,《两只鸽子》,被罚抄了二十遍,可能因为小海伦当时一边哭着一边吵,眼泪洇湿了纸,墨迹难看地粘连在一起,有些词变得黏糊而莫测,越到后面字迹越虎头蛇尾的潦草歪斜。奶妈在叽叽喳喳地说话:“唉,她从斯莫尔尼回来之后,就不再那么愿意说俄语了,有一天,她神秘地跟我解释,说,说俄语不是有出息的人,她要讲法语,以后嫁一个法国人,你说学校的教育多可笑……后来她要嫁给贝勒伊亲王,您也别总往心里去,她昏了头……”他还是认真地看着那个本子,那首诗所讲的是,两只鸽子彼此相爱,因为厌倦家庭生活而到外去闯荡,经历种种风险,差点丧命,最终归巢,它们的爱情却因经历了痛苦,更加甜蜜。安德烈原本在微笑,但过了一会儿,发觉笑意的弧度有些酸僵,过了很久一会儿,奶妈突然说:“瞧您,读个她小时候的作业也哭起来了。”他才发现手指边的那块泛黄纸页突然渍成了一块深色,他遽然才发觉那是自己的泪水打湿了她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