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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所爱的第 ...

  •   1812年,美丽的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夫人即将再嫁的事情在彼得堡闹得沸沸扬扬。原因是公爵生死不明,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夫人海伦·库拉金娜又和两位大人物过从甚密,一位是在国内身居要职的大人物,维亚泽姆斯基老伯爵,一位是在维尔纳省结识的法国亲王。她好像很困扰,她同时爱两个人,却一定要在其中选一位结婚,不愿使任何一位感到痛苦。因此,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骂她是破鞋:“你扔掉自己的丈夫要嫁人了。你以为这是你的新发明吗?凡是破鞋都是这么办的!”

      可是在她犹豫不决的关头,安德烈公爵却从战争中回来了。大家都说,看到他的妻子这样,这场婚姻一定会闹得非常难看。但安德烈公爵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向妻子的情夫——维亚泽姆斯基伯爵丢下自己的白手套。这个人在彼得堡有着最显赫的位置,常年庇护着美丽的海伦。

      这一年的冬夜,海伦入睡前,透过窗户看着庭园和天空,由于有云簇的黑影,她只能看到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亮,庭院里的外国样本树被冰雹席卷,树冠沙沙喧闹,那些齐整修剪的玫瑰花被无情蹂/躏折断,窗户也被风呼得胡乱作响,好像要被风完全掀翻似的,完全是不谐的前兆。她准备阖上被子入睡,但有一个人猛地打开门,给卧室带来一阵凛冽的寒风——是安德烈公爵。

      海伦感到他的大衣外都带着一阵无情的冰气,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靠近,他的睫毛上好像也结着碎冰,因为这阵冷风,她瑟缩地掖了一下被子,她不安地想,这么晚了,他到底从哪里回来,而且还带着这样令人胆寒的表情?

      安德烈的话语简短有力:“现在你不用再考虑维亚泽姆斯基伯爵了,我已经把他杀了。”

      她原本非常惊惶不安,现在一下子就从床上坐起来,蹬大了眼睛:“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带着一种平静的表情,从衣服里坦然地拿出一把手枪。这个举动引发了海伦内心的恐慌,他为何要当着我的面掏出一把枪,并若无其事地放在旁边呢?他会因为愤怒,然后一枪杀了我吗?这枪刚刚杀了维亚泽姆斯基伯爵,同样可以杀死他不忠的妻子吗?

      他的语调像是没有在决斗里杀死一位情夫,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平静:“我也向亲王扔下了白手套,到了合适的日子,我们之间只能剩下一个人活着。”

      听到法国亲王的名字,海伦整个人几乎要从床上弹跳起来,她比听到维亚泽姆斯基伯爵死了还震惊百倍,她绝望地说:“这怎么能够?你怎么能够向他发起挑战书!你可知道他是,他是……”

      他冷冷地说:“他是你心里最想嫁的人,你做梦都想嫁给他,不是吗?”

      在海伦的眼中,其实两位再婚人选早已不是问题了,虽然比利宾给她的建议是先娱悦老伯爵的晚年,再作为显贵的遗孀和亲王再婚。口头说不愿使任何一人痛苦的她,心内早已对法国亲王有了倾向性……亲王自大革命起流亡国外,有着翩翩的风度和高贵的血统,和蒙莫朗西是近亲,这个姓氏有权在家中设立王座,可以有侍从给他们服役,尽管革命后他的财产、公馆都被没收,但现在战争即将结束,稳定之后,自然有法案会归还他广阔的亲王领地,庞大的财产,他那最高贵的血统又将得到相应的地位。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改信,她就能顺畅无阻地嫁给亲王。就好像距离巴黎,她已经抵达了隆格瑞莫。但安德烈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向亲王发起决斗?

      他好像无意识地,若无其事地把玩着那把手枪,凝神地注视着枪支结构,像是在看一个全新的神秘的东西。

      海伦说:“求你不要那么做,我爱他,我必须和他结婚,你为什么不肯成全我呢?为什么你要回来,为什么你非要这样呢?”

      突然,他好像忍无可忍,将子弹上膛,然后把枪放到她的下巴那里,说:“爱?你到底还爱多少人,你究竟有多少情人?”

      这个举动将海伦吓得要死,她恐惧地全身发抖,她感觉到枪口贴在自己下巴上,她想到了一切,想到了小时候见过的这样自杀的人。用枪这样对着自己的人很可能自杀不成功,因为这样的位置可能只打到眼睛,导致双目失明,所以经验老道的人说,要把枪含在嘴里,然后开枪,那样就能准确地打到脑袋……想到自己双目失明,变成一个怪物,凄惨地活下去的场景,海伦忍不住瑟瑟发抖,如果不再美丽,不再光鲜,那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安德烈则严厉地,大声地,几乎是逼问她:“说出他们所有人的名字!”

      死,可怕的死即将降临在她的生命里,再也没有青春,没有美丽,所享受的一切全部都化为泡影,成为法国亲王妃的梦想也破碎了,她的眼前阵阵发黑,然后嗫嚅地,默默地吐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名字,比如鲍里斯,多洛霍夫,这都是他从1806年所熟知的名字,这些人无耻地围绕在海伦身边,奉承她的美貌。当她每次想要适可而止说两个名字停住时,他则使了点劲,用枪抬起她的下巴,在她细小的声音间,喃喃地吐出丽莎、娜塔莎的名字。

      安德烈的声调比之前那一句声调还高了一些,他问:“我是你所爱的第一个人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地在枪口前颤抖着,她完全意识到那是将老伯爵在决斗中杀死的枪,她听到狂风席卷花枝的声音,嘴唇也颤抖起来,然后说:“你怎么能够如此对待我?”眼泪不断从她那美丽的大眼睛里流淌出来,他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不断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但是眼泪却越流越多。

      他说:“说出来。”他所想要听到的答案是,他是她第一个爱的人。

      突然间,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又颤动了一下,一阵漫长的沉默,海伦没有说出任何一个男子的名字,也不是父母的名字,也许是为了避免安德烈嫉妒发疯,她保险地说了一个女性名字,她以一种奇异的语调说:“我所爱的第一个人,是我的奶妈。她的名字叫达丽娅·谢尔盖耶夫娜·别克托娃。”

      安德烈说:“她很宠爱你吗?”

      海伦的语调仍然那么奇特,像是有一种深刻的哽咽藏在语调里:“从出生,我就和她在一起。我们发誓要一辈子在一起……她宠爱我,我被她宠坏了。”

      1796年的维纳斯节,她作为库拉金家的第三个孩子降生。从婴幼儿时期开始,库拉金家的孩子就和奶妈、家庭教师等住在侧翼的房子里,孩子的生活和父母的生活完全隔离开来,父母要看望他们,要穿过奇长无比的走廊和楼梯。有时孩子们连续几个月都见不到一次父母,在他们出门时,海伦嘴唇会在父母的脸上吻别,瓦西里公爵装作很可亲,会热情地与孩子们道别,然而孩子们都能感到在脸上的那个吻冰冷而毫无滋味。

      父亲瓦西里公爵非常和蔼亲切,说话彬彬有礼,体贴入微,但是很少见他,他忙于汲汲营营,一心在自己朝服前多挣得几枚勋章。他总是给孩子们带些精美的礼物,笼络许久不见孩子们的心,用疼爱孩子们的语气说话,似乎是个好家长,实际上,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海伦才意识到和蔼的父亲对他们几个孩子都没有任何感情,他并不是普鲁塔克笔下卡图那样的父亲,相反毫无父爱的骨相。至于母亲库拉金娜公爵夫人,她从少年时期作为别祖霍夫伯爵的侄女就受到社交界的奉承,养成了她高傲而冷漠的性格,看到在主宅冲撞玩耍的孩子的时候她会如视无物一样平静地扫过,但那种冷漠足可以使孩子心里发怵,不断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很少有见到双亲的机会,也不是很希望见到他们,每次见面也很紧张。在主宅里如果不是周末和东正教节日,一旦说了俄语,孩子们就会受罚。比起父母,海伦和自己的两位兄长都更和奶妈亲近。

      奶妈是世上最疼爱海伦的人。孩童时期,奶妈对海伦的宠爱是不可想象的,即使是阿纳托利和伊波利特的奶妈都没有这么宠过他们。起床的时候奶妈是把海伦从床上撑起来,然后给她那圆滚滚的脚套上一双鞋,她把睡眼朦胧的海伦抱到盥洗室里,给她刷牙漱口,亲自帮她擦那因刚醒而皱巴巴的小脸,把她抱回到梳妆台那里,穿好衣服,用一把银质小梳子轻轻给她梳两下那乌黑浓密的头发。这个过程由于没有任何环节是海伦亲自做的,甚至要离开卧室时,她都还是意识模糊的。阿纳托利看了非常嫉妒,总是大声说:“海伦完全被她的奶妈宠坏了,她什么事都不自己做,哪怕是擦个脸!”

      她每时每刻都在吃东西,刚起床的时候奶妈就哄她喝牛奶,八点又给她弄来刚出炉的面包,十一点吃早饭的桌子上都是奶妈家乡的特色,什么果酱饭啦,玉米饼啦,两点钟午饭的时候,那些奶渣饼、包子更新鲜了。海伦玩得力竭的时候,奶妈总是少不了给她一把软果糕,各类蜜饯杏干,于是她长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孩,像一个白白胖胖的芜菁。库拉金娜公爵夫人有一回乍看见海伦,简直吓了一跳,这位贵妇大惊失色地说:“上帝啊,她竟然吃得这么胖,简直像乡下的野蛮人似的!”

      所以她根本不喜欢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光,也不喜欢在彼得堡宅邸里的时光。她所最珍爱的时光是和奶妈一起在涅日内松乡下的时候。很多人家羡慕库拉金家的宅邸羡慕得眼睛发红,这座位于米利翁纳亚大街的豪华宅邸离冬宫不过短短距离,象征着家族的煊赫地位,然而海伦其实并不喜欢圣彼得堡的家,更喜欢每年去度夏的莫斯科庄园,那是库拉金娜公爵夫人所继承的涅日内松庄园。

      圣彼得堡的库拉金豪宅花园规整,完全是勒诺特式的,对称而且整齐。树枝草坪随时有人修剪,在涅瓦大街都透露着俄罗斯特色的歪曲时,库拉金家的花园里,法国种的珍稀花朵像沿着圆规篦出来那样形成完美的半月形。非自然的人工喷泉、人工湖泊冰冷冷地镶嵌在这座纯凡尔赛式的花园里,到处是华丽的围栏和大门,有拿着圆球锤棒的看门人,有几百名仆人听差,登记在册的家族农奴达到上万,每道门都有随从侍立,人这么多,却显得安静而压抑。宅邸内部完全是欧式装潢,所有的家具、浮雕都是欧式,展现了瓦西里公爵夫妇的纯法国品味,库拉金娜公爵夫人以别祖霍夫式的奢侈每年都大肆投资于装修和艺术,萨伏纳里的地毯,克瓦兹沃的雕刻,塞弗勒的瓷器,所有的一切全是法国的,而且一定是时新的,包括常来的人也是法国式的,那些屈膝礼啦,鲸骨裙啦。从外国人的眼里看来,这是一座不折不扣的法国贵族之家。如果在那里犯错,到处是家庭教师和随从监督海伦,在圣彼得堡的家中,海伦总是觉得很压抑,无法释放自己的天性。

      但涅日内松是特别的。位于莫斯科的涅日内松虽然是简朴的木式建筑,草丛野生蔓长,芬芳的花朵和三叶草密布在随风起伏的草坪上,海伦可以毫无顾忌地追着看门大叔养着的几条狗。每天,海伦和那些农奴孩子疯了一样开心,玩跳背游戏、绳圈游戏,她可以很灵巧地爬上高大的桦树,就像所有的乡野孩子那样。她总是有一种冲动,一种跑进森林、湖泊、天涯海角的冲动。在涅日内松,她每天都精疲力竭地在砂径上狂跑着,丝毫不顾身后的奶妈达丽娅·谢尔盖耶夫娜·别克托娃的连声呼唤,她不停地说:“廖莉娅,廖莉娅!慢些吧!如果你再不听我的话,我将不再喜欢你了!”

      海伦才乖乖地停下来,和奶妈一起坐在笼罩于树荫里的凉亭里喝冷饮,吃一种特别的甜甜的俄国李子,她们一起给大狗篦毛,海伦不停抚摸着那条温顺的大狗,奶妈这才高兴地说:“这才是个文雅的贵族小姐,你刚刚像个乡下的野孩子似的。”然后用有橘子香味的手帕给这个疯玩的孩子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她那大大的如醋栗般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注视着奶妈,等着她的吩咐。

      在海伦的心里,这个人比库拉金娜公爵夫人更像自己的母亲,也更爱自己。她不敢对母亲库拉金娜公爵夫人撒娇撒泼,但是对着奶妈,她怎么样都可以,奶妈总会疼爱地摩挲她的脸。她特别希望一年四季都待在涅日内松,在那里没有那么多人监管她举止是否合礼,总是可以尽兴地玩耍。

      儿童时期,她又爱玩,又调皮,所以总是生病。在屋子里的时候,海伦就是不喜欢换穿上自己的绒线拖鞋,在铺得厚厚的毡子上跑来跑去,每次她着凉生病了,奶妈又知道那么多的偏方,她喜欢在海伦生病的时候把床帘严严实实地拉上,不透进丝毫的光线来。海伦只能在眯缝的眼帘里看见那烛光所映亮的暖色墙纸,那个荷兰瓷炉烧得热热的,热源里不断散发令人向往的温暖,奶妈达丽娅·谢尔盖耶夫娜·别克托娃的温柔之脸因为逆光而晕成一片,奶妈总是微笑,上唇微翘,会露出几颗牙齿。她给海伦喂那种瓦罐里煮的神奇草药,用热热的帕子给她擦拭身体,有时候,海伦会忘乎所以,不是叫奶妈,而是在火光里不断小声地叫着妈妈,然后感受奶妈那温暖的手掌不断摩挲着她的脸,她的指腹都是温热的,让人留恋。

      奶妈总会不断地低声说:“小宝宝,小宝宝,睡吧,睡吧,在我这里,哪里都不会去,睡一觉醒来就好受了,我哪里都不会去,你闭上眼睛,乖乖地睡吧。”

      海伦说:“我是那么依恋她,包括后面到斯莫尔尼,我每天都想她,我每晚都捏着这个她的肖像吊坠入睡……对我而言,她是我最初也最爱的人。”

      月亮不再被深重的翳影切割了,因此月光变得疯狂,肆无忌惮地泼洒在博尔孔斯基夫妇身上,就像是拼命要将他们溺没在月光的海浪中那样,安德烈听到属于月光的急板越来越强烈而疯狂。他的眼皮显著地跳动了一下,这一下最大的理由是,在他们婚姻存续的七年间,她那个日日不离身的金色微型肖像吊坠里,那个上唇微翘,露出快乐笑容的人,他一直以为是丽莎·梅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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