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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无眠的寝床 ...

  •   大概到1815年后,安德烈公爵又变成圣彼得堡炙手可热的单身汉了,他的妻子死了,但他还很有钱,于是很多太太都打算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对于那些十五六岁被慷慨的双亲捐出来的女孩子,他都是敬谢不敏。于是很多人就嘀咕:“他怎么还那么痴情于他的前一任老婆呢,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老婆是个……”这种议论会嘘的一声被心照不宣地打断,她们面戴黑色短网面参加那个不幸的美人儿的葬礼时,也是那么不怀好意地议论的——很长一段时期欧洲宫廷显贵完全为这个女人发了狂,大家都说她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甚至骂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夫人是“破鞋”。

      安德烈公爵在妻子死后就心灰意冷,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他带着一种漠然的态度注视着这个失掉了他妻子的社会,过去海伦是各个沙龙的中心人物,现在缺了她,各角都照常运转,毫无差漏。过去,安娜·帕夫洛夫娜亲密地奉承海伦说:“亲爱的,没有你,我们的沙龙怎么办得了,没了你,简直没法活了!”没有她就活不下去,但大家都活下来了,就像她从未存在,从未光彩耀目。

      安德烈辞掉了职位,半隐居在圣彼得堡的家里,每天无所事事,游荡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安德烈公爵的奶妈生气又心疼地说他在“数着砖头过日子”——奶妈逢人就说可恶的海伦像剥椴树一样,把她的安德烈活生生地剥光了。她花他的钱,大笔大笔地挥金如土,逼迫他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并且还不忠实于他们的婚姻,到处去外面偷汉子……奶妈想不通,安德烈为什么要为这样一个“不值当的女人”天天郁郁寡欢?

      但他还是照常如故,带着忧愁的表情,在大厅、厨房甚至妻子的卧室里驻足很久,好像搜寻着她昔日活过的全部痕迹。

      他们的豪宅昔日被誉为圣彼得堡的最舒适,最优雅的场所。意大利的大理石雕像安置于门口道路两侧,那两个雕像上的小人很像夫妻蜜月在台伯河桥上看到的那两个小天使,花园里种满了鹿特丹的郁金香,水池旁边两只德尔夫特的大天鹅永远深情而匀称地注视着彼此。招待厅里总是有工人撑着梯子在挑高的天顶上作画,最后成品是壁画天顶,壮美辉煌令观者目不转睛,威尼斯吊灯炫出明亮的光线,层多繁复如宝塔琉璃,上面雕刻得是如此精巧而华丽。走廊上挂满了拉斐尔、伦勃朗的油画作品。壁炉用锡耶纳的石头砌成荷兰式,上面全是昂贵不菲的瓷器动物、精致银器。所有的一切都是进口的,雷韦永的墙纸、萨伏纳里的地毯、克瓦兹沃的雕刻、塞弗勒的瓷器……而且每年都要将整个家都翻新一次,宅邸的维护和追新几乎占掉了他们花费的大部头,还要养一批农奴去国外学习工艺,为了培养自家的画工、建筑师。家里修了室内剧院,为了有幸迎接尊贵的陛下莅临,还豢养了一支农奴乐队,哪怕是公使馆的人来,也非常震撼这支乐队的人数庞大,甚至每位乐手只学习吹奏一个音符,科兰古有一次含笑对安德烈说:“贵夫人是艺术的保护神。”

      这个巨大的客厅召开过一次又一次舞会。他的眼前好像出现了海伦昔日的衣香鬓影,她笑着展示自己那美丽丰满的身材,以及闪闪发光的服饰,她拿着羽扇优雅地坐进椅子里的那种方式,手指轻触就能让裙子柔顺无褶的那种动作,至今为止,对安德烈来说都是一个谜,她的神态,眼睛看人的方式,当时很多人都想模仿,但是难以抓到诀窍,尤其是她说话的那种方式,使用的词汇,在简要和详细之间切换的那种恰到好处,可以说几乎是一种富有特色的秘密。她跳舞的时候,更是让人头晕目眩,几乎看着迷了,这个富丽的大厅举办过各种类型的舞会、招待会、音乐会,在这个壁画天顶的金色大厅,无数人恭维过她的美貌,虽然至今已经门庭冷落,除了自告奋勇上门给他推销自家闺女的太太,已经不再有人来……这个金色的大厅是她幸福的大厅,在这里,她担任过神话里所有的美貌女性,一会儿夸她是伽拉忒亚,一会儿夸她是维纳斯……她几乎过着疯狂的生活,凌晨的时候她仍然在餐室里喝茶、吃点心,然后响亮的一声踢开过长的裙摆,又钻进舞池里跳舞,不停地跳舞。快清晨五点了,大家才散场。

      她也无数次从这个大厅离开,只留下洁白的背影,每个晚上八点,她就穿好了新裙子和皮毛衣服,一边笑着,一边快乐地穿梭过这个金色的殿堂,导马骑手引领的一排马车永远都在门口等待着,她总是优雅地提起裙摆,以轻快的步伐踏上马车上放下来的踏脚板。然后就全身心等待着侍仆关上车门,叠起踏脚板,等着到舞会的人家,尽情地展示自己洁白犹如仙女的服饰,藕断般的臂弯又是多么娇嫩丰腴——她总是兴高采烈,兴致高昂。她喜欢跳舞,总是跳得那么好,人家也总是爱邀请她跳舞,他在这个凄暗的金色厅堂一圈又一圈地走着,逐渐看到她恋爱初期和他快乐跳舞的样貌,那时候,他们两个跳舞都很好,一支又一支跳着加沃特舞、小步舞、华尔兹、快步舞,她裙摆的轻纱犹如银河泛着光芒。不管多快的舞,她都跳得那么好,哪怕到了后面音乐节奏越来越快,滑入舞池的男女越来越多,她都一丝不乱,堪称有条不紊。他稳稳地牵着她的手,海伦身体的弧度永远那么优美,一点没有因为提速而要乱下来的迹象,她的鞋跟总是发出整齐的敲击地板的声音,她雪白的胸脯上那颗散射虹彩的巨大钻石,简直要耀花了人的眼,裙摆旋转成巨大的花朵,速度越来越快,上面的金线、钻石、珍珠,像一朵宝石花在舞池里发光,浓墨重彩的美艳,让人不敢直视她的脸。她怎么能毫不害怕呢?不害怕这些珠彩夺去她的美艳,不害怕耳边硕大的钻石耳饰夺走别人的视线,使得所有人都不看她的脸?她快乐的、幸福的、愉快的脸含着一种微笑,专注地盯着安德烈,好像除了他以外,她再也关注不了世上别的一切,被那种眼神看着,会使任何男人觉得受宠若惊。

      她一边转着圈,一边带着那种愉快的表情,然后低声说:“我从来没有这么跳过,也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从未,从未……要是能一直在这舞池里跳着舞就好了,安德烈。”

      他总是抓紧了她的手,搂着她的腰肢在舞池又旋了一圈,一种悲哀的感觉在这个灰暗的大厅被唤起……我从来没有这么爱过,我也是,海伦。他的脚步穿梭在每一个她的舞步所企及的角落,感到在这片虚无的灰暗中,除了悲哀,什么也没留下。他带着虚无的表情走进厨房,那里总是源源不断地为前厅提供美食,米柳金商店铺里的东西她从来看不上眼——西西里和巴勒莫的橙子、阿尔卑斯的草莓、什切青的苹果、英国的杨梅、法国的葡萄,每晚都砌成蔚为壮观的金字塔。橙露酒和波尔多的暧昧地倾倒在地,金杯交错间,每颗水果的滚落和腐烂都意味着一个银卢布的叮当有声,当时大家都说,博尔孔斯基家所提供的是最时新美味的。

      厨房和菜肴并不是一开始就那么精美,使得众人交口称赞的,在这个厨房,曾经爆发过一场不为人知的“战争”。海伦和他刚刚结婚的时候,是由安德烈的奶妈管理器皿酒水,享有全家尊敬的地位。海伦渐渐地表现出来对厨房的各方面都不满意,一直对安德烈的奶妈说,不满意厨房,不满意家里的奴仆,不满意这个,不满意那个……奶妈忿忿地从鼻子里出气:“她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是要过皇帝的生活吗?”

      海伦好像无法容忍家里的餐桌上出现任何俄罗斯美食,比如白菜汤,比如伏特加酒,比如鱼肉大馅饼,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配料,颊肉、蘑菇、牛脑、鱼膏,海伦用厌恶的眼神看着这些俄罗斯菜肴,然后冷冷地用一个法语词说:“Grossier.”她要求每一顿都呈上精美的法式和意式菜肴,而且在她在家里招待客人的时候,那种要求几乎达到了苛刻的程度,糖渍栗子一旦有融化的现象,她就好像看到溃败的鲜花一样无法容忍,叫下人赶紧端下去,换上随时在制作的新的一盘来,耗时耗力已经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程度。

      她还叫奶妈更换所有的餐具茶杯,家里最简单的东西也来自欧洲,代尔夫特的精美蓝瓷盘、塞弗尔瓷盘和描金茶具、德比的彩色雕花瓷盘……葡萄酒、咖啡、糖果、黄油也罢,就连最简单的纸张、木头都得是欧洲进口的,奶酪得是布里亚-萨瓦兰的,最基本的物品好像也是国外的更好,也要花更多的钱。海伦似乎对安德烈奶妈的各种管理都有大兴土木的劲头,甚至希望换自己的奶妈去帮自己执行她想要的那些东西,于是安德烈的奶妈不舒服地说:“夫人,如果您对我有任何的不满意,直接对我说出来,而不是叫人胡乱插手我的事!”

      海伦优雅地抚平自己的裙子,好像生怕奶妈听不懂,屈尊俯就地从法语切换成并不流利的俄语——在家里除了吩咐下人,她只说法语,从来不说俄语。她带着一种高雅的漠然,就像底比斯贵族之于希洛人那样有着不可逾越的界限:“恰恰相反,我对您没有任何不满意,我只是想让我们家的生活拥有应有的格调。我当然尊敬您,格里耶娃,不然的话,我就不会供应四旬斋的食物了。”这话差点把安德烈奶妈的鼻子给气歪了,但这也是事实,因为海伦的母亲,瓦西里公爵的妻子库拉金娜公爵夫人公开鄙视东正教,认为那是属于农民的信仰。库拉金家的女人是一贯如此的,奶妈一边生气,一边跟安德烈说:“你爸爸,老公爵早就说了,库拉金家的女人是娶不得的,但是你不信……”安德烈沉默而克制地说:“奶妈,你要多忍耐她,她不是在挑刺,也不是对你不满意,而是在试图恢复从出生以来的生活,对你来说是铺张,对她来说,是生活。”

      他双重地存在着矛盾的心情,一方面觉得海伦在摆设上铺张崇外到这种地步是可笑的,一方面又有一种复杂的感觉,豪华的海伦身处无论怎样的金碧辉煌中都是配得的,她不管使用怎样的器具,都好像是理所当然。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觉得海伦就是乘坐皇帝的轿辇,使用皇家的器具也是天经地义的,她那豪华的美,似乎不管什么都只是为了更好地衬托她而已,对着长长的账单,安德烈怀有一种双重矛盾的心情,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海伦·库拉金娜是那类心中充斥着欲/望与自信的女人,她把手搭在每一样东西上,就感到渴望每一样东西,并且她坚定地相信自己配得上这一切,哪怕是哈伦·赖世德那样骄奢淫逸的哈里发的生活,她也坚信自己配得上,并且品德毫无瑕疵。包括她的衣服,那些豪华的衣服,有一回奶妈看到海伦那些衣服,甚至哭了,是为安德烈公爵的妹妹,玛丽亚公爵小姐而哭泣的,玛丽亚公爵小姐始终陪着老公爵,在童山过着凄清而朴素的岁月,老公爵眼里揉不得沙子,决不允许她穿那么漂亮的衣裙“招摇过市”,但是海伦每天不同的时刻就要换三四套豪华无比的裙装,这使得奶妈为女人之间不同的命运而伤心,她为玛丽亚公爵小姐而哭泣:“她从没穿过那么美丽的裙子呀……”

      他的步伐在海伦卧室的门口停顿了,每一次走到这间卧室门口,他都会有一种近乎心悸的感觉,好像她又躺在他的怀中,如苏格拉底之死,毫无生气地在他的怀里消退,毒堇、冰冷的瘫痪、暂停的呼吸、僵冷的眼瞳……他走进这间卧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脚步在微微地颤抖。

      这位法国时尚坚定追随者的衣柜琳琅满目,梳妆台那个抽屉里,整整齐齐放着飘逸的花边、布拉班特的花边、马林的花边,还有那些在脖颈和娇嫩的手腕上打结的缎带和薄如蝉翼的披肩,至今还残留着她洒的香水味。链式、戒指、珠环和珍珠整齐地码在雕有西琳鸟的宝石盒子里,巨大的衣柜里装满了从凡尔赛的裁缝那里订购的巴黎时装,充满金线和珍珠的女式背心、天鹅绒的大礼服、各色各样的蓬裙和束腰半身裙。衣柜有专门一层放着那些羔羊皮手套、露指的丝手套、麂皮手套,为了搭配不同的穿着而更换。她的那些衣服,就像船难千辛万苦留下来的碎片一样,除了惘然,他只能颤抖地捧起那些还带有她香水味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自己的鼻和嘴处,就好像昔日还深深地埋在她的秀发中,那种深入耳鼻喉与脑髓的芳香——让她整个人嗅起来如花之升华物。

      所有的一切都消逝了,包括那肉/体,她珊瑚色的牙龈、如同金穗的睫毛、湿漉漉的眼睛、敲响口腔时甜蜜的回响,都清晰地铭刻在他的神经里,唯有那香气仍旧残余在这个凄凉的世界上,他跪倒在她无言的寝床上,感到整个骨髓里都是压抑的悲伤,她的死,无数次在这里上演,在这张冰冷的寝床上,没有任何的俄语能形容那时候的情景,他像抱着苏格拉底的冰冷躯体,看着她的手腕垂下,嘴唇的颜色也微微发青,而且是那么冰冷,竟然只有拉马丁的诗句能够逐字地对应那时候的场景,“Toi que j’ai recueilli sur sa bouche expirante. Avec son dernier souffle et son dernier adieu”,从她濒死之唇上我拾取了你,带着最终的气息与最后的告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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