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一》判七刀

45、第 45 章 公平事务所

　　夜色四起，冷月高悬。
　　当夜幕笼罩L市时，白日里残存的一丝暖意被黑暗彻底绞碎。狂风裹挟着白雪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每一次掠过惊起的呼啸声都像是死神的呼唤，想要收走那些正冷得瑟瑟发抖的生命。
　　“近日，我市遭遇百年难遇的寒潮天气，气温骤降，恶劣的天气已对我市市民的生命造成极大的威胁……在此，公院呼吁全体市民务必高度重视此次极端天气，做好保暖措施。”
　　“哼！做好保暖措施？他们要是可以自己解决，还要你们公院做什么？”
　　顾芃野看着公院的新闻，气得她真想摔手机。
　　“顾芃野，那些怪物的事你有问清楚吗？”
　　“我问了，”提起这个，顾芃野不禁有些失落，语气沉闷，“它们坚持说自己是被冻死跟饿死的，我就不明白了，它们为什么也这样认为？”
　　“这说明公院的人做得很成功，不仅骗过了大部分活着的D层市民，也骗过了那些死去的D层市民。”
　　顾芃野听完，神情不禁有些悲悯，即便这只是一个游戏副本，但她还是切身地感受到了D层市民生存的残酷。这座城市，实在是太不公平了，那些没钱的人连冬天都熬不过。
　　“我们，为什么会进这个副本啊。”
　　苏尽春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拿出了那张图纸，用笔圈画了几个地方，开口：“根据昨晚的推断，明天死的人会集中在这片区域。”
　　顾芃野淡淡扫了一眼，猛地发出“啊”的呼声。
　　“这、这不是我们所在的小区吗？”
　　“对，保守估计明天死的人数会在十五万以上，肯定会波及到这个小区。”
　　“可是，你是C层市民啊，你也会死吗？”
　　苏尽春在升为C层市民后，也有公院的人劝过她搬家，但都被她给拒绝了。一是想看看是否会有影响，二是现在还要攒钱。
　　“过了今晚不就知道了。”
　　“你说，要是我跑了，离开了这栋楼，我还会死吗？”
　　苏尽春轻笑了一下，觉得她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你我都知道，这并非是冻死饿死导致的，无论你跑到哪里，都难逃此劫。”
　　“啊！那我要是死了，可不就得变成怪物吗？玩家跟怪物又不是一个概念，我还能变回来吗？”
　　顾芃野一脸的郁闷相，她有些后悔解锁游戏任务了，她要是跟苏尽春老老实实地升层级，就不用为生死发愁了。
　　“我倒不觉得这是坏事。”
　　顾芃野闻言，眉间蹙起两道浅弧，琉璃般的眼睛蒙着层碎光，红唇微张着，似是在思考。忽地，她豁然开朗道：“我明白了，我跟着他们死一次，虽然不能彻底弄清楚他们的死因，但我跟他们不一样的是，我没挨过冻，也没受过饿，说不定可以从身体上面感知到什么。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一步步查清所有事情。”
　　“对，就是这样。”
　　“我们两个里应外合，你待在城中，作为公平事务所职员，可以跟公院对接，知道内部消息。而我在城外，混到怪物堆中，可以跟它们商量着配合你。”
　　“真是巧妙的好计划！”
　　顾芃野的尾音高扬着，毫不吝啬地夸赞着苏尽春。
　　苏尽春又问：“那些怪物的思考能力以及认知能力怎么样？”
　　“放心，这点我是知道的，它们很善良，什么都吃，却放过了同为D层的苦命人。”
　　“那就好，只要它们还留有理智，那么一切就会有转机。”
　　……
　　金色的晨辉漫过L市，温柔地倾洒而下，街道上的行人裹紧棉服匆匆而过，热闹如常。可两旁的居民楼却是死一般的寂静，那里面住的全是D层市民，作为L市的底层市民，他们都是天不亮就起床讨生活的人，可今天却是如此反常。
　　大街上的行人们也没太过注意，要是真死了人，公院会派人过来收拾的，那种事情不需要他们来关心。
　　出租屋内。
　　苏尽春还未睁眼，指尖便触到了一片冰冷、僵硬的东西。她猛地睁眼，身旁的顾芃野蜷缩着，嘴唇泛着诡异的乌紫色，脸颊深陷，能看见其中嶙峋颧骨，青紫色的肌肤上还结着细小的冰晶。看过去，顾芃野确实像是因饥寒交迫而死。
　　可昨天晚上，顾芃野还脸色红润，神色飞扬，仅一夜过去，她就像是换了个人。
　　苏尽春掀开被子，才发现顾芃野全身都瘦得可怕，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架子上，暴起的青筋在青紫色皮肤下蜿蜒如蛇。当她伸手摸向那具尸体时，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指尖，冷得打了个寒颤。
　　苏尽春昨晚留了个心眼，并没有睡得很沉，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不过，她还做了第二个准备。
　　苏尽春跳下床，开始调取昨天晚上的监控，自从两人判断出他们是死于一场阴谋后，她就在开始为这样一天做准备。
　　监控的画面很黑，唯有一缕惨白月光从窗缝中漏下，在床上投出一片冷光，勉强能看清床上的两个人影。突然，画面中闪过一道刺眼的绿光，但也只有一瞬，又留下黑沉沉的屏幕。
　　苏尽春立刻明白了，她小跑过去，轻触着顾芃野胸口上的胸牌，晚上就是这个东西在冒绿光，闪了一下，应该就是在宣告着她的死亡。
　　难道，就是通过这个胸牌来控制D层市民的生死？
　　在L市中，人们的胸口前会挂胸牌和工牌，胸牌上面刻着“层级+人名”，表示这个人在L市的社会地位。最古怪的是，这个东西是出生后就自动生成的，它会一直贴在最外层的衣物或是皮肤上面。工牌则是一个人在工作单位的层级，是由工作单位下发的，也是由“层级+人名”组成，只需要在工作期间佩戴即可。胸牌和工牌上的层级是一致的。
　　苏尽春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牌，没什么变化。
　　今天是周日，轮到她休假，可以不用去上班。苏尽春静静地待在屋子里，等待着公院的人来抬走尸体。
　　“轰轰——轰——轰轰——”
　　苏尽春遥遥一望，公院的人来了。
　　抬尸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来，脸色看上去苍白如霜，嘴唇哆哆嗦嗦着，有点畏惧。
　　打头的是一个B层，他叼着根烟，手中拿着根黑得发亮的皮鞭，向着人头一个个甩过去，大骂道：“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呢？不给我好好干，就把你们也拉到野郊原去埋了！”
　　他这番话引得街上的D层市民纷纷侧目，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看？看什么看！你们这群下等的脏东西也配看我？给我把头都低下去，记住了，以后看见B层都给我盯着地看，再敢乱看，把你们的眼珠子给抠下来！”
　　又是几声甩鞭子的声音，路过的D层市民挨了几鞭之后，也只能低下头匆匆离开。
　　那些抬尸人咽了口唾沫，眼中浮现出怪物吃人的血腥场面，一时间有些害怕，但无奈B层的催促，只能机械地掏出钥匙开始搬运那些尸体。
　　今天死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但光这一个小区，估计都有上万的D层市民。抬尸人们默默地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些与他们同病相怜的苦命人还是死在了这个冬天。
　　街头巷尾很快聚集了一些无事的闲人，他们大多是C层市民和B层市民，他们对眼前此景并不陌生，这样看来，昨晚又死了不少人。
　　“要我说啊，这些人死了也挺好的，省得占用我们这么多的资源。”
　　“就是说呢，那么多的人却只知道吸我们的血，一个个的连狗都不如，活着也是浪费资源。”
　　“是啊，死了这么多人后，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呢！”
　　“哈哈哈，是啊是啊。”
　　“你知道吗？王哥他们昨天打了个赌，你猜猜赌的什么？”
　　“什么？”
　　“我直接告诉你吧，他们赌今天会死多少人，谁猜得最接近谁赢，输了的人给赢家一笔金额与死亡人数一样的钱。”
　　“听着挺有意思啊，早知道我也参加了。”
　　旁边的看客七嘴八舌地交谈着，所说的皆是咒骂这些死去的D层市民。他们活着的时候本就让他们难受不已，恨不得这些人能早点去死，现在真的死了，心中自然是无比畅快，只觉得阳光都明媚了不少。
　　苏尽春站在窗台边，冷冷地看着抬尸人们将顾芃野的尸体抬走。
　　一个抬尸人看着苏尽春的胸牌，不禁疑惑道，“您不是C层市民吗？怎么也住在这儿呢？”
　　“我是前几天从D层升为C层的，没来得及搬。”
　　“那您真厉害，我要是……哎，怎么可能呢？”
　　那人自嘲般地笑了笑，他好几年前就提交过申请，却一直卡在了不良记录上。之前上学时，一个B层市民不小心磕到了他的桌角，最后说是他使歪门邪术，让B层撞了上去，所以才留下了那样的一个不良记录。
　　可那个不良记录，却是一辈子都无法抹去了。
　　而他这一辈子，也无法得到那个人的原谅，永远地，只能是D层市民。
　　抬尸人苦笑着将顾芃野的尸体搬了出去，接着利落打开下一间出租屋。
　　……
　　抬尸人们不知道干了多久，终于将整个小区的所有尸体全都搬了出来，再装入麻袋里，编好数字，装入大货车中，就可以像倒垃圾一样把它们倒入野郊原中。
　　当一辆辆装满尸体的大货车开过街道时，竟有不少人手持一杯红酒，旁边的音响里放着一首又一首欢快的歌曲。
　　他们，在庆祝这些人的死亡。
　　“哎，这次可是我赢了，只有我猜的数字最为接近，给钱给钱啊。”
　　“你是真敢猜呀，50万，那可是50万，你就直接猜出来了！”
　　“50万很多吗？切，就这么点钱，连一根手表链子都买不起，能干什么事？要我说啊，这人死得还是不够多。”
　　街道之上，有的人醉歌庆亡、拍手叫好；有的人漠然置之、作壁上观；有的人畏畏缩缩、担惊受怕。
　　苏尽春看着手机里的消息，是房东催促她搬家的通知，这儿的一片房子都不会再租住任何人了。
　　她打开箱子，开始默默地收拾起来。她的东西很简单，不到10分钟，苏尽春就拎着破旧的皮箱走出了这栋空无一人的小区。
　　“呀呀呀，美好的日子就快来啦～我们的好日子就快来啦～哟哟！嘿！向前吧，生活还要继续……”
　　听着远处传来的歌声，苏尽春不禁皱着眉，不过想想这也正常，在这个层级能压死人的L市，他们做这些已经见怪不怪了。
　　苏尽春继续往前走，当她走过一群正扎堆讨论的B层市民，在听到那个数字时，她的心头猛地一震。
　　50万？今天死了50万的D层市民！
　　苏尽春还是太保守了，她以为这次最多不过死20万人，没想到竟然是50万，照这种递增的速度，900万的人口又经得起几天的折腾？
　　她摇了摇头，望向远处有着“公平”两个大字的公院，公平两个字就像是L市的特产，随处可见，在公院里尤其显著。可那明显的两个大字，看得只会让人倒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