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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薄荷亭下,岁岁安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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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风裹着碎雪,第一次落在阳台的薄荷丛上时,宋稀雨正靠在贺砚裴怀里,指尖轻轻抚过那张未完成的画稿。画纸上的房子已经有了完整的轮廓,大阳台里种满了薄荷,年糕蹲在猫窝旁,风铃挂在窗沿,只是画面中央的两个小人,始终只有模糊的剪影——像他们这一路,清醒时靠近,混沌时疏离,却从未真正分开。
贺砚裴的手掌裹着她微凉的手,一点点描摹着画稿上的薄荷叶片,声音轻得像落雪:“等雪停了,我们就去公园,画那里的腊梅,好不好?”
宋稀雨点了点头,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神里有难得的清明。自从同学聚会后,她清醒的时间渐渐多了些,能记得他们大学时的画室,记得年糕的名字,记得他写的情书里的只言片语,却还是会在某个清晨醒来,茫然地问“你是谁”,还是会在握笔时,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连一笔完整的线条都画不顺畅。
“砚裴,”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如果……我永远都记不起全部,你会不会怪我?”
贺砚裴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温热的吻,吻里带着薄荷的清冽与雪的微凉:“不会。记不起也没关系,我替你记着,我们的故事,我讲一辈子,你听一辈子。”
宋稀雨笑了,眼角的梨涡浅浅的,却比窗外的碎雪更温柔。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贺砚裴的眉眼,指尖划过他的眼角细纹——那是这一年多来,日夜陪伴与焦虑熬出来的痕迹。“对不起,”她哽咽着,“让你受委屈了。”
“傻瓜,”贺砚裴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轻吻,“能陪着你,就不委屈。以前是你陪着我画图、加班,现在换我陪着你,画画、晒太阳、等薄荷发芽,很公平。”
这一年多里,贺砚裴推掉了所有外地的项目,关掉了工作室的大半业务,成了宋稀雨的专属“记忆守护者”。他的小本子写满了三本,每一页都记着她的细碎:“今日稀雨认出情书里的句子,笑了”“今日她想给年糕喂粮,手不抖了”“今日她忘了我,却记得要给薄荷浇水”“今日她清醒了一整个下午,说想和我一起变老”。
那些细碎的文字,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像阳台的薄荷,沉默生长,却自有力量。
林薇每周都会来,带来她妈妈熬的鸡汤,带来新晒的薄荷干,也带来医生的叮嘱。医生早就说过,宋稀雨的病情无法逆转,只能尽力延缓,可贺砚裴始终不肯放弃——他总觉得,只要他陪得够久,只要他们的爱意够浓,总有一天,她能记起所有,能和他一起完成那幅画稿,能住进画里那栋种满薄荷的房子。
可命运的温柔,终究有尽头。
入冬后的第三个雪夜,宋稀雨突然发起了高烧,意识彻底陷入混沌。她躺在床上,眉头紧紧蹙着,嘴里反复念叨着“砚裴”“薄荷”“年糕”,指尖无意识地抓着床单,像是在抓什么救命的东西。贺砚裴抱着她,一夜未眠,指尖一遍遍抚过她滚烫的额头,一遍遍地说“我在呢,稀雨,我在呢”,可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天快亮时,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雪夜的寂静。医院的灯光惨白,映着贺砚裴苍白的脸和冻红的双手,他紧紧攥着宋稀雨的手,一遍遍地跟医生说“求求你,救救她”,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抢救室的灯亮了整整六个小时,雪停了,阳光透过医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却暖不了贺砚裴的心。当医生走出抢救室,轻轻摇了摇头,说出“对不起,我们尽力了”这句话时,贺砚裴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抱着宋稀雨的手,还残留着她最后的温度,可那个会笑着叫他“砚裴”、会偷偷给他画肖像、会在他喝酒时拉他衣角的女孩,再也不会醒来了。
宋稀雨走的时候,很安静,脸上没有痛苦,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只是睡着了,等醒来时,还能看到阳台的薄荷,看到身边的他。她的手里,还攥着半支铅笔,那是她平时画画用的,笔杆上有她反复摩挲的痕迹,还有一点点薄荷香——那是贺砚裴每天都会给她涂的薄荷护手霜,她说闻着安心。
办理后事那天,没有太多人,只有几个要好的同学、林薇一家,还有贺砚裴。他穿着黑色的大衣,身形比一年前消瘦了太多,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哀伤,却始终挺直着脊背,像一座沉默的山。他亲手把宋稀雨最喜欢的画夹、那七封未寄出的情书、还有那张未完成的画稿,一起放进了棺木里——那是她的一生,也是他们的一生。
“稀雨,”他蹲在棺木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指尖轻轻抚过棺木上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着,眼里有光,“我会把我们的房子画完,会把薄荷养得很好,会陪着年糕,会等你……就算你不会再回来,我也会一直记得你。”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的发顶、肩膀,落在棺木上,落在墓园里的松柏上,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枝叶的声音,像是她轻声的回应。
宋稀雨走后的第一个冬天,贺砚裴没有离开他们的老房子。阳台的薄荷丛枯了又发,发了又枯,他依旧每天浇水、修剪,就像她还在的时候一样。年糕变得越来越安静,总是蹲在阳台的小桌子旁,盯着那张宋稀雨未完成的画稿,偶尔发出轻轻的呜咽,像是在寻找主人的气息。
贺砚裴重新打开了工作室,却不再接大型的建筑项目,只是偶尔画一些小的设计图,大多是带着大阳台的小房子,阳台上总有一片薄荷,窗沿挂着风铃,角落里有一只橘色的小猫。他把宋稀雨的画稿一张张整理好,装裱起来,挂在工作室的每一个角落,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画稿说一句“稀雨,早安”,下班时再说一句“稀雨,我回家了”。
他还是保持着记小本子的习惯,只是本子上的字迹,渐渐多了些温柔的怀念:“今日薄荷发芽了,和你第一次种的样子一样”“年糕今天蹲在画稿前睡了一下午”“我把我们的房子画完了,阳台很大,能种很多薄荷”“今天路过公园,看到有人在放风筝,想起我们当年的蝴蝶风筝”。
那些曾经的痛苦与无助,渐渐被时光磨成了温柔的念想。他不再执着于让她“记得”,因为他知道,她的爱意,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刻进了阳台的薄荷里,刻进了年糕的陪伴里,刻进了每一个他呼吸的瞬间。
宋稀雨走后的第三年,贺砚裴卖掉了老房子,带着年糕,搬到了他们当年常去的公园附近。他买下了公园角落一块小小的地,那里种满了薄荷和腊梅——薄荷是她的偏爱,腊梅是他们第一次在冬天约会时,她亲手摘给她的花,她说“腊梅耐寒,像我们的爱”。
他要在这里,给她建一座小亭子。
设计图纸画了整整一个月,没有复杂的雕花,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是一座简约的木质小亭,亭顶铺着青瓦,亭柱上刻着淡淡的薄荷纹路,亭子里放着一张双人长椅,和他们当年在公园坐过的那把一模一样,长椅的背面,依旧刻着一个小小的爱心,旁边是他们的名字缩写“X&Y”。
亭子的四周,种满了薄荷,每一株都是他亲手栽种的,就像当年他偷偷在阳台给她种薄荷一样。亭子里还挂着一个风铃,是他按照宋稀雨画稿上的样子做的,风铃下面挂着一个薄荷形状的吊坠,风一吹,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她当年的笑声,温柔又明亮。
施工的日子里,贺砚裴每天都去工地,看着小亭子一点点成型,看着薄荷苗一点点扎根生长。年糕总是蹲在工地旁边,安静地陪着他,偶尔蹭蹭他的裤腿,像是在陪着他一起,等待着什么。
有人问他,这座亭子是建给谁的,他总是笑着回答,建给我爱的人,建给我们未完成的时光。
小亭子建好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春日,薄荷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腊梅的枝条上抽出了新叶,风里满是薄荷的清冽香气。贺砚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牵着年糕,走到亭子里,坐在那张双人长椅上,就像当年牵着宋稀雨的手,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样。
他从包里拿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还有一张画稿——那是他完成的,宋稀雨未完成的画。画纸上的房子,阳台里种满了薄荷,风铃挂在窗沿,年糕蹲在猫窝旁,画面中央的两个小人,紧紧牵着手,笑容灿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稀雨,”他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带着岁月的沉淀,“亭子建好了,你看,和我们约定的一样,有薄荷,有长椅,有风铃,还有我们。”
风一吹,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薄荷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年糕趴在长椅旁,发出轻轻的呼噜声,一切都像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贺砚裴翻开小本子,念着那些细碎的文字,念着他们的过往,念着他这些年的思念。从大学时的初见,到画室里的心动,到分手时的误解,到重逢后的陪伴,到她走后的孤独与怀念,一字一句,皆是深情。
“我没有忘记你,稀雨,”他轻轻抚摸着亭柱上的薄荷纹路,眼底是温柔的笑意,没有了当年的痛苦,只有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与安然,“我把我们的故事,都藏在了这座亭子里,藏在了每一株薄荷里,藏在了每一次风铃响起的声音里。”
他在这里,守着这座薄荷亭,守着他们的回忆,一守就是很多年。
每天清晨,他都会来亭子里坐一会儿,给薄荷浇水,擦拭长椅,对着亭子轻声说一句“稀雨,早安”;每天傍晚,他都会来这里,看着夕阳西下,听着风铃作响,陪着年糕,回忆着他们的过往;每年她的生日,他都会带着芒果千层和蜡烛,来到亭子里,点燃蜡烛,唱一首生日歌,就像当年她还在的时候一样,他会告诉她,这一年,薄荷长得很好,年糕很乖,他也很好。
年糕渐渐老了,走不动路了,贺砚裴就每天抱着它,来到亭子里,坐在长椅上,一起陪着宋稀雨。年糕走的那天,也是一个春日,薄荷长得郁郁葱葱,风铃作响,贺砚裴抱着它,坐在亭子里,轻声说“年糕,去找稀雨吧,替我好好陪着她,告诉她,我很快就来”。
宋稀雨走后的第十年,贺砚裴已经不再年轻,眼角的细纹越来越深,头发里也有了零星的白发,可他依旧温柔,依旧执着地守着这座薄荷亭。
每一年,都会有路过的人,被这座薄荷亭吸引,被四周的薄荷香气打动。有人知道这座亭子的故事,知道这里藏着一段深情的陪伴与怀念,他们会轻轻走过,不打扰这份宁静;有人不知道,只是坐在长椅上,感受着风里的薄荷香,听着风铃的声响,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
春日里,薄荷郁郁葱葱,风铃作响,像是她在轻声欢笑;夏日里,薄荷长得繁盛,遮去一片阴凉,坐在亭子里,能感受到淡淡的凉意,像是她在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秋日里,薄荷渐渐泛黄,风里带着淡淡的香气,像是她在温柔地告别;冬日里,薄荷枯了,腊梅绽放,香气清冽,像是她在告诉他,爱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
这一天,又是一个春日,贺砚裴像往常一样,来到薄荷亭,坐在双人长椅上。他拿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还有宋稀雨当年画的薄荷画,轻轻放在长椅上。
风一吹,薄荷的香气萦绕鼻尖,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她在他耳边轻声说“砚裴,我在呢”。
贺砚裴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想起她笑着说“我喜欢你”的样子,想起她病中脆弱却坚韧的样子,想起他们一起陪伴的点点滴滴,想起他为她建这座亭子的初心。
他这一生,爱过,痛过,遗憾过,却从未后悔过。遗憾的是,他们没能一起变老,没能一起住进画里的房子,没能一起看着薄荷一年又一年地发芽;可幸运的是,他遇见了她,爱过她,陪伴过她,用一生的时光,守护着他们的爱意,用一座薄荷亭,定格了他们未完成的温暖。
他知道,他很快就会去找她了。去找那个温柔坚韧的女孩,去找那个会笑着给他画肖像、会偷偷给他种薄荷的女孩,去找他们未完成的时光,去找那些被遗忘却从未消失的爱意。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薄荷亭上,洒在那些嫩绿的薄荷芽上,洒在那张双人长椅上,温暖而明亮。贺砚裴睁开眼睛,看着远方的夕阳,轻声说:“稀雨,等我,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风里,薄荷的香气愈发浓郁,风铃的声响愈发清脆,像是她温柔的回应,像是他们跨越岁月的约定。
薄荷亭下,岁岁安澜,爱意永存,从不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