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忘》》柠阿盛

12、薄荷香里的访客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薄荷丛的缝隙，在薄荷亭的青瓦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贺砚裴坐在双人长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一个磨旧的小本子，本子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每一页里的“稀雨”。

　　年糕走后的第三个春天，薄荷亭旁又多了一只橘猫，是附近的流浪猫，贺砚裴给它取名叫“小荷”，因为它总爱蹲在薄荷丛旁，蹭着嫩绿的芽叶，像当年的年糕一样。此刻小荷正蜷在他的脚边，发出轻微的呼噜声，风一吹，亭子里的风铃叮当作响，薄荷的清冽香气裹着阳光的暖意，漫了满亭。

　　“爷爷，这座亭子，是您建的吗？”

　　清脆的童声打破了宁静，贺砚裴抬起头，看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牵着一位老妇人的手，好奇地看着亭柱上的薄荷纹路。老妇人的眉眼间带着熟悉的温柔，是林薇。

　　岁月在林薇脸上刻下了痕迹，鬓边添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深了些，可看向贺砚裴的眼神，依旧和当年一样，带着心疼与温柔。“砚裴，好久不见。”林薇轻声说，拉着小女孩走到长椅旁，“这是我的孙女，叫念希，念叨的念，希望的希。”

　　贺砚裴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她的眼睛圆圆的，像极了宋稀雨，笑起来时，眼角也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念希，”他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好名字。”

　　“爷爷，为什么这座亭子叫薄荷亭呀？”念希仰着小脸，手指指向亭边的薄荷丛，“这里的薄荷好香。”

　　贺砚裴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声音像春日的风，温和又柔软：“因为我的爱人，最喜欢薄荷。她总说，薄荷的生命力很强，就算被风吹霜打，也能重新发芽。”

　　念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下身去摸小荷，小荷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惹得她咯咯直笑。林薇坐在贺砚裴身边，看着亭子里的一切——刻着爱心的长椅，挂着薄荷吊坠的风铃，还有四周郁郁葱葱的薄荷，眼底泛起湿润。

　　“稀雨要是看到现在这样，一定会很开心。”林薇轻声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贺砚裴摇摇头，翻开小本子，指着其中一页给林薇看，“你看，这是稀雨走后的第二年，薄荷第一次开花，我记下来了。还有这页，小荷刚来的时候，总偷喝我给薄荷浇的水。”

　　本子上的字迹，从最初的急切与哀伤，渐渐变得平和，每一页都记着薄荷的生长，记着亭子里的风铃，记着路过的飞鸟，也记着他对宋稀雨的思念。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只有细水长流的怀念，像薄荷的香气，淡却绵长。

　　“我总觉得，她还在。”贺砚裴看着风铃，轻声说，“风一吹，风铃响了，就是她在跟我说话；薄荷发芽了，就是她来看我了。”

　　林薇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拿出一个布包，递给贺砚裴：“这是我整理旧物时找到的，是稀雨当年画的最后一张草稿，你看看。”

　　贺砚裴接过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画纸，画纸上是一个小小的薄荷亭，亭子里有一张双人长椅，长椅旁蹲着一只橘猫，风铃声仿佛透过纸面传来。画的角落，是宋稀雨歪歪扭扭的字迹，只有三个字：“等砚裴”。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三个字，眼眶瞬间红了。原来在她最后的时光里，就算记忆混沌，也依旧想着要和他有一座薄荷亭，想着要等他。

　　“她一直都在。”林薇轻声说，“从未离开过。”

　　念希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片薄荷叶子，递到贺砚裴面前：“爷爷，这片薄荷送给你，像奶奶说的，它会一直陪着你。”

　　贺砚裴接过薄荷叶，放在鼻尖轻嗅，清冽的香气钻入鼻腔，像是宋稀雨当年凑在他耳边，轻声说“砚裴，我喜欢你”。他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阳光晒软的薄荷叶。

　　“谢谢你，念希。”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念希在薄荷亭旁追着蝴蝶跑，小荷跟在她身后，橘色的身影在绿色的薄荷丛里穿梭。林薇看着这一幕，转头对贺砚裴说：“以后我会常带念希来看看，让她听听稀雨的故事，听听这座薄荷亭的故事。”

　　“好。”贺砚裴点头，“让她知道，有一个叫宋稀雨的阿姨，很喜欢薄荷，很勇敢，也很幸福。”

　　因为她被人爱过，被人记着，被人用一生的时光，守在了这座薄荷亭里，守在了每一个薄荷发芽的春天。

　　夕阳落下时，林薇牵着念希离开，念希回头朝贺砚裴挥手：“爷爷，我下次还来和小荷玩！还要听宋稀雨阿姨的故事！”

　　贺砚裴朝她挥了挥手，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然后低下头，把那片薄荷叶夹进了小本子里，和宋稀雨的画稿放在一起。

　　小荷蹭了蹭他的脚踝，风铃又响了起来，薄荷的香气裹着晚风，漫了整个亭子。贺砚裴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他仿佛看到，宋稀雨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薄荷丛旁，笑着朝他伸出手，像当年在大学的画室里一样，轻声说：“砚裴，你看，薄荷又发芽了。”

　　而他，会一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像当年一样，像这一辈子一样，轻声回应：“嗯，我们的薄荷，又发芽了。”

　　薄荷亭下，春日漫长，爱意不散，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