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湿空阶》司马辩机

31、偷吃

　　中秋后，耀离和清霁一直在家养病，他们尚未好全，故而南行云看管得紧，除了清淡饮食，还不许他们跑出去撒欢，至多能在院子里逛逛，才一日，清霁就已经无聊透顶，开始长吁短叹。
　　好在旬假，王梓桐和弘澈十分讲义气地来看他们了，不过是空手来的，连个零嘴渣都没带。
　　“真没带吃的呀？我们都喝了两天粥啦！你看我这脸，像不像粥的颜色？”清霁大为不满，嚷嚷着要送客。
　　王梓桐哼了一声：“干嘛给你带啊？不打你们就不错了，我们又是上课又是斋课，你们敞开了玩。”
　　清霁一脸正色地给他出主意：“这还不简单呀？你去找姓李的，让他也把你推水里，你也病不就能休假啦？”
　　耀离也一脸正色地跟道：“病了要喝药，还不能吃肉。”
　　“滚吧！”王梓桐用力一拍清霁的肩，“你不知道我爹是管屡试不第堂的？我病了在家他照样给我讲课。”
　　耀离和清霁不客气地笑了起来了，王梓桐越想越气闷，挨个捣了他们一拳。
　　闹够了，弘澈方道：“其实我们给你们买了尺糕，但是一进门就被收走了，说你们现在不能吃。”
　　“凭什么呀！！！”清霁气得直接跳了起来。
　　“谁知道为什么，是个脸圆的收的，你自己问问不就知道了。”
　　清霁唉声叹气地坐回门槛上，中秋回家前，他曾嘱托前去告假的下人顺便帮他把柜子里的零嘴取回来，结果一进家门他就病倒了，连着昏睡了好几日，直到醒了才想起自己的酥糖粽子糖桂花糕猪肉脯大石榴，可亲娘就是不让他吃！
　　自打病好了，顿顿都只能变着花样喝粥，连口酱菜都不给，嘴里都要淡出鸟了！
　　见他闷闷不乐，耀离犹豫了一会，道：“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买，但你不能多吃，不然伯母就知道了。”
　　清霁一拍脑门，真是病糊涂了！怎么把身边这个宝贝给忘了？
　　王梓桐和弘澈不知耀离的厉害，闻言不禁纳罕：“你们打算怎么出门？”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离弟会剪纸成兵，剪这么小的一个小纸人，它就能变成活人去买东西，从门缝进出，御风而行，可厉害啦！”清霁手指比出一寸左右的大小，嘴上牛皮乱吹，眼看着两人都震惊住了，非要见识见识，他又赶紧话锋一转，“不过施法的时候不能有人打扰，你们得在门口给我们守门。”
　　王梓桐他们自然是不乐意，相处久了，大家都把耀离当作红眼睛的人来待，谁能想到魔跟人还真不一样？这么神奇的法术，身为凡夫俗子一辈子都未必能得见，怎么能不让他们看呢？
　　可牛皮已经吹出去了，真让他们看就露馅了，清霁各种找借口，最后答应了给他们也带东西回来，那两人才不情不愿地点头。
　　拉着耀离回到房间，清霁反手插上了门。王梓桐和弘澈在门前空地一蹲，百无聊赖地用石子在地上画棋盘，刚画好棋盘，屋内依稀白光闪过，他们愣了一下，面面相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们老实守在门外不敢出声，唯恐打搅了耀离施法，不知屋内早已人去楼空，耀离带着清霁一晃就来到了集市。清霁饿了好几天，此刻看什么都馋，连糖人都要买一个来咬上一口。耀离对饮食虽无所谓，但架不住清霁总拿着各样吃食在他眼前晃，他最后实在忍不住，极克制地挨个吃了一口，剩下的全进了清霁肚子，拦都拦不住。
　　行至一家卤味店，清霁进去要了个红香肥腻的大蹄髈打包，还特意指明要最大的那个。耀离皱着眉，轻轻扯他袖子：“你还没好，不能吃这么油腻的。”
　　“就一口，就一口。好离弟～～”清霁接过荷叶包裹的大蹄髈，拉长声音撒着娇。
　　微糯的声音宛如刚刚的麦芽糖，甜腻腻拉着丝，一下就黏住了唇齿，教人再张不开口。
　　买好了自己想吃的，再去给傻乎乎守在门外那俩人买蜜饯和尺糕，全部买齐后准备打道回府时，清霁又想起了他酿的桂花酒酿。
　　酒酿刚存三天他就给忘干净了，直到中秋也没想起来，外加酒坛放在柜子最下面那层，和零嘴不在一起，下人没有看到，自然也没给他拿回去
　　从上个旬假至今，酒酿已经存了整整十日了，差不多该启封了。于是耀离带他又回了一趟馆舍，取了酒酿才回到家中。
　　房间里外静悄悄的，门窗原样从里面闩着，清霁偷偷打开一条窗缝往外看了看，王梓桐和弘澈还傻乎乎地蹲地上逗蟋蟀呢。
　　他无声地关上窗户，躲在房里坏笑个不停，耀离已经把存储物袋里的吃食全取了出来，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其中属那个大蹄髈最为诱人，一打开层层包裹的荷叶，热气呼呼冒。
　　清霁眼睛都要黏在蹄髈上了，耀离用身体挡住他伸去的手，强调道：“就一口。”
　　“好好好！”清霁眼里馋光半分没下去。
　　耀离打开门让王梓桐两人进来，他们的目光也是最先落到了蹄髈上，观那丝丝溢出的白气，显然不可能是提前藏好的，真是神奇啊！
　　清霁招呼他们：“快快，先把这个蹄髈分啦，一会被发现就惨啦！”
　　王梓桐还没馋到他那地步，立刻就发现了问题——没有筷子。
　　这么大的蹄髈，四个人总不能用手抓着吃吧？
　　耀离和清霁谁也没想到筷子的事，去厨房偷又不现实，一魔三人围着蹄髈嘀嘀咕咕地合计，清霁提议直接上手，王梓桐提议让“纸人”去厨房偷筷子，耀离无条件附和清霁，弘澈最后才出声，提议去外面掰几根树棍来凑合。
　　上手实在粗野，偷四双筷子动静太大，还是用树棍最为靠谱。他们遂打发了王梓桐去院子里掰树棍，掰回来放面盆里用水洗洗，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被当劳力的王梓桐意见十分大，率先用树棍划走了一半卤至酥烂的蹄髈，弘澈举着树棍朝剩下的一半去，却被清霁连底下的荷叶一并拽走了：“这一半是我和离弟的，你们分那半。”
　　弘澈没意见，筷子转朝王梓桐那边去，王梓桐捧着蹄髈留了个后背给他，小气吧啦的：“我找筷子有功劳，得吃大份的。”
　　“吃死你！”弘澈气得猛一推他后背，“这蹄髈还是人家买回来的呢！”
　　把兄弟惹怒了，王梓桐讪讪地转回身，让出了全部蹄髈，但嘴上仍在矫情：“不是让纸人买的么？”
　　弘澈夹走了一大块好肉，之后才轮到王梓桐夹。清霁那半耀离只吃了一小块，吃完就紧盯着他，生怕他吃第二口，见他一筷子拨下好大一块肉，他赶紧阻拦：“不是说好就吃一口的吗？”
　　“离弟你放心，真就这一口。”清霁说着，用那一大块肉把嘴里填满，填完舌尖顶顶感觉尚有剩余空间，他又夹了点碎肉溜缝，把嘴塞得嚼都嚼不动。
　　耀离默默看着，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清霁的话一定只信一半。
　　清霁这吃法把王梓桐和弘澈也吓住了，弘澈筷子上夹的肉都掉了，过了好半天才艰涩道：“你这么吃……你病不是还没好吗？南夫人知道了我们就全完了。”
　　王梓桐拆开自己要的尺糕，用树棍扎了一块，边吃边嘲笑：“病严重了你可别又请半个月假，到时候我可不来看你。”
　　清霁鼓着腮帮子努力嚼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咽下去：“我们早就好啦，就是我娘放心不下。你们放心，出了事我一人担，绝不把你们供出来。”
　　王梓桐和弘澈才懒得管他，反正病了也不是他们难受，惟有耀离忧心忡忡，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再说，也没再阻拦他吃别的。
　　清霁这些天馋得狠了，乱七八糟一通猛吃，撑到肚子溜圆才恋恋不舍地丢下树棍，隆重地抱出藏在身后的酒坛。
　　他指节敲敲泥封，诱惑对面两人道：“我酿的酒酿能启封啦，你们谁去把骨头和筷子埋了呀？谁埋的我先给谁倒一碗。”
　　除了耀离，根本没人买他的账，而此时耀离心里正堵着一口闷气，不想搭理他，一魔二人任他举着坛子自卖自夸了半天。
　　清霁完全没意识到耀离生气了，见没人搭理他，他气呼呼地自己到外面埋了猪骨头和几根充作筷子的树棍，一边盖土，一边暗想煮出来的酒酿圆子绝没王梓桐和弘澈的份。
　　把偷吃的痕迹处理干净，他洗净了手，紧张又期待地揭开了十日前亲手封上的泥封……
　　“什么味啊？”王梓桐吸吸鼻子，表情一言难尽。
　　“这是酒还是屎啊？！”弘澈被熏得快要吐了。
　　耀离屏住呼吸，大着胆子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坛中黑压压一片，没有应有的糯米雪白桂花金黄，酸腐臭气扑面而来，熏得眼睛都疼了。
　　清霁的好奇心到底还是战胜了对臭味的作呕，信手拿过一个茶杯，托着坛底倒了倒，幻想着至少倒出一些酒来。但腐烂的糯米似乎已黏作一团，在坛子里纹丝不动，他不信邪地晃了晃，生着黑霉的糯米骤然滚出，砸在杯子里和桌子上，酸臭的味道霎时间弥漫开来，一下连人带魔全跑了出去。
　　弘澈反应最为强烈，刚跑出屋就扶着树大吐特吐起来，王梓桐亦是连连干呕，耀离皱着小脸，尽量不表现出更激烈的反应，给清霁留了最后一点颜面。
　　“哎，放得太久啦！”清霁使劲揉着鼻子，幸好他大病初愈，嗅觉还未完全恢复，不然估计他会是第一个吐的。
　　恰好郑叔到来，见四个孩子全在外面站着，诡异的味道不断从清霁屋里飘出，他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清霁一下遇到了救星：“郑叔！”
　　郑叔默叹一口气，摸摸他的头，和蔼地问道：“少爷又闯什么祸啦？”
　　清霁从想吃豆沙小圆子讲起，把自己和耀离摘桂花、买糯米饭、酿酒酿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然后再说到刚刚启封，米酒长满了黑霉，还洒了一桌子，害整个屋子臭气熏天。
　　“少爷用错米饭啦，这做米酒得把米饭放凉透了再洒曲，下次您就知道了。”郑叔安慰他几句，带着四个孩子往前院走，“四位少爷先到别处去玩吧，这地方得打扫，一时半会是待不了人了。”
　　清霁拉着耀离，闷闷不乐地走在前头，耀离心里的气早消了，见状安慰道：“储物袋里还有很多桂花，你什么时候想再做都可以。”
　　放入储物袋的东西不腐不坏，桂花什么时候拿出来都是新鲜的。但清霁已经失了兴致，不想再玩酒了，至于改玩什么，他暂时还没想好。
　　耀离急道：“可是我还没尝过你酿的酒。”
　　“咦？你想喝呀？”清霁没料到耀离如此给他捧场。
　　耀离点头，只要是出自清霁之手的，他都想尝一尝。
　　弘澈不合时宜地打断道：“什么都吃你也不怕中毒。”
　　不等耀离开口，清霁先急了：“我煮的茶和小圆子你也没少吃呀！以后不分你了！臭弘澈！呸！”
　　“那他的那份可以给我吗？”
　　“都给离弟，王梓桐和弘澈是一伙的，咱们也不给他！”清霁歪头和耀离贴了一下脸，然后回头冲弘澈扮了个鬼脸。
　　四个孩子吵吵嚷嚷，喧闹声响满清家不大的院落，最后南行云的贴身婢女出现，把他们请去了茶室里，有当家主母镇着，几个皮猴子才算消停下来。
　　晚间吃饭时，得知清霁想吃小圆子，为了煮圆子连酿酒酿都试了，厨房特意做了一大锅豆沙圆子，盛到碗里再点上几朵庭院中尚未开败的桂花，又香又甜，四个孩子只顾吃圆子，连饭都不肯吃了。
　　是夜，闹腾了一天的清霁沐浴入睡，刚从浴桶里站起来，冷风一激，他立刻打了个大喷嚏，嗓子也变得沙沙的，有点难受，连喝了好几杯水都不管用。他心知是下午的大蹄髈惹的祸，半分不敢声张，只想快些钻被窝，睡一觉也许明天就好了。
　　房间余味绕梁，通风熏香了半天也消不干净，暂时住不得人，他因祸得福，可以光明正大地和耀离挤一间了，一魔一人躺在一起，清霁的话匣子又打开了，天马行空地胡扯，完全忘了自己起了势头的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