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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落水 ...

  •   一条不宽的河悠悠淌过临安城,对岸是秦楼楚馆,各家靡靡丝竹声混杂在一起,遥遥传递到这边,清霁再次忍不住为之驻足,听得如痴如醉。
      城里这几家青楼背枕河水,集中在市集一条宽巷里,论起规格较西湖沿岸的要差多。但两个孩子不懂这些,只是觉得这里的清歌鼓乐好听又新鲜,便并排在河岸席地而坐,听着歌声,对着灯影斑斓的河面出神。
      李梦蝶带着一个跟班已经跟他们一路了,他们先前始终在市肆乱晃,跟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偷袭,若是再晚一刻钟来到河边,李梦蝶就真放弃下黑手了。
      一见仇人不怕死地坐在了河边,李梦蝶大喜,不顾跟班阻拦就冲了过去,一头将他们齐齐撞入河里。
      一魔一人的目光一直未从河面倒影上移开,身后那个黑了咕咚的影子一出现就被他们注意到了,但仅是一刹那的功夫,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天旋地转地滚进了河里,耀离情急之下只抓住了李梦蝶肥大的袖子,好在他并未站稳,成功随他们一起掉了进去。
      今日这个跟班是李家的家生子,叫李锁,打记事起就跟在李梦蝶左右当书童,同他最是亲切,他跟着少爷一起进书院也不是为了读书,不过是吕夫人想有个人贴身照顾儿子而已,而他也不负主母所望,向来惟李梦蝶马首是瞻。现在李梦蝶出了意外,他就瞬间没了主意,根本顾不上清霁和那个魔头会怎样,慌脚鸡似的站他们掉下去的地方吱哇乱叫。好在岸边本就游人无数,不少人都看全了始末,迅速聚拢过来。
      掉进水里的一魔一人短暂愣了一瞬,呛进两口水,随即反应过来,清霁调整姿势扑腾几下朝河面游去,破水而出时,他注意到耀离没有跟上,匆匆咳出喉咙里的水,换了口气,便又潜了下去。
      想把耀离淹死,李梦蝶可是打错了算盘,到了水中,耀离在他胸前写一道千斤符他就无法动弹了,只能瞪着眼睛挣动四肢,挣扎了一会,他实在坚持不住,看向耀离的眼神从怨恨转为哀求,可耀离丝毫不为所动,站在一旁静静注视着他,冷漠得像注视一具尸体。
      清霁游回耀离身边,朝他又是努嘴又是摇头,示意他解开千斤符,耀离抬眼望着他,无波的眼瞳在水里黑得浓郁,然而细看去,那其实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哀愁。
      他不知道他的清霁为什么要帮这个仇人,但是,他会满足他的清霁。
      他垂下眼帘,伸手去解符,指尖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着。清霁明白过什么,一拳朝李梦蝶鼻梁打去,可惜水中阻力太大,这一拳打上去也是轻飘飘的,他无奈,只好改为用力掐他几下,以示立场。
      解开符,耀离揣度着清霁的意思,抓李梦蝶的衣襟去捞他,不想清霁却拽回了他的手,拉着他往上浮去。
      有几个人接连入水,从他们身边游过,往水底摸索寻人。一魔一人没有管他们,手在水里紧紧相牵,一起浮出了水面。
      清霁长长吸了口气,扶着耀离的肩,在他耳边快速解释道:“这么多人看着呢,等不到千斤符失效他就被找到啦,到时候尸体沉得不像话,肯定全怀疑到咱们头上。”
      知道他不是故意帮着仇人,耀离心中郁结顿舒,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清霁亲了亲他,悄声道:“咱们等以后的。”
      岸上清洲夫妇已经到了,他们听闻有三个孩子落水,其中两个一穿红衣一穿蓝衣,便猜到了许是自家孩子,不过清霁的水性他们熟知,倒不是太担忧,就是不知耀离如何。
      赶来岸边等了一会,却迟迟不见有人上来,虽听旁人说有一个上来又下去了,但谁也不知是哪个,眼瞅着下去救人的义士也无动静,南行云忧心得开始流泪,清洲平日的儒雅随和也没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差一点就自己跳下去了。
      紧要关头,两张精致漂亮的小脸浮了出来,相互扶持着往河岸靠,岸上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清洲把解了一半的腰带重新系回腰上,南行云和三个下人一起伸出手,拉扯着他们上了岸。
      “哎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抱着两个孩子喜极而泣。
      耀离没遇过人哭,慌忙用湿漉漉的小手给她拭泪,笨拙地安慰:“伯母不哭,我们会游泳,没事的……”
      清霁十分冷静,告状道:“娘,我和离弟本来在河边坐着,结果李梦蝶把我们推下去啦!他推了我们自己还掉下去,我们为了捞他才一直没上来。”
      清洲一听就来了脾气:“竟然把我儿推下水?!!此事绝不罢休!”
      郑叔和婢女找来两床棉被,把两个全身湿透的孩子严严实实裹了进去,南行云紧紧搂着他们,众人纷纷让开路,一家人往马车去。
      李梦蝶的爹娘自然也在人群里,一直揪着李锁反复问话,他们是听儿子说看到一位同窗好友才同意他离开视线的,原来所谓的“同窗好友”实际是同窗仇人!这不是惹祸么!
      等了这么半天,清家两个孩子都要走了,自家孩子却还在水里没露头,给他找的书童也是个傻的,出了事只会哭,半点用都没有!
      揪着家仆问不出所以然来,吕夫人终于沉不住气,急急忙忙地提着裙子推开人群,喊住了清霁。
      她假装看不到清洲夫妇难看至极的脸色,厚着脸皮追问李梦蝶的下落,不料清霁一点都不客气:“他又不会水,还胖得跟死猪一样,谁捞得动他呀?我们能逃过一劫就不错啦!”
      “谁说他不会水的?!”吕夫人一急,说话也没了分寸,“都是一个书院出来的,有什么事是说不开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两个小公子好歹救救他啊!你们在水底那么久,怎么会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呢?”
      南行云闻言,温婉的眉眼竖起,冷声道:“这话不该我来问你吗?有什么事是说不开的?要置我两个孩子于死地!你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孩子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李同知来到夫人身边,想劝她先冷静,谁知吕夫人背后长了眼似的,不等他开口就掉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李同知被夫人吓得不敢说话,只能听着她撒泼:“你们是两个,我家是一个,谁推的谁还不一定呢!我不信他们真能这么好心,掉过头去救仇人!”
      清洲站到李同知对面,眼睛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道:“这事,你们李家必须给一个交代!”
      周围看热闹的见他们起了争执,起着哄地用亲眼所见驳倒了吕夫人的话。众人虽未必认得谁是谁家公子,但这二位穿红衣的和穿蓝衣的已经在河边坐很久了,水里那个生死不明的白衣服小胖孩是后来的,一来三个人就一起进了水里,大家起初以为是孩童嬉闹,瞟见一眼也没当回事,直到听见另一个孩子的鬼哭狼嚎才晓得是真落了水。
      吕夫人脸色惨白一片,没料到自己的孩子会如此心狠手辣,更没料到他会蠢至连避人耳目都不知道!
      孩子没找到,一桩官司倒先找上了门……他们李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突然岸边一阵欢呼,众人一叠声地嚷嚷“回来了”,吕夫人顾不得再辩白什么,跌跌撞撞地拨开人群往李梦蝶身边赶,李同知紧随其后。
      本来今晚过完中秋,他们都是要回书院的,明日还有一天的课业,谁知道偏这时候闹出了这桩事。清洲夫妇带着两个孩子直接回了家,下人告官的告官,去书院告假的告假,把好好一个团圆夜搅得不成样子。
      耀离和清霁在水里泡得久了些,爬上岸又吹了夜风,一进家门就烧起来了。反正下月初一还要放授衣假,南行云索性一口气给他们告了半个月的假,连授衣假一起一个月,专门修养身体。
      李梦蝶倒是没有死,他也会水,耀离解了他身上的千斤符后他就开始往水面扑腾了,可接连入水的人搅乱了水流,他仅剩的力气根本不足以拨开乱流,挣扎几下就不知沉到了哪里去,等那些人找到他把他捞上来,他就剩一口气吊着了。
      李家乱成一锅粥,清家也不消停,两个孩子烧得厉害,在被窝里冷得浑身打颤,紧紧挤成一团,点上好几个燎炉摆进屋里他们才睡得安稳些,就这样一直昏沉了好几天。
      好在他们年轻体壮,又有郎中和下人夜以继日地精心照料,过了几日烧退下去便无大碍了,只是俱清减了一圈,下颏都尖了。
      清霁躺不住,穿着里衣跳下床就往外窜,嚷嚷着要吃万三蹄、猪头肉,最后南行云亲自到来,用一碗鸭子肉粥打发了他。
      比起清霁,耀离要老实很多,他病得比清霁轻一些,这几日并不是全无意识,他记得,朦胧间有人给他擦汗、喂他吃药,他躺的被褥很暖和、身处的环境很干净。
      幼时每次生病,陈老先生也是这样照顾他的,他怕苦,怎么都不肯吃药,陈老先生就耐心地哄他,给他准备蜜饯,等磨磨蹭蹭地灌完一碗药,陈老先生会掖好他的被角,用低沉微哑的声音给他讲故事,讲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怪力乱神……直到哄得他熟睡。
      病的这几日里,是谁给他喂药时,他以为对方是陈老先生,是那个疼他爱他的爷爷,于是他撒娇哭闹,死活不肯吃药。“陈老先生”像以前那样哄着他,告诉他吃完药有糖吃,还喂来一勺甜滋滋的蜜水。他咽了蜜水才勉强张开嘴,可一碗药汁却有一半都让他吐了出去,“陈老先生”没有嫌弃他,给他擦脸换衣服,重新端了一碗药哄他喝,夸他是乖孩子……
      直到彻底醒转,他才想起陈老先生早已作古,那现在这个愿意哄他照顾他的人,又是谁呢?
      细细回想病中琐忆,耀离只觉恍如隔世。
      这样的温暖,他已经整整四年没体会过了,这四年间每次生病,他都是强逼着自己爬起来,去草地找从画册上看来的草药,不顾苦涩胡乱吞下。等深夜没人了再独自缩去灶边,努力裹紧仅有的几件不合身的衣服,借塘里留存的一点火种取暖,慢慢熬过去。
      他也曾数番想要放弃,自暴自弃地想着就这样病死也挺好,可以去另一个世界找疼他爱他的爷爷。但最终剩在脑海里的总是陈老先生的话,琐碎的话有夸他的、有让他好好活着长大的、有给他念诗讲故事的……所以他还是选择了顽强地活下去。
      这次的病来势汹汹,能有一副药、一床被褥、一碗热粥给他,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他不敢再深想下去,端起碗挡住泪,大口大口喝尽了南行云亲自端给他的粥,极咸。
      清霁喝了一碗不够,磨着母亲给他盛第二碗,还强调要多多的肉。南行云又盛出两碗给他们,顺手戳了一下清霁的脑门:“病还没好全呢,你太平几天。”
      清霁哪是太平得下来的人?亲娘不给肉吃,他就追着问李梦蝶怎么样了,得到的结果却大失所望!好在李梦蝶被吓出了点毛病,醒了后一看见比脸大的水面就打哆嗦,至于他说的什么耀离和清霁在水里暗害他压根没人当真,什么在他胸口划几下他就不会凫水了、什么特意折回水底就为了打他……那两个孩子又不是修士,哪来的这等神通?不过是因溺水濒死而生的幻觉罢了,多抓几副药的事。
      一魔一人病的这些天,清洲夫妇也没忘了讨要说法,两家都是官宦人家,这次的事又差点闹出人命,连带山长都一起焦头烂额,书院里的先生学官自然更少不了接受各种盘问。
      如今两个孩子平安无事,自己又是占理的那方,南行云说起这些时风轻云淡的,还特意描述了吕夫人哭天抢地的模样和李同知惧内的模样,母子二人笑个不停,惟耀离心事重重的样子。
      要是清霁不认识他,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更不会被连累在病床上一躺就是好几天,想吃块肉都不行。
      南行云从他们手里接过空碗,突然摸了一下他的头,笑道:“你这孩子又想那么多,小霁喊你一声弟弟,咱们不就是一家人啦?而且有了你,小霁在书院多开心呀,以前都没见过他这样把谁挂嘴边。”
      “姓李的又不是只推了你,估计就算只有我在那他也照推不误。你不在的话,他在水里把我掐死怎么办呀?你在咱俩还能互相帮忙。”清霁接了一句,随后搂着耀离的肩道,“咱俩可是一条船上的,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耀离羞涩地点点头,仍是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清家从上到下,都是发自内心地喜欢他,把他当新成员来待的——在清洲夫妇眼里,他是个善良又懂事的孩子,有他在,就不用担心清霁缺少玩伴了,他送来的花也是那么奇特且美丽,不枯不败,任谁见了都啧啧称奇;在清霁眼里,他是他的美人狐弟弟,生着世间最美的脸,还什么都会!他想干什么狐狸弟弟都有办法满足他!
      耀离当然亦打心底喜欢清家,只是突然有了个家,他一时半会还不太适应。不过没关系,时间很多,至少眼前就有足足一个月的假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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