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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好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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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起了床,清霁的嗓子真肿得说不出话了,咽口水都像在吞沙子,他努力灌了一大杯水下肚,方勉强能出声,不过声音沙哑粗粝,早不复往日那样清脆中带着微糯。
他慌了神,下意识地去喊尚在熟睡中的耀离,不料嘴刚张开,胸腔就一阵痒痒,刺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背过身咳了一气,又倒了一杯水喝,再回头,耀离已经被他吵醒了,坐在被子里皱着眉僵着脸看他。
“离弟,我完啦!”嘶哑的声音如耄耋老者,伴随着咳嗽,仿佛随时会一口气背过去。
“你昨天说只吃一口的。”耀离嘴上问罪,但行动上还是跳下床,给他披了衣服。
“离弟,我错啦~~以后我再也不骗你啦。”清霁乖乖把衣服一件件穿上,扯着嗓子撒娇。
真是顶顶漂亮的一张小脸,桃花眼弧度婉转,眼波潋滟,秀挺鼻梁下的唇一开一合,似一瓣在风里微微颤抖的桃花,只可惜,从里发出的声音十分难听,令人不禁联想到他治印时,刻刀锋棱反复凿磨石料,喀啦……喀啦……
耀离倒不嫌弃他,听见他撒着娇认错,他的心仍是被麦芽糖缠上一般的甜,黏糊连绵,哪里忍心再责怪他?一句冷言在喉间打了好几个转,到底还是化作忧愁,温风似的吹入了清霁的耳:“骗我没事……只是你又要难受好久了……”
清霁咳嗽几声,拉过耀离的手往外走,不忘嘱咐他:“要是我娘问起来,就说是我半夜趁大家都睡了去厨房偷吃来着,可千万别提那个蹄髈。”
耀离并不愿他对南行云隐瞒,却也心知那个蹄髈的来历无法解释,清霁这个借口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借口了。
他点点头,把自己的外衣罩到清霁肩头,他的清霁总是贪凉,夜里睡觉还爱踢被子,非常不注意身体,难怪要病。
清霁伸手去扒肩上披的衣服:“哎,穿上穿上,你可别再病啦。”
四下无人,仅有远处的郑叔在洒扫庭院,耀离便没有刻意避人,小声说了自己体内灵力的妙处,让他安心披着他的衣裳。
“灵气这么好呀……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可以跟你修炼呢?以后咱俩一起修炼,一起当老妖精!”
耀离亦是恍然大悟,先前怎么就没想到可以带他的清霁一起修炼?凡人若想和寿上千岁的魔当知交挚友,惟有修炼这一条正途可走。
尖尖的獠牙露出唇外,他雀跃道:“嗯,我教你。”
一魔一人手拉着手往茶室走,南行云今日一如既往地在里面煮茶,烟雾袅袅,腾绕得整个茶室四季如春。
清霁在母亲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等着她放下滚热的茶壶,才开口道:“娘,我告诉您个事,您可千万别生气。”
南行云一听他的声音就皱起了眉:“你的嗓子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呢。”
清霁一脸纯良:“是呀,我要说的就是这事,昨天夜里我实在没忍住,到厨房偷了几口肉吃,结果今天醒了就变成这样啦。”
南行云气得用手里蒲扇连敲几下他的头:“让你穿衣服不穿,让你忌口也不听,就等着抓几副苦药好好治治是不是?”
轻飘飘的蒲扇打在头上根本不疼,外加亲娘也舍不得用力,但清霁还是夸张地吱哇乱叫起来,边躲边强词夺理:“都怪您盯太狠,每天喝粥连口酱菜都不给,我想吃肉嘛。”
“伯母,都是我没劝住他,怪我!”耀离以为真是打疼了他,慌忙用手去挡落下的蒲扇,没想到打在手上的蒲扇轻若无物,原来清霁这个坏蛋又在演戏!
“哪里怪得着你?我这个做娘的都看不住。你不知道,小霁他打小就馋,看见什么都要放嘴里尝尝,生病十有八九都是吃出来的,到了喝药的时候才知道后悔,等病好了就又不长记性了。”
南行云放下蒲扇,给两个孩子面前摆了杯盏,一说起清霁的坏毛病,她口气不自觉就柔和了下来,半是无奈半是宠溺。这个孩子总是教她不省心,可她又总冷不下脸来真正训斥,因为这个兼具了她和她最爱的夫君的特点的孩子是如此可爱、如此古灵精怪,她是这样爱他,爱到根本不忍苛责。
茶炉上的提梁壶被移去一边,南行云从架上取下一块箬叶包裹的圆饼,打开来是半块黑乎乎的东西,她用茶刀从上面离下一片,投到新的壶里,然后注水到八分满,放到茶炉上慢慢煮着。
清霁一见这东西就变了脸色:“又是银生茶!”
这一大块黑乎乎的也是茶?耀离好奇,探头仔细端详了一下残缺的圆饼,好像是用叶子压出来的,不过怎么这么黑呢?
见他好奇,清霁给他解释道:“这是银生茶,可难喝啦!又苦又涩,还有一股怪味!”
耀离更好奇了:“那为什么还要喝它?”
“因为它消食呗,每次吃病了我娘都逼着我喝这个。”清霁一脸丧气,恨不能把家里银生茶全部沉到西湖里去。
南行云刚差遣完婢女去请郎中,一转过头就听见儿子在抱怨银生茶难喝,她给自己和耀离倒上刚从炉子上拿下来的秋月白,故意激清霁道:“谁让你嘴馋的,嘴馋的孩子可不光有银生茶喝,一会还有药喝呢。”
清霁气得哇呀呀鬼叫几声,叫到一半又开始咳嗽,一通咳下来,人终于老实了几分,耸着肩驼着背,满脸生无可恋。
银生茶耐煮,茶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了好久,自壶嘴袅袅冒出的茶烟确是有些怪味,不难闻但也不好闻。耀离皱皱鼻子,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半凉的秋月白。
茶壶被提起,一线黑红的茶汤自壶嘴泻入清霁杯中,从颜色到气味都没比药汤好上多少,清霁撇着嘴,上半身极力后仰,碰都不想碰茶杯。
南行云又给自己拿了个杯子,也倒了一盏银生茶,边倒边问耀离要不要尝尝。看着清霁如临大敌的模样,耀离心里一阵痒痒,踌躇片刻,还是没能战胜好奇心,点了点头。
南行云给他倒上一杯,放下茶壶,她端起自己那盏银生茶浅抿了一口,眼眸眯出一个弧度,极满足的样子。
耀离学着她的样子也抿了一口,一股苦涩怪异的味道霎时间从舌尖窜到了鼻腔,霸道地回荡在唇齿间,别的茶都是微苦带甘,这银生茶却是极苦带酸,茶香也没有,反而有一种无法描述的怪味。
“银生茶不过是略微苦涩,苦过后回甘极好,你们小孩子就是不懂欣赏~”南行云乜斜着眼睛,笑这两个皱起小脸的孩子。
“这哪里是略微苦涩呀?娘,您可真会说笑。”眼瞅着茶盏里被亲娘添上第二杯,清霁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
耀离也不肯再要银生茶了,而清霁病着,不得不再多添几杯,每次食火淤积,南行云都要迫着他喝几杯银生茶。当然,茶喝了,药也是不能省的,郎中很快就背着药箱来给他号脉开方了。
婢女下去煎药,一并给厨房带去了主母的命令——只要厨房里没人,就必须锁好门窗,决不能再让少爷偷吃到哪怕一根肉丝!
没有肉吃,还要喝很苦很苦的药和银生茶,清霁郁闷得在院子里来回打转,想着要不还是回书院算了。
好在厨房知道他可怜兮兮的,和热腾腾的药汁一起端来的还有一个小盅,揭开盖里面好大一个梨!枸杞、莲子、银耳浮沉在汤里,已经炖至酥烂,一抿就化进了口里。
他舀了一勺梨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愁闷了大半天的脸上终于重新露出笑模样。耀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见他笑了,他也不自禁地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嘴里突然被喂进一勺绵软的东西,甜蜜的滋味直沁心脾。
喂了耀离一勺炖梨,清霁自己又饮了一口甜汤,然后鼓起勇气,虎视眈眈地与药碗里的自己对视。
对视了好一会,他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反而是气势慢慢弱了下去,纠结着迟迟不肯喝。
他转向耀离求助:“离弟,有没有什么法术可以让药好喝一点呀?”
耀离想了想,还真有,是一种障眼法,两样东西贴上符咒就能交换形态,和话本里鬼怪把石头土块变成佳肴一样,但只是看起来变了,真吃起来依然是原来的味道,至多能骗骗人玩。
喝起来还是苦的,清霁当然不干,磨着他再想想别的办法,一魔一人正发愁的时候,储物袋里的灵犀镜来了动静。
耀离手忙脚乱地翻出镜子,镜里柳絮那张白净秀气的脸正对着他笑,似乎比之前消瘦了些,看来这段时日她在外面没少奔波。
“一忙起来把你们两个小家伙给忘了,嗐!我现在在去右詹山①的路上,等你们放完授衣假我就回去了。”
距离上次联络柳絮已过了大半个月,清霁早把这个姐姐给抛之脑后了,只耀离惦记着自己买的桃花,时不时挂念她一下。
清霁挤过来,沙哑着嗓子,叽里呱啦倒豆子似的把最近发生的事说了,说完自己的事,再开始问东问西,什么冰桃抢到没有?什么右詹山在哪里?什么怎么去到右詹山?问题很多。
“你这声音怎么这样了?生病了?”柳絮翻转镜面,带他们参观她的大船,顺带逐个问题回答道:“冰桃当然抢到了,多亏有你们魔尊,我一下抢到两个,他有点意思,等回去了再给你们细讲。右詹山嘛,在磅磄山以东三万里,上面有詹草②,有几个人求着我给她们改换容貌,我得摘了詹草才能改。”
改换容貌?!两个孩子的兴趣瞬间从大船转移到了詹草上。柳絮也不卖关子,详细给他们讲了。
想改换容貌,就得先饮下由烈酒和詹草果实调制的浆液,陷入昏睡后,再用詹草花萼配伍药材捣汁于脸上重勾五官,最后盖上一片詹草叶,等到三日后人醒揭去叶片,脸自然就变成画的那般模样了。不过碍于詹草“媚于人”的副作用,画得再英武最后也会有些许摄人心魄的媚意自骨子里散发而出,因此大多是女子来求。
讲完了如何改易容貌,柳絮笑着与他们逗趣:“怎么?你们对自己的模样不满意啊?”
一魔一人急忙摇头,这一摇头,清霁瞥见了自己那碗药,趁柳絮还在,他赶紧问起了有没有什么能让药变得好喝的术法。
柳絮被问得莫名其妙:“这么小的事还要用法术?你自己放两勺糖不就成了。”
清霁使劲摇头:“放再多也还是苦的呀。柳姐姐,你不知道,我娘特意让郎中给我开的特别特别苦的药!加了糖会变得又甜又苦,更没法喝啦!”
“也对,反正教你们点新法术也不是坏事。”柳絮嗤嗤笑了几声,笑完,她一本正经地教道,“有一种复杂的是‘芥子须弥术’,修至大成境界可以把山藏进芥子里,你这一碗药当然也可以藏进一滴水里,不过看这样也来不及练了,还是用简单的那种吧。简单的就是中了咒的人吃什么都会变成心里想的味道,喝药的时候别胡思乱想就成了。”
柳絮先教了耀离那个简单的小法术,耀离一如既往,施法需要符咒来辅助,亲眼见着成功施给了清霁,她才开始教芥子须弥术,这种法术施展起来着实困难,首先在心里消除对两样东西大小的概念就不容易,而且藏的东西越大越消耗灵力,仅是将一个炖梨纳进瓷勺,耀离就累得满头大汗。
他法术不借符咒无法施展,学起来很慢,反复练习了不知多少遍,刚成功把梨缩小到能完整放进勺子里,柳絮那边就剧烈一震,狂风嘶啸。
“到风眼了!我得去操控船了!你自己先练吧!等我回去了再找你!”柳絮脸被风拉扯得扭曲,大声留下一句话,就一灭消失在了镜中。
耀离收起变回普通铜镜的灵犀镜,随口说了一句“柳老板那边风好大”。正在喝药的清霁闻言身体一僵,嘴里的药噗地吐了出去。
“怎么了?”耀离让他吓了一跳。
“没事,就是听见你说风,我忍不住想了风,然后药就变成沙子味啦,像在喝风一样。”
这个法术真是有趣,只要克制住不去想乱七八糟的,药就能变成肉味,他玩得起兴,这才不防喝了口“风”。
两口喝完剩下的药,他端起勺子,一口吞下了里面盛的指甲盖大小的梨,梨落进肚子,胃立即被填满,胀得他直打嗝。
清霁摸摸饱胀的肚皮,附在耀离耳边眉飞色舞地说起了悄悄话,观那神情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而耀离果然先是面色凝重,继续听下去方舒展开眉心,小脑袋轻点,同意了他的主意。
①②:出自《博物志》:右詹山,帝女化为詹草,其叶郁茂,其华黄,实如豆,服者媚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