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湿空阶》司马辩机

28、摘桂花

　　弘澈这人平时沉闷，但生起气来总是猝不及防，谁都不知道究竟哪点小事就能惹怒了他，每次都要连着气好几天，除了王梓桐谁都不理。
　　清霁和他相识也有小半年了，对这位朋友的脾气还是很了解的，知道他在闹脾气便没再主动跟他搭话，就这么由着他气到了旬假。
　　既然弘澈在生气，那想必王梓桐也叫不出来，耀离和清霁没去自讨没趣，结伴携着水囊花袋先往麯院去了。到麯院打一壶酒酿，再折去满家弄摘桂花。
　　今日的天云层厚重，长风一起，终于显出秋意来，阴云下黯淡的西湖波澜翻涌，几只雁聚于水草丰茂之处，争栖竞啄，惊了一湖秋水。忽然，一个小小的影子张开双臂疾速跑向它们，群雁顿时乱作一团，呖呖嘹嘹，先后逐风而去。
　　清霁望着远去的秋雁，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披散下的头发飘飏在风里，仿佛要追群雁而去。
　　几根羽毛荡悠悠落下，他伸手抓住一根，转身去扫耀离的鼻尖。耀离打了个大喷嚏，抬手揉揉鼻子，不由自主地跟他一起笑起来，笑声随风传出很远。
　　玩够了，他们找了个僻静处，耀离画阵带清霁去了虎跑泉，满家弄挨虎跑泉很近，这时节没有新茶，倒是可以取一壶泉水回去酿酒用。
　　取好泉水，他们循着桂花香步行往满家弄去，这时节除了桂花，篱落道边的早菊也盛，几乎家家院里都开着几株，清霁兴冲冲地一路给耀离介绍：这个粉红的是孩儿菊，那个黄心的是金丝菊，远处层层叠叠的是楼子菊……说着说着，他就咽起了口水，介绍的重点也偏了。
　　“哇！这家种了好多甘菊呀！甘菊最好吃啦！”清霁两眼放光地盯着人家院里齐整的甘菊，一步都走不动了。
　　菊花超然洒脱，古人称其为“花之隐逸者”，年年到深秋都要为之举办盛会，品评赞叹。可这般高洁的花到了清霁这，居然只有被下锅的份，什么品种稀罕不稀罕的，好吃才是硬道理！
　　他觉得最可爱的就是这种随处可见的甘菊了，别看深黄色的花小小的，那淡绿柔莹的叶可比任何品种都要甘美，连花带叶地折下送入口中，香味俱胜，若是再稍加烹调做成羹汤糕点，真神仙食也！
　　他正回味着菊叶羹，一股勾动馋虫的清香就凑到了鼻前，凝神一看，正是一段连花带叶的新鲜甘菊，他启唇想说什么，甘菊却被喂进口中，堵住了未来得及出来的话。
　　清霁咽下甘菊，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离弟，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呀？”
　　“我看到你的口水了。”耀离眨眨眼，好像在笑他。
　　这时，菊畦尽头的小屋门扇动了动，几句人语从支开的窗缝间溜出，清霁做贼心虚，拉着耀离赶紧跑了，跑出一段后重新慢下脚步，耀离又道：“你喜欢的话，我去问主人要点种子，回去种给你。”
　　“别别别，其实我爹以前给我种过……”清霁极少见地红了脸，“但是没长大就被我吃没啦。唉，它们长得好慢！”
　　想象着清霁流着口水徘徊于甘菊幼苗前的样子，耀离忍不住牵起了唇角：“听说满家弄有很多桂花，一定够你吃的。”
　　清霁脸更红了，离弟说得他好像蝗虫呀……
　　满家弄是一道山谷，山脚村落大多人家都以莳弄桂花为业，桂树之多远超想象，若墉若栉，每到花开时节漫天香雨，清郁馥雅。若逢十五月夜往来，于林下行走坐卧，听草间秋蛩鸣声切切，望月华疏如残雪，恍惚已无意间攀云梯登天路，直达月宫广寒。
　　小路愈走愈深，重重桂树渐渐包围了他们，以金桂居多，间杂有几株丹桂，清霁心中激动无法言表，干脆抱着树一口咬下一簇。耀离有样学样，和他一左一右抱着树啃，尽情享受桂花泛着微苦的甜嫩。
　　抱着树啃了几口桂花，清霁才想起来这的目的，熟门熟路地从耀离腰间储物袋里翻出花囊，专挑开得硕大肥实的薅。
　　桂花林一望无际，他们眼光也随之刁了起来，一棵树摘不了几簇就去下一棵树了，走出好远花囊里还只有浅浅一层。
　　不知不觉，已是走到了村子里，家家户户剪花收花正热闹着，耀离和清霁谁都没多想，照常挑开得盛的掐下丢入囊中，殊不知早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小伢儿，来摘桂花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伯笑呵呵地同他们打着招呼，手里剪刀不停地连枝剪下桂花。
　　清霁吓了一跳，瞬间想起满家弄的桂花是有主的，他们没打招呼就薅了这么多，是不是……
　　老伯看出他们的紧张，笑着朝他们招招手：“来这，我这这棵树好。你们莫怕，桂花年年收不净，不妨外人摘些去。等夜里头落雨，还要掉么牢牢。”
　　听老伯这样说，清霁才放下心来，牵着耀离去了老伯身旁，边摘树上桂花边和他攀谈：“老伯，大家摘桂花都是做什么呀？”
　　“这枝好。”老伯递予他一枝新剪下的桂花，然后回答道，“不一样，郎中做药，厨房师傅做糕，我是做桂花蜜，二十文一壶，浇糕浇酪，甜滋滋尽该好。”
　　他放下剪刀，空出手按了按因劳累而酸痛的腰，一一指着忙碌的村民给他们介绍，满家弄桂花作坊很多，除了寻常做糕饼的酿酒的，还有卖花露香粉的、炒桂花茶的、做盆景的……最绝的是卖香粉那家，那家后院有棵长了几百年的“紫宵”，开出的花是牵牛紫色，据说是仙人从月宫带下的品种，得到寒冬腊月才能开，开时满山谷都是香气，能持续半个月不散，十里八乡谁家的桂花香粉也休想敌过他家。
　　闲话了一会，老伯休息够了，又拿起剪刀接着收桂花了。今日天阴得厉害，晚上怕是要下大雨，村民们得赶在雨前尽可能多地收一拨。
　　一魔一人没继续打扰老伯，提着花囊往酒坊方向去了，他们今日在麯院没有买到桂花酒酿，柜上在售的只有普通酒酿，陈年的桂花酒倒是有，但又辣又呛，不能拿来煮糯米圆子。
　　村民们对这两个漂亮又乖巧的娃娃很是热情，不断有人塞给他们开得满满当当的桂枝，如此多的人剪啊收啊，桂花林仍是一片金茫茫，就像老伯所说那样，根本收不尽。
　　他们往酒坊的方向一路摘着桂花，到门口时，花囊已经鼓鼓囊囊装了半口袋。
　　村里的酒坊说是酒坊，其实不过是一户农家，院里摆着十几口大缸，一个半老徐娘正往缸里撒着酒曲。他们好奇地探头一看，只见缸里盛着混了桂花的米饭，看米粒被染得黄黄白白的样子，应是和桂花一起蒸出的。
　　一魔一人俱是一头雾水，不是酿酒吗，怎么还蒸上米饭了？
　　老板娘拌好酒曲，盖上了酒缸的盖子，又压上一块大石头，见两个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道：“这是桂花米酒。”
　　清霁耐不住性子，对方一搭理他，他问题就一大串：“这是酒酿吗？还是桂花酒？为什么要往里面放米饭呀？还有您刚才洒的那个是什么？是这样放着就能喝了吗？用不用埋到地里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板娘叉着腰，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够了走到一边，掀开另一个酒缸的盖子，“好多的问题！看，刚酿好是酒酿，酒酿蒸烧过才是桂花酒，我这店小，没蒸酒的家伙事，卖卖米酒便得啦。”
　　原来酿酒完全不是清霁想的那样简单，放米放桂花，密封好埋几天就是酒。想酿米酒，糯米饭是必不可少的，还要拌酒曲，加过酒曲才能密封起来，放在外面等它发酵。至于酒曲怎么做，那是另一番工程了，每种曲酿出来的酒不一样，最省事的办法是用酒代替曲。
　　老板娘回答着清霁的问题，手上也不停歇，从缸里打了满满一坛桂花酒酿出来，擦净坛口封好，再用线绳挽个简单的络子，就可以提着回去了。
　　清霁付了钱，提着酒酿告辞离去，出了酒坊院落，他带着耀离又随村民摘了半天桂花，直到花囊满得扎口都费劲，方恋恋不舍地揣回储物袋里。
　　一魔一人沿着村路往前逛，包了一屉新出锅的桂花米糕，买了一壶甜蜜蜜的桂花蜜，还到脂粉店看了那棵高大的紫宵，清霁在店里买了一堆瓶瓶罐罐，有他梳头用的花露，还有给南行云带的香粉，要不是耀离拦着，他的钱非又花个精光不可。
　　在满家弄遛了一大圈，他们觉出累来，一屁股坐在了路边一块大石头上，耀离背靠桂树，仰头望天。
　　今日阴云霭霭，没有太阳，天一直都是一个样子，教人忽略了时间的流逝。算算时辰，已经过了正午了，天上的乌云似乎比早晨又厚重了，风也大了，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估计到不了天黑雨就能下起来。
　　一闲下来，清霁就觉得嘴里寂寞，总想着吃点什么，正好耀离也饿了，于是他们拆开油纸包，分食起了里面的桂花米糕。刚出锅的米糕被裹得严实，热气分毫未散，拿起来十分烫手，两个孩子被烫得不停倒手，却等不及晾凉再吃，一会呼呼地吹气，一会吸溜吸溜地抽气，闹腾好一会才将八块米糕分净。
　　吃东西的功夫，风又大了，挟着潮湿雨意，云层不住翻涌，有些像起伏的波澜。
　　耀离在画阵，清霁笑嘻嘻地等在旁边，想象着头顶云层是翻澜的西湖水，自己与耀离与周遭的桂花则淹在湖底，若有钓钩自水面垂下，他一定要随钩扶摇直上，看看更外面的世界！
　　阵法发出的白光送他们回到了馆舍里，趁时间尚早，清霁想先把酒酿了，可找好了坛子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会蒸糯米饭。
　　为了酿酒，耀离陪着他再度出了门，先后去了饭堂和外面的酒楼食肆，总算赶在下雨前买到一盆糯米饭，宝贝似的捧着回了馆舍。
　　后续的酿酒过程有多鸡飞狗跳无需多言，一魔一人足足折腾了一下午，最后大半囊桂花拌着热乎的糯米饭，与漉出来替代酒曲的米酒一起封进了坛里。清霁像模像样地检查一番，从外面搬来一块石头压在上方，四只小手小心翼翼地将酒坛送进柜子，留待七日后启封。
　　在他们忙碌的时候，外面雨已经噼啪下了起来，秋日的雨总有一种凄黯意味，瑟瑟离离，无端催人愁绪。好在耀离与清霁互相为伴，玩闹起来就忽略了窗外的凄风冷雨。
　　透着灯火的窗扇启开一半，斜斜雨丝潲入，却半分不妨碍窗内的明亮温暖。几案旁的地上，一只红泥炉熊熊燃烧着，上面的银壶里煮着桂花酒酿——这回兑了合适的虎跑泉水，也正经买了冰糖投入其中调味。随着炭火明灭，桂花的甜香缠绕交织着酒酿的米香溢出，飘了满室，一直飘到窗外去。
　　檐雨点滴，桂花酒酿过了许久才沸腾起来，隔着壶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耀离揭去壶盖，清霁避开蒸腾的水汽，下了糯米圆子进去，壶盖刚刚盖回，门就被推开了。
　　“真香！熟了没啊？”王梓桐吸着鼻子，抱着四个碗迈进屋里，拿了四个勺子的弘澈紧随其后。
　　“快啦，你们来得正好。”清霁起身换到了耀离那侧，将另一侧留给二人。
　　王梓桐放下碗，探头探脑地想看壶里，不放心道：“你没放茶叶和酥糖吧？一会不许倒凉水进去，我可看着呢。”
　　清霁切了一声，拿下壶盖任他检查，王梓桐不防，让喷出的水汽熏了眼睛，气得摸索着给了他一巴掌。
　　耀离歪着头看了看，壶内糯米圆子已然浮起，一串串浮在水面，酒酿的米粒掺着金黄桂花翻滚着，很是诱人，熟得刚刚好。
　　他提起壶放到桌上，先为清霁盛了一碗，王梓桐此时也顾不上揍人了，目光片刻都不曾离开银壶，眼巴巴地等耀离盛完，他迫不及待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一旁的弘澈默默把碗递给他，顺手拿走了他盛好的桂花酒酿小圆子。
　　不紧不慢地尝了一口，他道：“你这次做的好吃。”上次做的是屎。
　　王梓桐用力点头附和，上次做的是屎就算了，还骗他整壶端走，因为这事他都快被弘澈笑死了。
　　清霁没骨头似的倚在耀离身上，端着碗得意道：“我们今天还酿了桂花酒酿呢，等酿好了请你喝呀？”
　　弘澈想了想，还是拒绝了：“酒就算了，煮小圆子的话可以叫我。”
　　窗外雨声骤然转急，落上窗框碎成水珠四溅，一魔三人围着几案互相使眼色，谁都懒得去关窗户。又挨了一会，离窗最近的王梓桐受不了了，骂骂咧咧地拽回窗扇关拢。
　　不大的馆舍宛如扁舟一叶，停泊在风逢逢雨沥沥的江畔，舟内灯火通明，杯盘狼藉，四个闲人围在案边，各自挑舒服的姿势待了，或坐或卧，嘴上说着不着边际的闲话。
　　春茶秋雨，四时可爱，大千红尘世界，闲者即是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