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湿空阶》司马辩机

27、豆沙小圆子

　　清霁是个闲不住的人，尤其是当手里有了钱时，总要变着法地给书院生活增添一些花样，带着耀离各种胡闹。
　　时已八月，桂子初开，满城飘香，书院里几棵零散的桂树也开了花，学子们每日读书起卧皆伴着甜丝丝的香气，连饭堂里都多了几道桂花烹制的菜肴。
　　午后，清霁托腮对着插在瓶里清供的桂枝，慢慢回味中午吃的桂花汤团——桂花居然是干的，吃进嘴里像纸片！芝麻馅料少就算了，不知是煮过了头还是在汤里泡久了，糯米外皮还浮囊了起来，一碰就破。
　　他有些想念家乡苏州城里的小圆子了，从小最常吃的是一对老夫妇卖的，有酒酿和豆沙两种，无论哪种都煮得刚刚好，小小的糯米圆子柔韧弹牙，仿佛大珠小珠落到舌尖上起舞，到了桂花盛开的时节，每一碗圆子便会点缀上一簇淡黄新鲜的桂花，他每次都喜欢先把桂花挑着吃了，新鲜的桂花嫩生，馨香里蕴着一丝丝苦，咽下桂花再去吃一颗颗糯米圆子，每一口都带着花香。
　　清霁越想越馋，恨不能立刻回到苏州去，美美地吃上一碗桂花圆子，再买几块热乎的米糕。
　　他咽着口水打搅耀离：“离弟，你想不想吃桂花圆子呀？”
　　耀离很是困惑：“还不太想，中午刚吃过了。”
　　“不是汤团，是小圆子，这么小的小圆子。”清霁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小的圆圈，“糯米做的，没有馅，用豆沙煮可好吃啦，还可以放桂花，新鲜的桂花。”
　　耀离仔细想了想，道：“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不过是生的，包在纸包里卖。”
　　清霁大喜，央着他再想想，到底是哪家在卖，他好买来煮给他。
　　买小圆子、豆沙，摘桂花……或许还可以沽一壶酒酿，老夫妇煮酒酿圆子用的就是桂花酒酿，不见花却花香浓郁，但他年纪太小，爹娘总是不许他吃酒酿的。
　　一想到清霁亲手煮的桂花圆子，耀离也吞起了口水，努力回忆着，依稀是……田假时在市集见到的，他没吃过小圆子，还以为是芡实，故而多看了一眼，可是没看店铺的匾额。
　　这就已经够了！清霁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拽着耀离就往空处跑，兴奋地让他画阵，自己则掰着手指，算计都要买什么东西。
　　算计完一转头，耀离还在犹豫，清霁一勾他的肩，给他宽心道：“反正老匹夫的课咱们都缺过三次啦，再多一次也没什么。”
　　“听说缺多了他会告诉监院。”耀离一副劝诫的口气，手上画阵却不见缓。
　　离弟明明也不想去老匹夫的课嘛！清霁被他假正经的模样逗笑，故意问他：“那离弟，你怕不怕监院罚呀？”
　　耀离已经画好阵法最后一笔，收起手藏在袖子里攥紧，略带羞涩地回答道：“不怕，有你和我一起。”
　　与话音一同落下的是阵法发出的白光，午后大部分人都在歇息，市集上人并不多。虽是仲秋，连日的太阳却毒辣不减盛夏，小商贩们全懒洋洋地躲到了屋檐下，摇着各式各样的扇子驱散暑热，完全没人注意到凭空出现的两个小童。
　　一魔一人和先前一样，撑开纸伞，在内侧写了一道寒冰符，耀离的修为尚不够发挥符咒全部的威力，暑天用来祛热倒刚刚好。
　　依旧是他负责撑伞，清霁负责四处打听，他生得漂亮又爱笑，商贩们十分乐意给他指路，有的还要塞他们一小包零嘴或两枚果子。清霁当然也不白要他们的，道过谢还会再花几个铜板买一点小东西，商贩们被哄得高兴，恨不能把临安城边边角角所有好地方都告诉他，七嘴八舌地给他指哪家豆沙好吃、哪里桂花好看，听说他要买糯米圆子，还贴心地嘱咐了他怎么掌握火候。
　　耀离撑着伞，伞面阴影和凉丝丝的寒气包裹着他与清霁，他努力藏进清霁身后，默默听着商贩们说的每一句话并记住，以防清霁听完就忘。
　　打听明白了路，刚走出几步，清霁果然记糊涂了，嘀嘀咕咕地捋：“小圆子在往前五百步的年家糕铺，豆沙在兰记粮店，桂花林在满家弄，桂花酒在西湖麯院。”
　　耀离纠正：“是兰家糕铺，粮店才是年记。”
　　“哎呀呀！幸好有离弟，那桂花林和酒酿没错吧？”
　　耀离点头：“在虎跑泉附近的满家弄，桂花酒是麯院的。”
　　清霁在脑海中画了一下大致路线，麯院在湖对岸，虎跑泉还要兜更远，一去一回估计一下午都要耽误了，看来今日只能吃豆沙的先解解馋了，满家弄和麯院等旬假再去。
　　可是大好的旬假出去一趟这么远，就为了弄点桂花和酒酿回去，清霁又觉得不甘心，琢磨了一会决定道：“离弟，咱们一会在兰记再买点米，这样旬假多摘点桂花就能酿酒啦！到时候用咱们自己酿的酒煮圆子吃。”
　　耀离笑着应声，露出一颗尖尖的獠牙，眼瞳里满是期待与喜悦，同清霁相处的回忆填充他整个胸膛，他的清霁春天带他取水煮茶，夏天带他回家过端阳，秋天带他摘花酿酒，冬天呢？冬天会发生什么新的有趣的事呢？
　　临安的冬不像朔北那样肃杀，但湿淋淋的细风钻人骨缝，有着别样的冷，在遇到清霁之前，耀离很怕冬天，尤其是夜晚，冬日的每一夜都教他觉得自己即将死去。
　　五百步的距离并不远，他胡思乱想一会也就到了，除了糯米圆子，清霁还包了一包点心，为了多尝几样，他每种只买了一块，回去后掰成两半和耀离分着吃。他们早习惯这般亲密无间，没准到了冬日被子都要盖同一床。
　　买好糯米圆子，他们转个方向去了年记，除了豆沙，清霁还包了一包芝麻蓉。
　　回到书院后，一魔一人惦记着储物袋里的吃食，谁都无心再听课，好不容易捱到最后一节课下了，他们风风火火地直奔馆舍，清霁点燃枣核炭，用银壶当锅煮起了豆沙，两个盖碗也揭了盖去了托，凑合当成碗来用。
　　找了一圈，却无可以替代勺子的东西，左右糯米圆子未熟，耀离便出门去了一趟饭堂。谁知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清霁天马行空地陆续往壶里放了秋月白、从瓶里摘的新鲜桂花、玫瑰酥糖，加上不慎掉进去的一小块点心酥皮，这些东西和豆沙圆子一起，乱七八糟地煮了满满一壶。
　　壶里最先融化的是玫瑰酥糖，在紫红的豆沙里慢慢缩小，融出一道粉色螺旋；一撮秋月白得不到滚水，干巴巴地漂在表面，让雪白的点心酥皮和糯米圆子一衬，半黑半白的叶片瞬间变得灰扑扑的，显出些破败；那几簇新鲜的桂花许是已被豆沙吞没，暂时没了踪影。对着这一壶颜色怪异的东西，清霁十分想找根筷子或者什么别的伸进去搅一搅，寻了一圈无果，才耐下性子坐回去，等待耀离回来。
　　炭火努力灼烧着壶底，壶内浓稠的豆沙圆子却迟迟没有开锅的迹象，他等了一会，最后实在看不下去壶内杂乱的色彩，讪讪扣上了壶盖。
　　耀离是一路跑着去的饭堂，与正在吃饭王梓桐弘澈擦肩而过，都没来得及打个招呼，取了勺子就匆匆忙忙地跑回去了。
　　不料进门一揭壶盖，里面的东西把他吓了一跳：“怎么变成这样了？”
　　“只有豆沙不甜，我就放了块糖进去，后来再想想，加点茶叶就有茶香啦，所以又放了一点秋月白。酥皮嘛……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哎你快尝尝，这个山楂酥可好吃啦。”清霁拿过勺子，伸进去把酥糖和豆沙搅匀，然后翻出了被豆沙裹成一团不可名状之物的桂花，“看，这个是桂花，桂花豆沙小圆子，又香又甜！”
　　清霁搅了几下就拿出勺子，重新盖上了壶盖，耀离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盯着黏在勺子上的豆沙，努力想象兼具茶香和桂花香的豆沙小圆子是什么味道，会像茶水配上豆沙汤团一样吗？
　　他想得太过专注，连开锅了都没注意到，清霁揭了壶盖，提起呼呼冒热气的银壶放到桌上，给两个盖碗里分别盛上豆沙圆子，耀离帮着他灭了炭火，随后在案前正襟危坐，严肃地舀起一勺豆沙并两颗糯米圆子吹着。
　　滚热的豆沙豆香浓郁，但因为秋月白的加入，又与寻常豆香有一丝不同，还未来得及捕捉这丝不同，桂花的香味就扑了上来，霸道地往鼻腔里钻。
　　吹了几下，勺子举到唇边，耀离小心翼翼地抿了一点豆沙，又尝了一颗糯米圆子。
　　黏糊糊的豆沙又香又甜，即使咽下肚，那股香气也还回荡在唇齿间。糯米圆子芯微微有些弹，外面一层软软的，仿佛即将要化在舌尖上，虽没有馅料，却比汤团还要好吃，倘若一口多吃几个，软弹的圆子彼此之间就会挨挨挤挤，像吞了一串珠，在舌头上滴溜乱转。
　　是很奇异的味道，完全不是想象中豆沙馅汤团的味道，他很喜欢！
　　“很好吃。”耀离又给自己添了一盏。
　　“唉，圆子怎么就煮过头了？都跟今天饭堂的破汤团一样啦！”清霁唉声叹气，叹完气咂咂嘴，继续点评道，“不过豆沙好吃，就是茶不香，下次咱们换碧螺春试试。”
　　耀离道：“我记得给咱们枣子的婆婆说，水滚了放圆子，等圆子浮起来就可以吃了。”
　　清霁对着壶纳闷：“可圆子一放进去就是浮着的呀。”
　　壶里浓稠的豆沙几要凝回一体，莫说是圆子，就算投进去一块石头，估计都是可以浮一会的。
　　清霁端着盖碗，嚼着煮过头的圆子拧眉沉思，想了好一会，才想到许是水太少了。
　　水少？那就加水。
　　他没多想，提起水壶就吨吨往银壶里倒早已晾得温凉的水，倒进去的水漂在粘稠的豆沙上层，又伸勺子进去搅动一番才彻底和豆沙融为一体，由一壶粘稠的豆沙变成一壶稀汤寡水的豆沙。
　　他自己盛了一盏，尝罢一吐舌头——难吃！太难吃了！难道不是这样加水的吗？
　　耀离也尝了一口，不知为什么，加了凉水的豆沙圆子连味道都变了，茶味格外突兀，而且原本清香淡雅的秋月白被甜腻的豆沙一衬，反显出苦涩来，怪异的味道盖都盖不住。
　　勉强又吃了几口，耀离也吃不进去了，一魔一人相对而坐，一起发愁剩下的豆沙圆子该怎么办。
　　清霁刚准备倒掉，从窗外投进来的阴影就晃了晃，只听得王梓桐嚷嚷道：“你们又在偷吃什么好东西？”
　　他和弘澈已经在窗外站半天了，等着里面人发现后主动请他们进去，谁成想耀离和清霁光顾着吃独食，一边吃一边嘀咕，丝毫没发现窗外多了两个人。
　　他们不请自来，清霁大喜，满面春风地把人迎进了屋，偷偷朝耀离挤眼。耀离明白他的意思，想主动给二人盛上，可柜子里没有再多的盖碗，只剩几个小小的茶杯。
　　“没事，用壶也能吃，我不嫌弃你们。”王梓桐拍拍耀离的肩，一屁股坐在案前，掏出从饭堂拿的勺子，招呼弘澈道，“他们煮豆沙小圆子了，快来。”
　　弘澈手里也拿了个勺子，坐到王梓桐旁边，两个饭勺一起不客气地往壶内伸去。
　　清霁把壶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一副舍不得的样子：“这可是我和离弟的晚饭。”
　　王梓桐愤愤一拍弘澈的肩：“你们有好东西吃怎么不叫我们？有豆沙圆子谁还吃饭堂的饭？”
　　他一见耀离鬼鬼祟祟的就知道不对劲，不打饭不取菜，拿了两个勺子就跑，肯定是吃独食！
　　清霁试图讨价还价：“我下次喊你还不行呀？今天真没的吃啦，你忍心看我和离弟饿一晚上吗？”
　　弘澈翻了个白眼，站起身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柜门，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吃食：“你骗谁呢？”
　　“哎呀，豆沙圆子就这么多嘛，我和离弟才刚开始吃。”清霁跑过去关上了柜门。
　　王梓桐忍不住也翻他一个白眼：“我们都看着你吃半天了，而且这么多，你们两个吃的完吗？”
　　耀离打圆场：“你们喜欢的话就全给你们吧，我们可以再煮。”
　　“清霁小气鬼。”王梓桐把壶拽回自己面前，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给耀离，“给你从饭堂带的豆腐皮包子，没他的份。”
　　一听有包子，清霁立刻赖皮赖脸地凑了回来，头架在耀离肩上，跟他脸贴着脸，泛光的桃花眼紧盯纸包，看起来像一具身体上长了两颗头。
　　耀离打开纸包，和清霁一人拿了一个包子，清霁啃着包子，露出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忸怩道：“哎……我和离弟有包子的话，豆沙圆子就都给你们吧，你们可吃干净点，别浪费了。”
　　王梓桐和弘澈懒得搭理他，壶里的豆沙圆子闻着又香又甜，不用说他们都不会浪费。在一魔一人无辜的注视下，二人争先恐后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尝清味道后，两副五官齐齐扭成一团，几要呕出来。
　　“什么破玩意啊？！”这回王梓桐不拍肩了，一巴掌直接拍在了案上。
　　“为什么还有苦味？！！呸，这是东西啊？！！”弘澈吐出一片茶叶，气得脸色涨红。
　　清霁又拿了一个包子，边啃边给他们讲自己经圆子诱发的奇思妙想，还好心地隐去了误掉入其中的酥皮。听到有玫瑰酥糖和茶叶时，对面两人的表情就已经僵得不能再僵，再往后听到兑了凉水，他们僵硬的表情又有了裂隙。
　　“你有病啊？！！热的东西为什么要兑凉水？！！”弘澈蹿起来揪住清霁的领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他是第一次做，都是我的主意。”耀离慌忙挡在中间，奋力去掰他的手。
　　王梓桐一直沉默，这会才反应过来什么，见缝插针道：“这么难吃的东西你让我们吃干净，你怎么不吃？”
　　弘澈顿时更生气了，手越收越紧，任耀离怎么掰都掰不开。
　　“冤枉呀！我说不给你们不同意，还说我小气。”
　　王梓桐和弘澈气得七窍生烟，耀离慌得手下没了轻重，三个人一个魔，就清霁还在那嬉皮笑脸。
　　他话说得没错，从始至终他和耀离都没主动让他们吃，是他们自己硬换过来的，但吃了这么难吃的东西还是好生气啊！
　　弘澈转而朝耀离发作：“我又没对他怎么样，你把我手都抓破了！至于吗？”
　　耀离一僵，想要辩白什么，但他最终抿抿唇，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透着暗红的眼瞳里满是倔强。
　　清霁挡在耀离身前，伸手去勾弘澈的肩：“好啦好啦，你还不是吃了口难吃的东西就要打我，把离弟都吓着啦。”
　　弘澈拧身避开，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王梓桐还没来得及拉架，弘澈就已经满腔怒火地离开了，剩他自己坐在案边，目瞪口呆。
　　耀离从后方去勾清霁的手指，小小声唤了他一下，声音里带着颤。
　　弘澈揪清霁的衣领，他抓破了弘澈的手，弘澈很生气，清霁帮他说话，弘澈气走了。
　　他的清霁会不会生气，气他抓破了弘澈的手，或者气弘澈小题大做？
　　他不想他的清霁不开心。
　　听到耀离的声音，清霁转过身，绽开一个笑，抱住他抚了抚他的背：“别怕，离弟。弘澈跟我闹着玩呢，不会真打我的。”
　　耀离完全没想到，此时此刻，清霁在意的仍然是他有没有被吓到，不提他弄破弘澈手的事，也不提弘澈乱发脾气的事。
　　真的都……仅仅算闹着玩吗？
　　清霁嘻嘻笑着，伸出两只手捏捏耀离绷着的脸，然后亲了一下：“现在好点没有呀？”
　　耀离的紧张瞬间化为羞涩：“我没事……”
　　清霁夸张地叹口气，走到王梓桐身边戳了他一下：“我们旬假要煮酒酿小圆子，你们吃不吃？不吃的话可不煮你们的份啦。”
　　“他都生气了……”王梓桐瞪着眼睛，犹未回神。
　　“生气跟吃东西又不冲突。”
　　王梓桐心里惦记着弘澈，没功夫想他是哪来的自信，含糊着应下就要离开。清霁见状，笑眯眯地提起银壶让他带上当夜宵。不知道是不是急忘了，王梓桐竟然真的接到了手里，待他提着壶出了门，清霁没心没肺地抱着肚子笑得满地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