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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雨中煮茗 ...

  •   清霁并没有因磨坏的刀而消沉太久,翌日就专程跑到慕容先生的馆舍里虚心请教了他。
      慕容先生名植,字成林,是鲜卑后裔,耀离有记忆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书院教书了。许是因为来自辽西,这位长着娃娃脸的先生性子十分爽朗不羁,爱玩爱笑,也没好多先生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常与学子们闹在一处,要是再换上学子袍,怕是真没人能认出他其实是位已不惑之年的先生。
      听闻清霁把刻不好的原因归结到了刻刀上,还把刀磨到卷了刃,慕容植眼睛都笑没了,捂着肚子大笑了半天,才尽量忍住笑夸道:“没啥,你动手能力挺强的。”
      今日是旬假,时间很多,外面又下着雨,教人出不去门。慕容植便细心给清霁讲了两种磨刀石的用法,还刻了一枚“时来运转”印演示给他看。
      选石料时,他有意挑了一块青田石,这是最柔软最好下刀的料子,清霁毕竟是初学,兼年纪小气力不足,他喜欢的那些漂亮石头有相当大一部分都还不适合他,不应过急。
      明明都差不多的雕刻刀,但到了慕容植手里就乖顺得很,刻出的线横平竖直,流畅的过程赏心悦目,清霁眼睛都要贴到石面上了。
      刻刀刻进石料,白色石屑簌簌落下,有时角度没掌握好,刀刃同样也会受阻,并不像清霁想的那样,利刃入石如切膏肪。
      慕容植吹去石屑,笑道:“你整点软料子多练练就行了,磨那么快的刀干啥?切石头没用切手倒好使。”
      清霁看看自己拇指上瘀肿未退的伤口,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慕容植刻好章,蘸了印泥在册子落了个印留念,然后擦净刻面,将章送予了清霁。
      “哇!真送我啦?”清霁喜不自胜。
      慕容植不以为然:“嗯,送你了,我想要的时候自己再刻。”
      清霁嘴角几要咧到耳根,赶紧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从慕容植手里接过印章攥在掌心,辞别先生回去了。
      雨是从昨天夜里开始下的,入了夏江南水汽重,石板路的缝隙新生出不少油绿的青苔,让雨水一浸,越发湿滑,每天都有人因青苔而斯文扫地。
      清霁一手打伞,另一手从侧腰往上提起一点衣摆,好不教雨水溅到雪白的布料上,潮漉漉的雨天,让他难得耐下了性子,专心低头看路,小心地避开青苔与积水。
      “你回来了。”
      清霁全神贯注地盯着路,不知不觉已走到馆舍前,被耀离的声音吓了一跳。
      耀离站在几步外的屋檐下等他,一道雨珠缀成的帘幕自屋顶续断滴落,他雪白的鞋面和衣摆已经溅了不少泥水上去,背后散下一半的头发被潮气洇得软塌塌的,一看就是等了许久。
      “呀!离弟!”清霁眼睛一亮,瞬间顾不上青苔了,紧走两步站到了耀离身边,朝他张开一路紧攥的手,“给,‘时来运转’!”
      掌心躺的正是慕容植刻的那枚“时来运转”,缝隙里有一点印泥没有擦净,在清霁白皙的掌心蹭开一片朱磦色。
      耀离一眼便认出这不是出自清霁之手,一是清霁喜欢状如凝脂,明净晶莹的石料,而这块细而不润,灰白的颜色与质地像块老豆腐;二是清霁从来不刻这种祝福的话,他只爱“南柯一梦”、“且醉今朝”之类风雅的,即便还不是很懂是什么意思。
      他牢记清霁的喜好,并且丝毫不怀疑他的能力,在他看来,他的清霁经慕容先生指点后是可以刻出这样干净利索的章的。
      “很厉害。”他随口称赞一句就把章还给了清霁,“你的刀慕容先生怎么说?”
      “唉,别提啦!先生说根本没必要磨,而且磨也得先粗石后细石,不能乱磨。”
      清霁收伞,拉着耀离进屋,一魔一人在屋里踩出两串小湿脚印,脚印兜来兜去,很快叠在一起,成了一大片乌黑的水渍。
      雨天无事可做,清霁便拿出磨刀石,守在面盆边上重新磨起了刀,一下又一下,尽量打磨平整了波浪似的刀刃。
      磨了一会感觉差不多了,他擦擦刻刀上沾的金属碎末,满怀希望地在一块青田石上刻了一下。
      还行,至少能刻动了,出来的线也均匀了许多,但仍比不上未磨前的。
      清霁唉声叹气地将刀丢去旮旯,重新在自己的一大把刻刀里找出来一柄差不多的。耀离乘机看了看他的宝贝刻刀,粗略一扫,每种他都买了不止一把,也不知有什么区别。
      找出了新刀,清霁却又不想刻了,他现在心里全是挫败感,有把刀磨坏的挫败感,也有刻得丑的挫败感。
      于是他决定做点自己擅长的事——放下刻刀和石章,翻出了茶炉和枣核炭。耀离见他要煮茶,心中不由欢喜,帮着他把茶具搬到了门外。
      清霁没用屋里现成的井水,而是出门接了一壶雨水,回来后一魔一人在门槛上坐了,清霁熟练地点炉注水,投进去一撮今年新下来的秋月白。
      雨丝带起微风,炉中火炭忽明忽暗,耀离和清霁坐不住,等了一小会就站到雨幕前去了,伸出手接从天而降的雨水。
      两个孩子肩挨着肩,披在肩头的头发不时相互摩擦,蹭得微微凌乱,不过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只一门心思地闲聊着,同时以手作盏,接满了雨水再向前泼出去。
      两只小手都不大,两句话的功夫掌心便又盛满了雨水,他们反复接着,泼着,全身上下几乎仅有手在动,也不知是有什么乐趣,让他们一玩就忘了炉子上的茶。
      一点被雨水从屋顶冲下的泥土掉入清霁手心,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哎呀”一声,用力甩甩手,掏出帕子去擦,耀离无声地伸了湿漉漉的手过来,手指上沾着一片裹着泥水的枯叶。
      这可恶的雨倒是公平!
      清霁忍不住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叠上帕子脏污的部分,用干净的那一半给耀离擦净了手。
      弄脏了手,他们也没了玩水的兴致,一起退回到门槛上坐下。清霁端起壶,给地上两只卵幕杯里倒上煮过头的茶。
      一魔一人玩水玩得手冰凉,也不怕烫,端起茶杯就捧在手里焐着,清霁心急地想尝一口,结果茶水刚碰到上唇他就弹开了,呲牙咧嘴,手上却收住了动作小心地把茶杯放下。
      清霁生着两瓣与桃花眼极相衬的淡粉色丰唇,一颗唇珠缀在唇间,令唇缝的弧度缱绻了许多,宛如桃花瓣微卷的边缘,即便不笑也自带三分春柔。
      可是现在,他形状姣好的上唇被滚热的茶水烫得肿起,颜色也变得通红,他想让这疼痛快点消去,便用温度略低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疼痛消没消不知道,唇倒是让他戳得越发肿了。
      耀离吹着茶水,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直到饮过一口放下茶杯,方注意到他被烫肿的嘴。
      “烫到了吗?”他下意识抬起手要摸,临摸上才反应过来,不仅自己放下了手,还顺带按下了清霁不安分的手。
      “嗯!没想到有那么烫。”清霁抱怨着,又抬起手要戳。
      耀离再次把他的手按下,然后凑近看了看:“有些红,没有破。”
      手被按住不能戳,清霁就用舌头舔了舔,又用力撅了撅嘴,一副和嘴唇过不去的样子:“还是疼。”
      “再碰更疼了。”耀离又好气又好笑,清霁总是这么不小心。
      他不让清霁再折腾自己的嘴,轻轻给他吹了吹。
      带着茶香的吐息凉丝丝的,唇上火辣辣的痛楚一下消减不少,清霁想摸摸还肿不肿,但手一直被耀离死死按着,他挣扎几下挣不开,只好努力忍住。
      给他吹了几下,好像看着是没那么红了,耀离直起身,问他:“还疼吗?”
      “好多啦,离弟真好!”清霁咧开尚肿的唇,笑嘻嘻地和耀离蹭了蹭额头。
      嘴上疼痛刚好些,他就迫不及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温热的茶水一浸,上唇不免又泛出丝丝疼痛。他顾不上疼,专心品了品,随后给两个杯盏又添了茶水,点评道:“还是新茶好喝,就是煮得有点久,早知道应该用泡的。”
      耀离附和地点点头,他其实喝不出什么太大的区别,就觉得有的苦一点有的淡一点,有的苦完会甜,有的很香。
      不过他听得出,清霁对今天的茶不太满意,意思应该是秋月白不宜煮太久。
      于是他在心里默默记下:秋月白不宜煮太久。和之前的什么“秋月白新茶好喝”、“泡茶水要甘甜”、“碧螺春很香”……记在一起。
      雨还在下,没有减小的意思,淅淅沥沥,碎在青石砖上的声音密集而均匀,一魔一人喝多了热乎乎的茶水,慢慢让雨声催出些困意,各自倚着一边门框,手揣在袖子里,半阖着眼昏昏欲睡,像两只懒洋洋的小猫。
      朦胧间,可以听到壶中新续的水沸腾的声音,咕噜咕噜,在雨声里有些模糊,依稀还有人声和脚步声,越来越嘈杂,不知是真的还是睡着了在做梦。
      “嚯!你看他们俩,挺会享受啊!”
      似乎是王梓桐的声音,可是睡觉太舒服了,他们遂默契地忽略掉一切,只当是濛濛烟雨中的一场梦。
      眼前出现一片黑影,逐渐放大,占据了全部视线,黑影变换着形状,晃了几下,又重新远去,仍是王梓桐的声音,但比方才小了许多:“都睡着了。”
      一片更大的黑影靠过来,到眼前分成了两半,有什么在触碰他们的肩,有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在喊他们,喊了几声后,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他们终于分辨出确是王梓桐与弘澈的声音。
      见他们醒了,王梓桐乐道:“行啊你们,这样都能睡着。”
      “你们怎么来啦?正睡得舒服呢……”清霁揉着惺忪睡眼,犹自不愿醒来。
      “当然是路过,该吃饭了。本来不想叫你们,他非得让我把你们弄起来。”王梓桐说着,从背后捣了弘澈一拳。
      弘澈按住他还了一拳:“他要是在这睡觉吹风了,回头还得怨咱们不叫他。”
      王梓桐反应过来,猛点头:“有道理,就清霁事多,还不讲理。”
      一听这话,清霁立刻清醒了,窜起来就要打王梓桐,却冷不防被耀离推了一下,情急之下只抓住了王梓桐的手臂,带得他一起往后踉跄几步。
      站稳回头一看,清霁才发现自己跳起时蹚翻了茶炉,若不是耀离推他一下,那些未烧完的枣核炭全得洒他鞋面上。
      茶炉翻倒,枣核炭滚了一地,银壶虽不至于碎,但也磕得凹进去一块,茶汤四溅,倒是浇灭了炭火,所幸两只卵幕杯他们顺手放在了门槛后,否则清霁可有的哭了。
      “你烫到没呀?”清霁第一个跑到耀离身边,担心他烫到。
      耀离摇摇头:“你呢?”
      “我当然没事,幸亏有离弟!”
      看着又在贴额头的一魔一人,弘澈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怎么不问问我?!”
      耀离脸一红,清霁赶紧打哈哈:“这不是正要问呢,那你们有没有烫到呀?”
      “没有!”弘澈仍是一张臭脸,完全不想看自己溅了茶水的衣摆和鞋面。
      清霁挠挠头:“着急的话那你先进去换我的呗,反正衣服都一个样。”
      弘澈翻他白眼:“你的我穿得上吗?”
      弘澈是他们四个里最高的,清霁的尺寸对于他来说实在是短。
      王梓桐试图打圆场:“你的衣服刚才不是已经溅上水了吗?反正都要洗。”
      清霁一听,顿时两手叉腰,得理不饶人:“哦~~已经溅上水啦!”
      弘澈被假兄弟气得直哼哼,狠锤了王梓桐一下:“就你有嘴!”
      气完,他也没等王梓桐回嘴,直接道:“我回去换衣服,不去吃饭了,你们谁吃完给我带一份就行了。”
      王梓桐和他的房间紧挨着,这差事最后定然是落到他头上,他一个箭步拦住要走的弘澈,各种找理由让他同去,可惜弘澈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硬是挤开他走了。
      估计是因为衣鞋已脏,弘澈离开时便没有来时的小心翼翼了,专挑水坑去踩,溅起一朵一朵的泥水花。
      耀离和清霁把茶具收回房里,就懒得再出门去饭堂了,即使出门只需跨过门槛。反正王梓桐都要带饭回来,一份是带,三份也是带,清霁还特意嘱咐了多要肉。
      “三个食盒?那么重!你自己怎么不试试?!”王梓桐气冲冲地把刚撑开的伞收起,进屋一屁股在清霁对面坐下,“我不饿了。”
      清霁谆谆善诱:“不用三个呀,你一个食盒多放两层不就成啦,而且我和离弟的可以放一起,这样的话最多两层。”
      那也重!
      王梓桐毅然决定四个人一起饿着。如他所料,耀离怕饿到清霁,果然主动提出去给他们带饭回来,但可恶的清霁按下了耀离,选择继续游说他。
      好说歹说了一会都没说动,清霁只好作罢,反复确认过王梓桐不饿,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包玫瑰酥糖让耀离先自己垫垫,然后拿着一贯钱准备打发个书童去打饭。
      门口两个书童正在收拾一地狼藉,清霁拿着钱,叮叮当当的,一阵风似的路过王梓桐往门口去,王梓桐揪住他,又气又饿,鼻子都快歪了:“怎么让我带饭就没好处?”
      清霁理直气壮:“你不是不去吗?本来打算等你回来给你的。”
      “谁说我不去了!”王梓桐一气之下狮子大开口,“你们有两个人,我还得收一包糖,就他吃的那个,要一包新的。”
      清霁计谋得逞,笑嘻嘻地把钱给了他:“为了防止你伺机报复,糖得回来才能给你。”
      王梓桐懒得再跟他争辩,收了钱就跑了,他一心报复清霁,浑然忘记了弘澈,故意吃得很慢,等饭堂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优哉游哉地给他们打了饭,装在食盒里慢悠悠地提过去。
      耀离和清霁早喝了一肚子茶,又存有零嘴吃,也不在意早点晚点吃饭,惟有弘澈穿着最后一身干净衣裳在馆舍里饿得两眼发花,犹豫半天还是没舍得出门,气咻咻地攒了一肚子话等着骂王梓桐个狗血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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