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湿空阶》司马辩机

25、新阵法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耀离和清霁都是这样规律度过的，一个修炼，一个刻章，皆进步缓慢。
　　突然有一天，清霁正刻着章时，耀离对他说，似乎参悟了能划破界限的阵法。
　　清霁大惊，手中刻刀歪了角度，在石面蹭出尖尖一声，戳到了手指上，所幸有耀离送他的手套阻隔，没有伤到手。
　　“划破界限？是划破六界界限那样的吗？怎么想到的呀？真的可以吗？”他迫不及待地问出一连串问题。
　　耀离点点头，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会，因为还没有试过阵法是不是真的能穿梭于六界，只是这段时间学习的多了，他发现万般法门皆有本源，懂得一便可推出后面的二、三、乃至万。
　　他想试一试自己的发现，但被清霁拦住了。
　　清霁到底大他两岁，想得周全些，第一个问题便是他想到的传送阵是去六界哪一界的，耀离下意识地回答去魔界，答完却自己也犹豫了。
　　六界八荒，天大地大，这个传送阵会把他送去哪里呢？他自认为从魔界的书上参悟来的理应传送到魔界，可转念一想，他根本不知道其余五界的术法要怎样施展，所谓“万变不离其宗”，既可能是魔界的万变，也可能是六界的万变。
　　耀离想了想，没使灵力，提起笔用墨将传送阵画在了纸上，然后开始一页一页地翻书，对照着看。
　　清霁按住他翻书的手：“别翻书啦，书是死的，柳姐姐是活的，咱们问问她不就知道啦？”
　　耀离不太想问：“柳老板要抢冰桃，我怕……”
　　“忙的话柳姐姐就不会理咱们啦，她要是理了就是不忙，试试呗。”清霁不由分说地从他的储物袋里翻出了灵犀镜，对着镜子念出咒语。
　　念了好几遍，柳絮的脸才出现在镜中，眉梢眼角俱高高挑起，写满了激动，她还没说话，这边的一魔一人就已经听到了对面鼎沸的人声，吵到柳絮要扯着嗓子和他们说话。
　　耀离不好意思地问道：“柳老板，你抢到冰桃没有？”
　　柳絮翻转镜面，给他们看密密匝匝的人头和远处山一样的巨树：“还没熟呢，这几天应该差不多了，不过未必抢得到，你们魔尊来了，听说天界也要桃子宴客，还不知道真假。”
　　从不大的镜中可以看到，不光是巨树底下围满了人，连空中都飞了不少，他们没有围在树下的人那样虎视眈眈，有的在打坐，有的在闲聊，尽是“一切皆在掌中”的傲然气度。
　　给他们看过磅磄山上的盛况，柳絮方转回镜面，问他们有什么事。耀离说了说自己的想法，还把画出来的传送阵给她看了，黑里透出暗红的眼瞳含着期待。
　　柳絮习惯性挠了挠下巴：“阵法和符咒都是灵力不足的时候辅助用的，你现在会飞了吗？”
　　耀离茫然地摇摇头，有点搞不清传送阵和会不会飞有什么关系。
　　“六界是连通的，上三界守得严，但下三界之间还好，你要是会飞的话不用传送阵就能直接去，六界的门在群玉山都有，南海还有妖界一个门。”
　　耀离和清霁皆听得愣住，他们翻《六界八荒录》的时候直接略过了五界，只挑了魔界看，看完就把书抛之脑后了，谁也没想起来再补补关于另外几界的内容。
　　清霁惊讶道：“那岂不是谁都能去啦？南海还有人住呢。”
　　“啧，那不就乱套了？灵力不够是找不到门的，就算误打误撞找着了也过不去。”柳絮不客气地笑了几声，话题又转回了传送阵上，“六界原本就是一体的，虽表面上四分五裂，上界又主宰下界，但冥冥之中有更大的‘道’将六界联系在一起，谁都逃不开‘道’的操纵，要是能参悟了‘道’是什么，也就摸到六界运转的规则了。”
　　两个孩子听得晕晕乎乎，用从书上看来的话试探着答道：“道可道，非常道？”
　　“这是你们人界的修士说的吧？人界过去有很多这样的大能。”
　　“是人界的《道德经》，据说老子已经成仙了，应该在天界吧。”
　　“人界典籍我看过的不多，‘道’是什么东西我也说不清，以前在家有前辈给我讲过，但我没听懂，就没记住。你们也知道，我就喜欢银子，只有银子才是实在的。”柳絮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杏眼里闪动着精明，随即她又干咳一声，解释道，“跟你们说这个不是让你们悟道，你这个传送阵要是从‘道’里来的，那就可以畅行六界，要是从单一界的规则里来的，那就只能在界里行动。你是怎么画出这个传送阵的？”
　　传送阵无论远近，基础都是将阵中物体移至它处，即书中所载的搬东西的阵法，阵法往更高阶变幻，无非就是再叠加，比如叠加方位、叠加划破界限的符文。
　　书中有载术法本源，又有魔界传送阵和柳絮给的人界传送阵供参考，因此依法画出一个传送阵并不难，也是画出了这个传送阵后，耀离才隐约明白，为何书中只记载最基础的东西。
　　仔细听完，柳絮又让他们给她看了《六界八荒录》中所载的那个传送阵，全看罢后她略一思索，便判断出耀离所画的传送阵是可以从人界去魔界的，不过极有可能也需要用魔血来绘阵。
　　看他叠加的方位，应该会传送到……魔界的西南方。但位置不精确。
　　得知传送阵确实能用，耀离和清霁欢喜不已，可还没来得及高兴，他们就注意到了柳絮沉思的表情。
　　柳絮从记事起便修习术法，在亲族前辈的教导下一招一式皆信手拈来，从未像耀离一样打源头思考过，所以并不很明白这些术法、阵法为何要如此施展，也不曾有意去了解。今日耀离发问，问的又是她完全陌生的魔界，这才让她不得不跟着一起拆解起阵法来，随着拆解，自然就生出犹疑。
　　一时半会无法全捋清，她思索了一会关键的地方，然后对耀离道：“这个阵法你先试试直接画管不管用，不管用的话再试月破夜画，要是还不管用，就试月破夜用血来画。”
　　“又要用血！”清霁一把按住了耀离的手，纠结着不想让他试。
　　耀离反勾住清霁的手指：“不急的，我等柳老板回来再试。”
　　清霁急得抓耳挠腮，他实在舍不得耀离为这劳什子阵再放血，可这又是耀离修炼很久才有的一点成果，不检验一下他都觉得可惜。
　　柳絮插道：“你们应该往好处想，万一一画就成了呢。”
　　清霁恍然大悟：“对呀！希望离弟一画就成一画就成……”
　　柳絮还欲说些什么，天上却有一团耀眼的光急速朝桃树而去，等在树下的众生被晃得齐齐一晕，随即全部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朝桃树扑去，柳絮亦不例外。
　　灵犀镜镜面一闪，恢复成一个普通的镜子，倒映着两张稚嫩的面孔，清霁坐姿一下放松了，抱着镜子左照右照，臭美够了才把灵犀镜还给耀离。
　　耀离收起镜子，认真地问他：“我现在想试试这个阵法，你要一起吗？”
　　清霁毫不犹豫：“要！”
　　他手里留不住钱，上次换来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要不是舍不得耀离流血，他早就和他商量着再去一趟魔界了。
　　一魔一人兴奋且期待地在屋内空地站好，耀离将体内灵力泻于指尖，在地上画起阵来。
　　柳絮给的传送阵是可以从任意一界到人界的，《六界八荒录》上的传送阵是从人界去魔界的，两相结合，没准可以从任意一界去魔界。
　　画好的阵法发出强烈的白光，遮去了屋内景物，两个孩子紧张得拳头紧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空，希冀着白光退去后可以见到魔界淡色的天。
　　白光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他们脸上喜悦消失，漫上疑惑。
　　终于，白光散去，头顶上还是那根房梁，周围还是熟悉的布置。
　　“失败了……”耀离眉心挤出一条很深的褶皱，心中满是懊丧。
　　还以为终于有进展了……还以为可以带清霁去很多地方了……还以为自己再也不弱小无能了……千百个念头在刹那间涌起，他要把牙咬得很紧，才能忍住不发作。
　　清霁揽住他的肩，环视着四周随口道：“不算失败呀，你看还有光嘛，咱们回来也是这样的白光。”
　　可是白光晃了很久，都没有把他们带去另一个地方。
　　耀离脸色很难看，丧气到都要哭出来了，他偷偷用余光瞟着清霁腰间荷包的穗子，与衣衿同色的穗子正随着清霁的动作小幅度摇摆，一荡一荡的，勉强让他冷静下来，腾出心思去想问题出在哪里。
　　柳老板说阵法和符咒都是在灵力不足的时候辅助用的，难道是自己灵力太少，连阵法都无法补足？
　　不，之前画的阵法没有过这种问题，灵力不足时是画不全阵的。也许……也许是因为自己参考了魔界传送阵中划破界限所用的符文，所以也要用血来画？
　　一魔一人冥思苦想，不知不觉午休的时辰就过了，耀离想试试用血来画阵，便让清霁替他告个假。但清霁岂能不知这个弟弟在想什么？断然拒绝了他，并随之一起逃了课，寸步不离地盯着。
　　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会，耀离改主意道：“我在想，是不是咱们太大了？也许可以传送小一点的东西。”
　　清霁严肃地点点头，随手拿起一个铜兽镇纸，耀离围着铜兽画了一个极小的阵法，待白色光晕包裹住铜兽后，他们发现光团竟然在颤动。
　　身处于白光内部时，目之所及皆是白色，根本看不出微小的颤动，只有作为旁观者时，才能看出在檀色桌案上颤动的光团。
　　白光再次持续了很久，颤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散去，露出原样立在桌上的铜兽。
　　清霁的心沉了下去。
　　耀离倒没什么反应，他早猜到大概不会是被传送物体大小的问题，必须用魔血来画，甚至也得在月破夜才管用。
　　柳絮忙着抢桃子，后面几天用灵犀镜再找她均无回音，清霁又守得死，让耀离一直没找到再次尝试的机会，他不得不暂时放下这个阵法，转而研究新的。
　　魔界传送阵是不能再参考了，柳絮给的几个人界传送阵倒是有点价值，耀离将几张纸一字排开，仔细看好后又叠在一起，举到太阳前，借着透过来的光观察重叠的地方。
　　这次他缩小了传送范围，仅到距离不远的西湖，若是成功了，再试着画范围更大的传送阵。
　　清霁十分乐意陪耀离尝试，一魔一人兴致勃勃地在屋内空地站定，怀着些许忐忑看着线条符文一点点连接成阵法，随后白光一闪，他们就到了水里。
　　“成啦！”
　　清霁一看淹到胸口的水，不由大喜，在水里试探着走了几步，每走一步，脚下都好像有什么东西，哗啷哗啷的，夜里看不清楚，他便伸手摸了摸，像是一枚一枚的铜钱。
　　西湖里几时有的这么多铜钱？
　　不待他细想，耀离已环视过四周，面无表情地纠正他：“也不算成，位置偏了。”
　　清霁啊了一声，后知后觉想起看看周围，这一看才发现，他们居然在西湖附近一个小寺庙前的水池里！怪不得水不深，还有这么多铜钱。
　　清霁不停地捞着铜钱，嘴上庆幸道：“还好没被送进庙里，万一正好在佛像头上，咱们得被打死啦。”
　　耀离心里还是有些丧气，故而没有接茬，只是脱下外衫，系上袖口衣摆，扎成了一个简单的口袋：“我来捡，你去岸上等我。”
　　清霁知他在水里如行旱路，遂也不跟他客气，笑嘻嘻地让他小心些，然后就爬上了岸，湿淋淋地坐在岸上等。
　　耀离只着里衣，提着学子袍扎成的袋子钻入水底，这间寺庙本就不大，对岸又有大名鼎鼎的灵隐寺，平时没什么人会来这里，水池里的铜钱少得可怜，全捞上来也不到半贯。
　　清霁在岸上坐了一会，不防耀离从水底潜了过去，泡得冰凉的手一把抓住他垂在水面上方的小腿，苍白如鬼爪，吓得他一嗓子叫了出来。
　　耀离赶忙浮出水面，朝他比嘘声的手势，清霁捂住嘴，将后半声尖叫堵回到肚子里，然后噗通入水，站在了耀离旁边。
　　耀离推他：“你快上去，水里有王八，会咬人。”
　　清霁满不在乎：“王八肚子里肯定还有钱呢，敢咬咱们就把它捞上来剁了。”
　　刚才那半声尖叫没有引出寺里的和尚，他们便也没急着逃跑，反正夏日天热，玩会水也无妨。
　　一魔一人靠着岸站在水里，享受着水波带来的清凉，朦胧月光照下，两个漂亮的孩子犹如水中小鲤化作的精怪，凑在一起，一枚一枚的，认真数着铜板。
　　一共两百四十一枚，杂有一些前朝的钱币，不知道送古董铺子里能不能再换点钱。
　　两百四十一文，已经可以买好多糕和糖了，清霁笑得眼睛眯起，小声和耀离打商量：“离弟，下次咱们去灵隐寺的许愿池好不好呀？反正和尚们四大皆空，要钱也没用，咱们拿了钱一半自己花，另一半周济别人去。”
　　耀离低落的情绪瞬间消失了，虽然没有传送到正确的位置，但他的清霁很高兴，没有什么比他的清霁高兴更重要了。
　　他也笑起来，露出一颗尖长的獠牙，黑里透出暗红的眼瞳满映波光：“好，下次我带你去。”
　　清霁笑嘻嘻地和他贴了贴脸，抱紧了装钱的袋子，耀离在水面画阵，白光泛起，将他们送回到书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