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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狐狸印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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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官的死到底还是在书院里掀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波,主要是因为尸身被巡夜的书童发现时已经在岸上了,经仵作检验是溺死的无疑,也不知究竟是谁把尸身捞上来的,捞上之后又扔在那里不管不顾了。
清霁本想给耀离邀功,但被耀离拦住了,无论真相如何,一旦让人知道尸体是他这个魔捞上来的,定然会激起更大的风波,大多数人都会自动把这条人命算在他头上,继而对他偏见更深。在书院里待了这么多年,他很了解人性。
说这些时,他根本不敢看清霁,一直假装看窗外的伯劳鸟,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夜的冷静去了哪,好像一到清霁面前,他就成了没壳的河蚌,只剩白皙柔软的肉,在目光下无措地收缩颤抖。
清霁倒没想太多,他也讨厌这心歪着长的学官,听到讨厌的人死了,至多花几个呼吸的功夫惋惜一下一条人命,他还得忙着安抚被尸体吓到的耀离呢。
耀离心中有愧,说了几句就不愿再提这事,清霁收了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又去角落里鼓捣不知什么东西了。
连叶雨的诗集他喜欢半天,最后也只看了一遍,看完就扔到一边,开始鬼鬼祟祟地鼓捣什么了,每次都是躲在墙角,铮铮铛铛的声音响个不停,还要不时回头看一眼,提防着耀离发现。
耀离虽好奇,但清霁说了不让他看,他就绝对不会多看一眼,他相信清霁不会害他,可对方有了这样明显的怕他知道的秘密,他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
再想想很快被清霁抛之脑后的洒金折扇、木雀、诗集……耀离更难受了,清霁喜新厌旧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每每想到这件事,他都只好安慰自己,至少清霁还没有腻了他们一起买的花簪。
时间一天天过去,清霁依然鬼鬼祟祟的,一有时间就缩在角落忙碌,连王梓桐叫他出去玩都不去了,一魔一人的交流也相应地少了,上课时,耀离安安静静地听课,清霁或是睡觉或是神游天外;午憩时,耀离专心修炼,清霁继续在角落劲头十足地折腾……
仅有在路上和吃饭沐浴时,清霁才有时间和耀离说话,他对耀离喜爱不减,动辄亲亲他蹭蹭他,可一进了房门,他就会立刻躲回墙角,再不主动出声。
耀离摸不清他是怎么想的,一腔愁绪无处可散,只好里里外外地一遍又一遍检查馆舍,他确定他们的房间没有任何阵法,没有任何符文,没有任何妖邪,但他的清霁还是一进去就自动跑到屋角,不再和他说话。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主动坦白自己的秘密。
终于,在一个小雨淅沥的午后,清霁提前从墙角站起,拍拍衣服上沾的灰,献宝一样把一个小玩意捧到耀离眼前:“离弟!”
正在修炼的耀离犹疑着睁开眼,他已经有很多个午后没有清霁的声音相伴了,今日甫一听到,还以为是幻觉。
屋外淫雨霏霏,清霁的桃花眼却盛满了光彩,笑吟吟地捧着掌心一小块竹叶青方章,让耀离看他刻的小狐狸。
小狐狸阴刻在条石截面上,线条粗犷,刻痕深浅不一,坑坑洼洼的,耀离在他的指点下看了半天,总算看明白了自己以为是腿的东西其实是狐狸的尾巴,以为刻坏了的地方才是狐狸的腿。
九条尾巴的小狐狸,眼睛眯缝起,懒洋洋地蜷成一团趴着。
难怪总是听到角落金石碰撞的声音,原来是在刻章。
“好漂亮。你什么时候会的?”
耀离珍惜地将印章接到手里,拇指小心地摩挲粗糙的刻面,将这只惨不忍睹的狐狸看了又看,发自内心地觉得它可爱非常、漂亮非常。
清霁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天我看见慕容先生在刻,好像还挺简单的,就向他讨教了一下,没想到刻起来可难啦,前两个我都不好意思给你。”
耀离心口沸腾起来,紧紧攥着不大的印章,凑到清霁颊边亲了他一下:“我很喜欢……能不能给我看看你刻的前两个?”
“不行不行,太丑啦!”
清霁转身想去销毁藏起来的两个废章,却被耀离眼疾手快地牵住了袖子,那双黑里透出暗红的眼眸注视着他,里面的期待和恳求让人难以狠下心拒绝。
耀离磨他:“不丑的,你刻的都好看。”
耀离无理由无底线的信任令清霁十分难为情,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想把最好的那个给耀离,明知道耀离不会嫌弃他,但就是不想让他见到那两个垃圾。这要换了王梓桐,他不把那两个丑东西拿出来膈应膈应他他就不姓清。
为了让耀离打消心思,他极夸张地描述了那两枚印章的丑陋,没想到他形容得越丑,耀离反而越好奇,一魔一人拉扯半天,最终还是他败下阵来,红着脸去找那两枚废章。
到底是初学,再如何丑都是情有可原的,估计慕容先生初学治印时也有过不少这样的破烂。清霁这两枚废章并没有他形容的那样惨绝人寰,只是下错了很多刀,根本看不出刻的是什么而已。
耀离把三枚竹叶青印章并排摆好,稍一对比就能看出,清霁进步还挺快的,他要是挑个简单些的,兴许能刻得更漂亮。
他安慰坐立不安的清霁:“狐狸太难了,你换一个简单的就好了。”
“简单的得以后再说啦,第一次刻就得刻狐狸,因为要送给你,你是小狐狸嘛!小狐狸~”清霁笑嘻嘻地去刮耀离的鼻子。
耀离脸红了红,趁他不注意,把三枚印章打包扫进了储物袋。
清霁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立刻顾不上逗狐狸了,伸手去抢储物袋,想要夺回两个丑东西,但耀离没给他机会,反手就把储物袋塞进了衣襟里,还有恃无恐地捉住了他的手。
都是读书人,断然不能跟地痞流氓似的扒人衣裳,清霁啧啧几声,贴着耀离跪坐在地上,想要把手抽出来:“好啦离弟,我不抢啦,你快放开吧。”
耀离不放,小心地吹他手指上的伤口,吹了几下又抬起眼看他:“好多伤口……”
清霁缺乏经验,下刀时轻时重,轻了刃口没能刻进石料,便滑过截面戳到了手上;重了刻得深,加力一推,又使力过头致刃口弹到了手上。篆刻用的刀刃口不快,却斜斜的像个小铲子,力道不大还好,若是大了,轻则尖处在皮肤上划出一道破口,重则铲翻一块皮肉。
他左手手指有几道新旧不一的划伤,被铲翻的皮肉也有一处,伤口边缘尚瘀着紫红色,显然还很新鲜,耀离见了,疼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没事啦,涂过药的,都怪刀不听话,你要是心疼的话可以帮我骂它。”清霁总是在笑,有时看他笑久了,耀离都怀疑他是不是只能感觉到快乐。
“你以后要戴手套。”耀离拉着他的手,表情很严肃。
“戴手套多影响手感呀,慕容先生都不戴。”
“你要戴。”耀离坚持。
论固执,清霁根本没法跟耀离比,他知道这个弟弟的性子,也多番领教过他的执拗,遂不再做无谓的坚持,乖乖听了他的话。
治印这件事估计是有哪里对了清霁的喜好,再加上耀离一夸,他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动辄就要拉着耀离去逛书院附近的金石铺子。他现在正财大气粗,店里但凡好看点的石头都被他搜刮走了,印泥更是每个颜色都要了一盒,刀具也陆陆续续买了不少,凑一凑能摆一长排。
为了不让他再划伤手,耀离也逛了好几个地方,给他买了一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和金丝混纺的手套,柔软而结实,因为是店家用多余的料子做的,尺寸小了一圈,所以一直压在库里卖不出去,倒是刚好适合清霁的手。饶是捡漏,还要十两银子才肯卖,耀离讨价还价半天,最后八两成的交。
清霁热情上来了就下不去,一有时间就叮叮当当地刻石头,刻出来的破烂蘸上印泥落在花笺边角,每个颜色一张,再抄上诗词送出去,与他关系还行的同窗每人都至少收到过一张,众人一致觉得花笺和诗词都不错,就是角落里一坨看不出是什么,着实败坏美感。
对于交情特别好的同窗,他不仅送了花笺,还十分大方地送了章,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像耀离一样识货,比如王梓桐,一拿到章就忍不住骂开了:“什么玩意?!这么好的芙蓉玉你刻成这样?”
清霁大怒:“爱要不要!要不是拿你当兄弟,我还舍不得给你这个呢。”
“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把你刻的玩意切了还是块好玉。”王梓桐嘴上说不好听的,但手老老实实地攥住了,不给清霁收回去的机会。
耀离怕他真的切去清霁费好些功夫刻的“南柯一梦”,赶紧道:“你不喜欢的话就给我吧,我喜欢。”
“不行!”拒绝的话刚出口,王梓桐又想到了什么,“他给你的肯定是最好的那个,咱俩换倒是可以。”
这次轮到耀离拒绝了。
他一拒绝,王梓桐更好奇清霁给他的是什么样了,没完没了地纠缠,最后说好了只看看,连摸都不摸,耀离才勉强同意,从储物袋里翻出了那枚青色的狐狸印章。
他托在手心里给王梓桐看,王梓桐实在看不出刻的是个什么东西,下意识地就要上手翻动,耀离一察觉到他手有动静,立刻把手背到身后去了,还要强调一遍说好了不能摸。
好不容易哄着他重新拿出来,王梓桐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探着头凑近了眯起眼仔细看,他从一开始就笃定了清霁会送给耀离最好的那个,所以看不明白也没好意思问,只当是自己才疏学浅。
等了一会,他还在看,耀离猜到他可能看不出是只趴着的九尾狐,于是好心地给他分别指了狐狸的头和腿,还挨个数了九条尾巴给他看。
王梓桐很想再骂一句“什么玩意”,他觉得耀离这个还不如他拿到的,幸亏没换!但是看他满足的表情和对这枚印章的珍视程度,又不能说那么直白。
最后他避重就轻道:“原来你这个刻的是狐狸,我还以为也是字。”
“清霁说刻的是我,刻废了两个才有的这个。”耀离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罕见地孩子气了一回。
要是刻了好几个才选出一个最好的送人,那丑点也不是不能原谅。
王梓桐这样想着,看手里的章一下顺眼不少,激动地拍了一下清霁的肩:“我这个是你刻废了几个才有的?”
清霁翻他一个白眼:“当然没有刻废的!这个还不够好呀?送离弟的那个是我刻的第一个,当然要多练几遍。刻你这个的时候我都练熟啦,还浪费石头干嘛?这一块石头可贵啦!”
娘的!这些石头落在清霁手里算倒血霉了!
见他表情不对,清霁不耐烦道:“你到底要不要?我告诉你啊,每种我可只刻一遍,以后再想要都没有啦。”
“要!”兄弟给的,再烂都得要。
等着以后他刻得好了,非得把这个拿出来笑话笑话他不可!
印着各色印章的花笺就这样在童子堂里到处飞了一段时间,突然有一天,不知是脑子里哪根筋搭对了,清霁终于觉出自己的作品有碍观瞻,特意停了几天,专心思考问题出在哪里。
经过反复的思考以及与耀离的探讨,他最终锁定问题出在刀上,刀不快,所以刻出来的线粗细不匀,边缘粗糙。
这要是别的事,忙活这么久还进步不大,清霁早放弃了,他一直不是一个有长性的人。但偏治印这件事上他拿出了十成十的认真,刀不快就磨!
一想通这件事,他以最快的速度找来了两小块磨刀石,一粗一细,等到晚间凉快了,就带着磨刀石去池塘边吭哧吭哧地磨刻刀。
他磨刀,耀离就坐在旁边看着,有清霁在,这片池塘就勾不起他那些血色的记忆了,水就是水,底下生着油油的水草,水面映着夜色和风的形状,还有他的清霁,天地间最好看的清霁。
清霁爱美,纵使暑热炎炎,也从不允许自己衣襟敞开一丝缝隙、发髻凌乱一丝头发。出来磨刀自然也要把仪容收拾齐整了,髻上簪着蓝紫色的莫愁花,身上学子袍洗得雪白,惟有衣衿和袖口染着淡淡的青。
都是一样的衣服,别人穿是学子袍,偏他穿就有不一样的风采。
耀离还记着,他说这种素净的衣裳最挑人,越是绝色穿上才越好看。迄今为止,他还没见过第二个像清霁一样,能把这身学子袍穿得这样好看的。
清霁此时的心思全在磨刀上,盘腿坐在池塘边,微微弓着腰,肥大的袖口挽在小臂处,手上不停歇地磨着刀,一会在粗石上磨磨,一会换到细石上磨磨,来回换了好几回,也不知是想磨成什么样。
耀离又抬起一点头,将清霁磨刀的手隐到视野下方去,这样就只能看到他颤动的肩,还有垂落下的发丝掩映的侧脸,水风清佚,迥然一个正抚琴的仙童。
这样静静看了不知多久,仙童转过脸,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笑道:“应该差不多啦,回去吧。”
耀离帮着他在水里涮干净磨刀石,然后用手帕裹了湿漉漉的石头,一起回了馆舍。一进门,清霁顾不上别的,先从桌上抄起一块玛瑙试了试刀,没想到刀比之前还钝,使了好大力才勉强刻动石料,而且刻出来的线带着毛边,无比粗糙。
他不死心地把刀举到眼前仔细检查,这才发现前端两个刀尖都要磨没了,刃口也卷了。
“啊!!!”清霁哀嚎出声,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