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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番外四·北天行(1) ...

  •   杨远翎的眼疾,是叶长枫多年来放不下的心病。

      若当真药石无医,倒也没必要如此执着。偏偏数月前某天,杨远翎随口说了句“窗外的红梅开了”,把叶长枫近乎放弃的心思又勾了起来。

      起初看不见任何光影,到现在能够模糊辨别鲜艳的颜色,纵然希望飘渺,在叶长枫看来都是极好的兆头。

      过完年后他接连数月没回家,借游历江湖为由四处寻医问药,仍没打听到什么好消息,丧眉耷眼打道回府,夜里抱着被子唉声叹气。

      “年前不是才请澄过大师看过么,眼部经络受损,吃药用针都不顶用,只能服些温补滋润的汤剂调养,说不定哪天筋脉自通,就能看见了。”杨远翎倒不甚着急,摸索着搂过叶长枫的腰,轻轻捏着他小腹上的软肉,“倒是你,身子本就不好,还为了我来回奔波,定是不曾好好吃饭休息...摸起来清减不少。”

      “我这些年赋闲无事可忙,除了吃就是睡,身子养得可比你好。”杨远翎的宽慰反而令叶长枫更不高兴,拨开他的手闹脾气,数落道,“皇上不急太监急,你就这么瞎着吧,我可不想管了。”

      一把年纪的人了,生起气来还像个小孩,不给摸不给抱。杨远翎心里一阵甜,忍着笑意道:“这比喻可不恰当,你才是皇上,只有别人心疼你的份。”

      叶长枫咂咂嘴,没吭声——当皇帝在他看来是一等一的苦差,龙椅坐着烫屁股,禅位太子后就没再回想过宫里的事儿。

      “今日你那个爱说爱笑的小师侄又来了,本打算留下等你回家一同用晚饭,被琪菲一封急信叫回商行忙生意去了。”横竖睡不着,杨远翎索性聊起正事,免的明日忘记,“他给你捎了封信,从长安来的。”

      说罢他一指床头矮柜,叶长枫爬起来拉开抽屉,看见信封火漆印上的盘龙纹样,说:“我没脸见栾儿,去年他大婚,我也只敢打着皇后娘家人的旗号匿名备贺礼...想不到他还记着我这个哥哥。”

      少年天子即位六年励精图治,后又御驾亲征,随天策军在西北摸爬滚打,从没动过娶亲的心思。

      小皇帝的姻缘来得迟,却来得巧。彼时江南叶商行往前线捐了一批军资,他对随队运粮的分行二掌柜一见钟情,攀谈后才得知对方是藏剑世家女,叶长枫的小师妹叶荞。

      天潢贵胄迎娶江湖女,不是头一遭,而且都没啥好下场。小皇帝却不信邪,打着亲上加亲的旗号,龙车凤辇把心上人迎进了大明宫。

      婚后叶荞放不下商行的生意,三天两头往宫外跑,皇帝也不管,只是每天上朝前叮嘱她早些回来用晚膳。

      这对少年帝后的相处模式固然稀罕,倒意外的非常和谐。朝中老臣大多伺候过叶长枫,对此也就见怪不怪,睁只眼闭只眼。

      李应栾在信中告诉兄长,皇后有孕,分外思念家乡定胜糕的味道。他此番下江南查盐务,回程时打算在杭州停停脚,学一个制糕点的方子,回去讨爱妻欢心。

      “我只会吃,不会做。”叶长枫收起信,笑着搡了搡杨远翎,“栾儿约莫三日后到,你来教他。”

      “即便皇后想吃夫君亲手做的定胜糕,宫中自有出身江南的御厨能教,轮不到咱俩不善庖厨的人闹笑话,”杨远翎也笑起来,“陛下此番只是来看看你,怕你多心,随便找个由头罢了。”

      三日后李应栾如约而至,一身天策府的驰冥军服雄姿英发,眉眼间仍有一股子少年气,见了面便单膝跪地向叶长枫行礼,像小时候那样。

      “哎呦,陛下折煞我了,”虽说叶长枫不必向他行礼,却也受不起他的礼,连忙将人扶起来往屋里请,“倒春寒冷得很,进来捂个手炉吧。”

      “皇兄向来是最活泼的性子,六年没见我还没怎么,你倒变得生疏了。”李应栾拍了拍叶长枫肩膀,侧身将杨远翎搀起,恭敬道,“杨先生不必多礼,近来身体可好些了?”

      “多谢陛下关心,”杨远翎笑道,“多亏长枫细心照料,已经好多了。”

      兄长的感情是私事,当年也因为这些爱恨纠葛吃了不少苦头,李应栾看在眼里从不多谈,怕叶长枫不舒服。如今尘埃落定,见二人日子过得恩爱和睦,他也便放了心。

      即使如此,他还是多留了个心眼,晚膳饭桌上只是唠家常,等到入夜杨远翎服了药睡下,才对叶长枫道出此番来访的实情。

      “荞妹有孕后不便行走,整日在御书房翻弄先前整理的江湖游记,聊以解闷。她知道我要来杭州看你,便让我给你捎个口信,”李应栾说,“杨先生的眼疾,或许有法子可解,问问你意下如何。”

      叶长枫握着茶盏的手抖了抖,喜道:“真的?这可是大好事,你怎么不早说。”

      李应栾叹气,“这法子凶险,我和荞妹都觉得不妥,杨先生肯定不会答应。”

      说话说到一半闭嘴,最是恼人。在叶长枫的反复催促下,他终于开了口,“荞妹霸刀母舅家的表哥,几年前北上长白助药宗重建宗门,与药宗弟子切磋时记下了一篇心得手稿,其中提到一招灵素武学,叫做‘若木倾柯’。”

      他说到此处又闭了嘴,这下轮到叶长枫沉默不语。

      “我年轻时跑江湖,在稻香村和小月姑娘有点交情,那会儿她还不是药宗宗主呢。”叶长枫苦笑,“我知道若木倾柯,自损功力换取对方生机的招式,即使有药宗弟子愿意舍身医治,远翎也不会答应。”

      此举断不可行,只好就此作罢另寻他法。叶长枫愁得整夜没合眼,心病似是更重了些。

      爱妻待产,小皇帝归心似箭,李应栾次日用过早饭便匆匆辞行,临走时将一盒极珍贵的老山参交到叶长枫手中。

      “来日方长,不仅杨先生要多保重,皇兄也得爱惜自己。”李应栾看了一眼叶长枫的满头银丝,翻身上马,“这盒山参你们都能用,若是用完了便写信向太医院要,千万不必客气。”

      “晓得了,不和你客气。快些走吧,荞儿还在等你。”叶长枫心里仍觉亏欠,到头来没敢再去拉李应栾的手,只是摸了摸他的赤兔马,“若是当皇帝当累了就来找哥哥,有好酒等你喝。”

      李应栾从小长在宫中,听着治国之道长大,应付起朝政来比叶长枫得心应手。六年前叶长枫熬尽心血为他铺开了一条国泰民安的坦途,他至今依然觉得感激,何来埋怨。

      “不能时常相见,我便将皇兄的酒当作念想了。”李应栾俯身攥住叶长枫的手,爽朗一笑,“皇兄得空再回长安玩玩,如今的长安可美了。”

      “嗯,好。”叶长枫难得多愁善感,鼻头一酸险些掉金豆子,连忙扭过脸遮掩,“走吧走吧。”

      杨远翎一直站在兄弟俩身后没有搭腔,只是负手微笑,安安静静地听。

      待到李应栾策马离开,他才走上前依恋地亲吻叶长枫的耳垂,温柔道:“看吧,我早就说了,不必妄自菲薄,你是一个好皇帝。”

      两个月后公主降生,天子御诏大赦天下,免宵禁税收,还特开了恩科。

      杨远翎有几个殿试落第的学生终于得着机会再入长安补考,临行前到先生家吃饭,席间叶长枫提出,想和举子们一道北上。

      “我这又当大伯又当大舅的,小侄女出生合该去看一看。”叶长枫理直气壮,“况且初夏杭州暑气太重,正好去长安避一避。”

      这理由听起来充分,挑不出毛病,可杨远翎越琢磨越觉得其中有鬼。

      自打李应栾走后,叶长枫便心绪不宁,不爱读书的人整天往书馆跑,夜里也总是翻来覆去失眠,连床笫欢爱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急色鬼不急色,清心寡欲做起柳下惠,很不对劲。

      “好啊,去吧。”杨远翎不动声色,给叶长枫夹了片笋干,“我和你一起去,回侯府的祠堂给祖宗上炷香。”

      叶长枫拿筷子的手一顿,“你的身体还不如我结实,舟车劳顿恐怕吃不消...还是在家好好养着,那炷香我替你上。”

      “你既然说夏季江南暑气重,那我也该北上避一避才好。”杨远翎眉目带笑,言语里却多了几分说一不二的霸道意味,“宜早不宜迟,今晚收拾东西,明早就随车队走。”

      叶长枫是个欺软怕硬的主,拗不过杨远翎,只好嘟嘟囔囔收拾两人的行囊。

      清早他一声不吭钻进马车,自顾歪着脑袋生闷气。

      “恶人先告状,你还好意思闹脾气?”杨远翎放下怀中木琴,拉起叶长枫的手搔挠掌心,“我倒要问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手指顺着掌心划过腕子胳膊,解开腋下的暗扣探进衣襟。他未摘护甲,指尖浅浅陷进叶长枫心口的皮肤,触感微凉,激得怀中人直打哆嗦。

      “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身子熬坏了,用再多老山参也补不回来。”杨远翎敛起笑意,十分大逆不道地说,“此番去长安我可得问问李应栾,他同你说了什么劳什子,惹得你没日没夜胡思乱想。”

      叶长枫像只好哄的猫,顺顺毛脾气就减了大半,心也软了大半。

      “青天白日的闹什么,不怕车帘被风吹起让人瞧见,堂堂临川侯晚节不保,竟是个调戏男人的老禽兽。”嘴上这样说,他却舒服地倚进了杨远翎怀中,任由对方抚摸,“我从栾儿那里听说了一个法子,能治你的眼睛。我最近都在琢磨这事,顾此失彼冷落了你,莫怪莫怪。“

      “顽疾难治,都说了让你不必为此劳神...”杨远翎下意识要数落两句,发现无名指的护甲不知何时缠进了叶长枫的发梢里。

      无论怎么精心调养,叶长枫的白发也再没变黑过一根,换季时还总会生病。杨远翎看不见,光是听着断断续续的咳喘声,就觉得煎熬。

      为对方牵肠挂肚熬尽心血,情之所钟大抵如此,哪里还舍得说半句重话?

      “算了,”杨远翎叹气,改口道,“什么法子,说说看?”

      叶长枫将药宗“若木倾柯”的绝学讲给他听。他听罢没加思索,摇头否决道:“我即便不能视物,也不耽误读书练武,与常人无异。为此搭上人家大半的修为,万万不可。”

      “所以我才为难啊,”叶长枫苦笑,“虽说若木倾柯行不通,我还是想去药宗走一趟,也许能求来别的法子可用。”

      长白山高路远,一走就是大半载,叶长枫不忍杨远翎吃苦,这才决定瞒着他。

      “求医贵在心诚,我更得随你一起去了。”杨远翎仔细将叶长枫的头发从护甲上解开,“等小公主的满月宴一过,咱们就走。”

      叶长枫又惊又喜,“你难得这么主动,终于肯对自己的病上心了。”

      杨远翎笑而不语,低头亲吻叶长枫的嘴唇——他其实也打着主意,自己的眼睛看不见没关系,若能拜访高人根治叶长枫的心疾,那才最好。

      两人各怀鬼胎,一路上谁也没再主动提及去药宗求医的事,心里却从未停止盘算。

      ...

      小公主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滴溜溜到处看,机灵得很。叶长枫抱着舍不得撒手,往孩子襁褓里搁了一对羊脂玉雕的耳珰。

      “这耳珰真精致,多谢师兄。”皇后叶荞从叶长枫怀里接过孩子交给乳母,亲自向他敬酒,“瞧着眼熟,是姑姑的东西?”

      叶稚鸿过世时叶荞尚未出生,对这个姑姑仅有所耳闻。小孩子啥也不懂,只知道姑姑住过的小院里存了许多风筝弹弓之类的小玩意,成群结队翻墙溜进去探宝,被大人发现便是一顿胖揍。

      “我娘爱漂亮,四方游历时搜罗了许多首饰钗环,市面上买不到,宫里也未必有。”叶长枫饮了酒笑道,“听说她怀着我那会儿贪辣,信誓旦旦以为要生闺女,特意寻巧匠雕了这对玉耳珰。结果足月生下个秃瓢,偏巧舅舅家年纪相仿的祁枫也是男孩儿,这耳珰便送不出去,没人戴了。”

      叶稚鸿是父亲生前最宠爱的贵妃,皇陵里如今还供着她的衣冠冢。李应栾斟酌片刻,随着妻子称她为姑姑,“我小时候戴的璎珞圈,也是姑姑的东西。皇兄该多留几件做念想,全送了小辈岂不可惜。”

      “无妨,“叶长枫摇头,”一番心意能托付给对的人,她想必也是高兴的。”

      人生在世就该朝前看,耽于过去堪比作茧自缚。叶长枫想得通透,又自斟了一杯,被醉意熏得双颊泛红。

      他今天是真的高兴,不免贪杯,夜里犯起头痛,凉风一吹又开始咳嗽。

      “你方才瞧见院判脸上的表情没有,五光十色可精彩了。”御医诊治离开后,叶长枫忍着痛和杨远翎嬉皮笑脸,“老爷子那会儿断定我活不过五年,如今见我生龙活虎,还以为撞了鬼。”

      “你就一张嘴,既要说话又要喝药,忙得过来么。”杨远翎用调羹将汤药搅凉,喂到叶长枫唇边,“少说两句,先把药喝了...再不听话我就平沙你。”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喝就是了。”叶长枫拿过碗老实喝药,又端起桌上的另一只碗说,“院判也给你调了安神汤,喝了再歇吧。”

      兴许是太医署用的药材不同,这安神汤的气味同杨远翎平日喝的不大一样,甜丝丝的。

      身旁传来叶长枫躺在床上翻身的声音,头痛哼唧了两声后便没了动静,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累了一天精神倦乏,杨远翎也没再多想,喝了安神汤,熄灯搂着枕边人沉沉睡去。

      杨远翎这一觉睡得异常踏实,五感像是被封住似的没了知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身边床榻空空荡荡,摸起来没有温度,想必叶长枫早就起了。

      屋外回廊上的内侍听见响动,禀报后推门进来,说:“侯爷醒了?陛下早朝前吩咐奴才来知会您和叶公子一声,若不急着走,还请午时到拾翠殿一同用膳。”

      “...”杨远翎神思逐渐清明,意识到不对,问道:“长枫何时起的,到哪里去了?”

      内侍答道:“奴才约莫一个时辰前见叶公子往太液池去了,说是要去摘嫩莲蓬剥莲子吃。”

      明明昨夜还头痛得厉害,一大早居然能有精力爬起来摘莲蓬?

      杨远翎直摇头,气到极点竟忍不住发笑——叶长枫在公主的满月宴上贪杯,而后又病怏怏喊头痛,敢情都是演出来掩人耳目的。

      自己喝的那碗安神汤,里面指不定放了什么令人长睡不醒的好东西。

      习武之人脚程快,叶长枫运起轻功,一个时辰能跑几十里地,这会估计早已无影无踪。

      想都不用想,定是独自往长白山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番外四·北天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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