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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番外三·玲珑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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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州飘忽七月时下了场大雪,骠骑将军府外院的瓦片上积了厚厚一层,落下来时压垮了叶祁枫栽的菜苗。
早晨叶祁枫活生生被冻醒了,裹着被子稀里糊涂地爬起来关窗。外面的雪白得晃了眼,他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十之八九的菜苗苗都罹难了。
“完了完了!”他挎得一下把被子掀了,连罩衣都顾不得穿就跑了出去。他的宝贝菜蔬在雪底下埋了大半夜,叶子早就冻成了冰片片,再也救不活。眼看辛辛苦苦种了一个夏天的成果付诸东流,叶祁枫蹲在雪地里,咧着嘴直想哭。
“怎么了?”李绩早起练兵刚回来,见叶祁枫一个人傻乎乎猫在墙角,便走过去问了一句。那小家伙不吭声,红着眼睛指指自己种的菜,李绩心下了然。
“穿这么少,先进屋去。”李绩解下斗篷给叶祁枫裹上,捂着他的手将人往房里带,“也不知道多披件衣服再出来。”菜没了是小事,人冻坏了可不行。
这么些年来,叶祁枫这小东西一直在李绩眼皮底下来回蹦跶,像个拖油瓶似的走哪儿跟哪儿。养尊处优的少爷倒也耐得住性子,乐意陪他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吃风喝沙子。
眼看也是快至而立的人了,还是一副没长大的样子。他高兴了爱缠着李绩撒娇,不高兴了就一声不吭耍脾气,眼下他正为一园子的菜郁闷,无论李绩说啥他都跟没听见似的。
李绩起初不习惯叶祁枫这孩子气的德行,但日子久了也越发觉得可爱起来。偶尔纵容着他耍耍少爷脾气,算是给荒芜的生活添了不少乐子。
“这雪下得蹊跷,意料之外的事谁能说得准。”李绩烧上热水给叶祁枫沏了杯茶,“仓库里不还有你留的菜种么,待雪一停,我陪你再种就是了。”
“你憨么,”叶祁枫瞧他那副认真劲儿,都不好意思笑话,“现在种下,发芽时候正好碰上初秋落霜,照样冻死。”
“哦,”李绩说,“那算了。”
朔州边陲重镇,良田不多,因此不兴农耕,畜牧倒是挺发达。这里难得菜比肉贵,时令蔬菜都要从南边的城镇用牛车送来。风雪天气里车马官道都封了,城里菜窖囤的蔬果顿时价格飞涨,一斤难求。寻常老百姓哪吃得起金疙瘩般昂贵的绿叶子菜,用草原上的沙葱和野韭菜,再配上牧区的羊奶,就熬过去了。
城里百姓四成都是入关的游牧民族后裔,和北上的中原人混住几代早就不分你我。大家对这等风雪习以为常,连李绩驻守这许多年,也跟着当地人敲奶砖泡奶茶,再冷也能扛得住。
唯独苦了叶祁枫,他从小讲究惯了,饭桌上没点绿叶子根本过不了活。刚来头几个月一点绿都没沾,硬是熬了场病,把李绩心疼得不行。打那以后,将军府的花园就被掘成了菜园,他的少爷天天弯着腰忙活得不亦乐乎,空气里飘荡着农肥的奇妙味道。
“菜窖里囤的还有许多,过了这几天大雪再说,”李绩安慰道,“我就不信没有扛得过霜冻的菜。”
他捡着叶祁枫爱听的讲,叶祁枫被他哄得挺高兴,也不气了,“那行,到时候你帮我去司农寺的刘少卿那儿挑农肥。”堂堂刘少卿领谕旨千里迢迢从长安赶到朔州辅农,实则就是个官方养猪的。见天累得灰头土脸,还便宜了将军府的菜园子。
李绩早就被叶祁枫磨得没了脾气,说什么就是什么,笑着答应道:“行。”他又不是第一次帮叶祁枫挑农肥,朔州城里百姓都知道。
——原来骠骑将军是个耙耳朵,惧内的。
叶祁枫被李绩逗得不行,“玩你呢,你还当真了。你不用挑,我去就好。顺便还能找少卿讨杯高粱酒喝。”美人一笑实在好看,恍若窗外照在雪里的一簇熹光。
...
晚膳时候叶祁枫贪嘴多喝了半盅牛尾汤,入夜时候就抱着李绩嚷嚷说不舒服。
因为一场大雪,天气骤然变冷,家家都炖起了肉骨汤暖身子。李绩想起来上次隔壁的屠户张老伯给他送了几斤牛尾还没吃完,便亲自下厨炖了锅枸杞牛尾汤,心说给叶祁枫暖暖脾胃。
这一暖就暖出毛病来了,叶祁枫身子滚烫,脸也烧红了。他平时不怎么好缠着李绩做那档子事儿,可今天却有点忍不住。
加之菜园子被大雪毁了,白天在家窝一天有力气没处使,就更想做了。
“哥,”叶祁枫凑到李绩耳边小声问,“你给不给?”
小美人想起一出是一出,手指头在李绩胸前游来游去怪不老实,挠得他心里痒痒。李绩天不亮就要带兵操练,照理没那工夫陪叶祁枫胡闹。奈何美人在怀,他又不是柳下惠,琢磨了片刻便顺着叶祁枫的意思来了一次。
一次不够,还得一次,折腾到起床时候才消停。好家伙,叶祁枫心满意足睡去了,留下意犹未尽的李绩熬红了眼。倒霉蛋李将军泡了个冷水澡才把心里的火压下去,白日又在军伍里疲累了一天,晚上回家就病了。
“劳什子牛尾汤,早知道不喝了。”叶祁枫得了便宜还卖乖,熬好了汤药给李绩喂下。李绩被这小玩意儿给气笑了,朝他招了两下手,待他痴痴地凑近了,便贴上去赏了个吻。
吻着吻着就有些不对劲。药碗翻了,衣裳乱了,烛火晃了半天也灭了。叶祁枫是个缠人的,哥哥相公混叫一气,哭得也特别好听。
直到三更天两人才堪堪尽兴,叶祁枫枕着李绩的胳膊,温存地和他讲着悄悄话,“哥,五年了,你第一次主动亲我疼我,我心都要甜化了。”
细想还真是,李绩这耙耳朵的名号不是白来的。他处处顺着叶祁枫的意思,让往东绝不往西,包括床上的事也都凭叶祁枫拿主意,说做就做,想要几次都肯给。
叶祁枫不止一次玩笑似的问他: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起初李绩还会纳闷叶祁枫为何会这样问。每每此时,叶祁枫总会含糊着说自己闹着玩,叫他不要多想。
直到今天李绩才咂摸出叶祁枫的意思来:叶祁枫看似疯疯癫癫没正行,实则心中玲珑剔透,什么都知道。当年大哥和李绩的痴缠怨恨历历在目,那时的李绩锋芒毕露,有着最傲气凌然的倔强风骨。叶祁枫羡慕大哥,也羡慕李绩,更羡慕他们两个人之间那种渗入骨血的感情。
如今李绩年岁渐长,已然变得温和沉稳,爪牙仍在却多了几分柔情。他疼叶祁枫,是把他捧在手心里的那种疼。叶祁枫和叶长枫不一样,少些思虑却更多灵秀,年岁渐长仍然天真烂漫。
李绩命里就该有这么个小妖精,心甘情愿地任他折磨,乐在其中,却又舍不得动他一根头发。
“我不敢主动,是怕吓着你。”李绩解释道,“你若喜欢我像刚才那般对你,我以后改就是了。”他点着叶祁枫的鼻尖笑着说:“人家叫了我好几年耙耳朵,我可早听烦了。”
“我还以为...”叶祁枫红了眼睛,咬着嘴唇不吭气了。李绩再三追问,他这才支支吾吾地说:“我以为你心里还有大哥。”这坛子老醋在心里酿了五年多,不光酸了,还有点苦。
就算叶祁枫不说,李绩也猜出了他的心思。小家伙早就将一颗玲珑心捧给了李绩,看似毫不经意,实则却念念不忘。
李绩望着他,心窝里蓄了一汪春水。锋芒毕露也好,柔情款款也好,无论哪个都是他李绩。少年时候付诸过的感情他不曾后悔,如今幸得良人愿意朝夕与共,他也必将真心双手奉上。
“曾经是我,现在也是我。”李绩拉过叶祁枫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我就在这儿了,你若不信就拿刀剖开瞅瞅,看看我心里有没有你。”
叶祁枫偏爱李绩骨子里的痴狂劲儿,被他逗得直笑,“德行,你知道我舍不得。”
柔肠百结千千转,到头来云淡风轻地就把事情说了个明白。过去如何早就不必提,只消记得从今儿起咱俩之间就上了一把玲珑锁,无论如何再也破不开了。
...
自打那场怪雪之后,朔州直到入冬才又飘了雪花。期间几个月里叶祁枫的菜园子收获颇丰,豆角黄瓜摘了好几筐,东头地里的芥菜茼蒿也茂密繁多。
冬至那天,将军府里热热闹闹地涮起了羊肉锅,桌上的一半蔬菜都是叶祁枫的杰作。
“大家随意,不够了菜窖里还有。”叶祁枫颇有二当家的气势,敞开大门皆是客。他是个踏实不住的,入席后还不老实吃,翘着腿和同桌的三两好友絮絮叨叨说闲话,“从撒种子到收割我一手包办,连农肥都是我挑的,准保新鲜。”
众人开他玩笑,“怎么都是你自己做的,李将军不帮你么?”
“别提了,”叶祁枫挑了块流油的羊肉夹到碗里沾了芝麻酱,“他哪会种菜啊,旱的旱死涝旳涝死,没他我的菜地还能再多收几十斤。”
众人哄笑,就数叶祁枫乐得最开心。李绩一直站在门口听着他编排自己,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名声都叫小家伙几句话给毁了。
“祁枫,”李绩捞开门帘进屋朝叶祁枫招手,“你出来一下。”
“来了,哥。”叶祁枫喜滋滋跑出去,这一去就再没回来,大雪压枝,惊鹊四起,东厢房的烛火扑朔朔就是不灭,隐约还有两三下猫儿叫春的声音。
许是羊肉锅的热气熏昏了头,大冬天哪来叫春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