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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番外二·岁岁今朝 ...

  •   新主登基已过五年,七月初七当天,叶长枫睡到日上三竿懒懒爬起来。

      明知自己精力日渐不足,昨晚还缠着杨远翎闹了半宿。他醒了也不知道找正经事做,踩着木屐大喇喇出门来,攥把苞米咕咕咕喂鸡。

      鸡吃得欢,挤兑在一块儿抢食儿,叶长枫看了一眼便不再感兴趣。他往院子里的石桌旁一坐,借着正午日头的暑气发癔症,等着杨远翎回家。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隐隐飘起了花香,叶长枫倚着桌子抬头,心道再让这花开两天,下次落雨前摘点给杨远翎揉桂花糕吃。

      自从在茫茫人海里把半瞎的杨远翎拾回家,叶长枫也在不动到处乱跑的心思,一心一意陪着他安心养病。俩人在藏剑山庄附近搭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自力更生,日子闲适清净,吃了睡睡了吃。有时鸡棚里的老母鸡多下了几个蛋,叶长枫还会喜滋滋挑上好的去隔壁看望大庄主。

      杨远翎虽然眼睛不中用了,但是耳朵不聋,功夫也没丢。过上隐居的日子后,他时常会去再来镇的学塾里教小孩儿念书弹琴,有时朝去夕归,有时待上个把天才回来。叶长枫从不催他,但每天都会坐在院子里边玩边等,回来了最好,不回来也没关系。

      东风摇曳,带动了头顶的云,还有开满繁华的槐树枝。桂花被风摇落了几簇掉在石桌上,叶长枫伸出手指头来拨弄着黄白色的小花,不由得想起了长安皇城内的那棵歪脖子老桂花树。

      他有大半人生蹉跎在那方寸天空之下,有得有失,失比得要多。他留下诏书砸了皇印远走高飞的传说至今还在宫墙里口口相传,然而作为传奇的主角,叶长枫现在只想安静过日子。

      过去的种种纠葛偶然入梦,但想想也就过去了。叶长枫感慨地叹了口气,思绪一转,又开始琢磨桂花糕的豆沙馅该怎么炒才香。

      “三郎!”院子围墙外头有人叫唤。叶长枫起身开门,风风火火跑进来一个半大少年来,手里还拿了个信封。

      叶长枫尽管已过而立,但仍算个美人,模样长得俊俏年轻。他不喜欢小辈叫什么师叔师伯,显得老气,非要人家叫他的小名三郎。小家伙们起初叫不惯,可后来也顺嘴了起来。这少年是叶长枫师弟的徒弟,师弟在长安忙着看铺子,叶长枫便时常带着小师侄练练拳脚,玩鹰遛鸟。

      “小声点,”叶长枫微笑,抬手在少年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鸡都被你吓跑了,下不出好鸡蛋来,拿什么孝敬大庄主。”他招呼少年坐下,倒了杯沏好的新茶喝了。

      “这信是给我的?”叶长枫拿过桌上的信封,翻面看到上书的字迹,不觉微微一怔,沉默了半晌才道,”李绩来的信?“

      “嗯,”少年牛饮,擦着汗点点头,“小师叔和李将军在朔州待了两年,本说今年要回来给你过生辰,孰料几个月前李将军有要务压身,走不开。小师叔也舍不得撇下他一个人回来,就写了封信给你。这不巧了,今天你生辰,这信刚好送到。”

      “哦,”叶长枫不急着打开,将纸封扔到一边,转头问道,“我听说你昨天跑到扬州置办铁矿,去没去再来镇?”

      少年是个灵光的,不等他再问就猜出用意来,接过话茬道:“去了去了,见着杨先生了。先生知道我提前回来,让我捎话给你,说他晚点一定回来给你过生辰。”

      叶长枫笑了,“你这机灵鬼,知道了。”

      ...

      正如师侄所说,傍晚杨远翎就乘着小船慢悠悠在码头停下了。他刚下船没有站稳,就被叶长枫抱了个满怀,沾上了一身桂花香。

      “一天没回来,”叶长枫笑道,“想家不?”

      扬州城里藏剑山庄不过半日路程,抬脚就到的距离。何况二人刚分别不到一天,叶长枫这样问未免太过腻歪,杨远翎也不笑话他,非常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答道:“想你了。”

      短短三个字哄得叶长枫心花怒放,抱着他在脸上额上唇上亲了个够。

      杨远翎看不着,伸出手来轻轻摸叶长枫的脸,知道他在笑,说道:“今天上树摘桂花了?这么香。”

      “本说第一场秋雨前再摘,可闻着实在是好,就没忍住。”叶长枫咳了两声,又道,“回家回家,豆沙馅已经炒好了,面也和了,一揉一蒸晚上吃桂花糕。”

      他在皇城里折腾出来的病根儿一直没好,半个月前杭州阴雨绵绵又没熬住生了场病,咳嗽到现在也没断过。杨远翎吓得不轻,可叶长枫本人却不在意,还打趣说咱俩就是破盖子配烂锅,病秧子看上了病秧子。

      杨远翎不喜欢叶长枫爬高上低,听闻他又上了树,微微蹙眉略有不悦。叶长枫好说歹说才把他哄好,灶房里桂花糕上了屉,香气飘了十万八千里。

      蒸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叶长枫非要在院子里吃饭,反正杨远翎分不清明暗,只会乖乖听他的调遣。他兴冲冲擦干净了石桌石凳,招呼着小师侄摆上酒菜和刚下屉的桂花糕。院子里的葡萄架上挂了几盏叶长枫自己手糊的灯笼,照得还算亮堂,起码不会夹了菜往鼻子里送。

      “桂花糕,龙井虾仁,糟烩鞭笋,砂锅豆腐...”杨远翎一闻就知道不是叶长枫这个三脚猫的作品,笑道,“自打跟了你,只有吃糠咽菜的份,几时见过这样的珍馐上家里的饭桌?”

      小师侄在灶房忙活了半天,只顾着扒拉自己做的饭。叶长枫呸了一声,“贫的你,不想吃糠咽菜就别跟我过日子。”

      他嘴上骂骂咧咧,却不忘了给杨远翎夹菜,“想吃哪个?”

      “对了三郎,”小师侄风扫残云般地扒完一碗饭,边嚼边说,“晚上西湖有花灯会,还有乞巧节的小玩意儿买,你和杨先生去逛逛?”

      “什么小玩意儿,也就哄你们这些小娃娃开心,外头买的能有我做得好?”叶长枫趁杨远翎不注意,偷偷给自己斟了一小盅酒飞快喝下了肚,咂着嘴说,“不过那花灯应该挺有意思,陪我看看去?”

      杨远翎看不见,但既然叶长枫喜欢,他也就答应了,“好。”

      他感觉到叶长枫手底下不老实,不动声色按住了叶长枫手腕,“病还没好,不能喝酒。”

      “我去你的杨远翎,”叶长枫愤愤把酒盅放下,嘴里嘟嘟囔囔,“谁说你看不见,你浑身上下都是眼睛,还专盯着我抓现行。”

      杨远翎闻声依旧神色自若,规矩地收了筷子拢袖正经道:“不盯你还盯谁?今日学塾有个孩子的娘又来给我说亲,听说那姑娘花容月貌,行端秀丽,我觉得甚好,不如我去盯她?”

      “烦死了!”叶长枫不识逗,顿时红了脸气急,从桂花糕上扣下个红枣来塞进杨远翎嘴里,“给老子闭嘴好好嚼,核也得嚼烂,听到没有。”

      ...

      夜深过后露水重了,西湖边依然游人如织,叶长枫牵着杨远翎的手像只断尾巴耗子似的窜来窜去,这儿看看那儿瞧瞧。

      “这腌豆腐做得不错,”叶长枫在一个小摊子前停下,晃了下杨远翎的手问道,“你吃不?”

      敢情晚饭那一餐珍馐白吃了,杨远翎摇头,叶长枫便自己掏钱买了一串,边走边嚼。一串吃完还觉得不过瘾,又拐回去买了一串,还硬喂给杨远翎一块。

      那腌豆腐确实味道好极,像是用龙井茶叶混着八角茴香等好几种料泡出来的。杨远翎和叶长枫都不善庖厨,嚼着这咸香细腻的腌豆腐,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人。

      “对了老杨,”叶长枫说道,“我收到了李绩和祁枫从朔州来的信。”说罢他偷瞄了杨远翎一眼,神色平常。

      “哦,”杨远翎平淡地说,“他们近来还好?”

      “应该还行,我还没拆开看。”叶长枫耸肩,“半年前祁枫给我写信的时候,说李绩学着给他腌豆腐,差一味桂皮买不到,人家大将军还亲自单骑跑到云州搞了五两。”

      李绩现在过得不错,有了自己心爱的人,坐拥朔州满天飞雪也心甘情愿。这人许多年来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个情种,千里单骑买桂皮给小美人腌豆腐的事情,也只有他能干得出来。

      然而叶长枫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李绩痴情但一点也不糊涂。如今国泰民安,江山稳固,是他用命换来的。这人心怀家国,胸中有块垒,有丘壑,在荡平一切惊涛骇浪之后依旧还有柔情千丈,往日的恩恩怨怨也都飘散在了云烟里。

      过往纠葛一概不提,叶长枫还是会偷偷羡慕李绩,拿得起放得下,比他强多了。

      “既然如此挂念,不必忍着,”杨远翎发觉叶长枫很久不说话,便道,“回家把信拆开看吧。”

      “...”叶长枫想了想,还是说,“算了,他们过得好就行,不看了。”

      杨远翎没说什么,拉着叶长枫的手攥得更近了些。他摸到叶长枫小指上戴着自己送的银戒,不由微微笑了笑。

      他越来越信:往事随风,心自淡然。

      ...

      ”放个河灯吧。“叶长枫掏出随身的火折子点燃了手里的河灯,不着急往西湖里放,”咱俩一块许个愿。“

      每年七夕过后,都能看见湖面上捞废旧河灯的藏剑弟子累得哭爹喊娘,然而每年放河灯的人只多不少。叶长枫挺喜欢给小辈添乱,非要放一盏好玩儿。

      杨远翎并不追究叶长枫整日在家,怎么会随身带着火折子,他想了想,说道:“拿纸笔来,我写。”他眼睛不好用,但不影响书写,练了几年字迹反倒比看得见时更有神韵。

      “喏,”叶长枫扶他在湖边桌旁坐下,铺开了张小纸,又研好了墨蘸笔递过去,“许不许我看?”

      “不许。”杨远翎微微侧身,用宽大的袖子挡住了叶长枫视线。

      “不看就不看,”叶长枫噘嘴,又要了纸笔气哼哼地说,“我也写。”

      叶长枫不学无术,玩了这么些年肚子里的文墨早都耗光了,提笔竟不知写些什么好。眼见杨远翎摸着纸还能写得行云流水,他有点着急了。

      杨远翎听见背后淅淅索索,想必是叶长枫在抓耳挠腮,于是笑道:“想什么写什么。”

      这话说得没错,叶长枫咬着笔杆子,纠结着落了笔:一愿山河永安,苍生无憾;二愿死战将士魂归故里,世人勿忘鸿鹄志;三愿我与杨卿岁岁成双,白首不离。

      这愿望写得有点大,叶长枫自知没什么格局,尽管做了几年皇帝,骨子里还是普通的市井小民。然而全部皆发自肺腑,不带半点虚夸和煽情。隐居数年不出,他的心里依旧有江山,有江湖,还有江山江湖里的那个人。

      写罢搁笔折纸,塞进了河灯里。身旁杨远翎也已经写好了,塞到叶长枫的纸条旁边。两人缓缓走到河边,叶长枫猫腰把河灯扔进了西湖里,看着它随着水波漂远。

      “写了什么?”杨远翎问他。叶长枫说了以后他笑而不语,半晌才说:“你是个好皇帝。”

      叶长枫苦笑,“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又拿出来揶揄我。快说说,你写了啥。”

      杨远翎沉默,拉着叶长枫的手蓦地一使劲将他带进怀里。杨远翎拢着满怀扑鼻的桂花香,抚摸叶长枫的发梢,和他在片片星火之中缠绵亲吻。

      吻得着了魔,吻得动了情。怀中叶长枫低微喘息,像是在诉说悱恻的情话。

      “我的愿望和你相比,相形见绌。”杨远翎笑道。

      叶长枫倚在他怀里,红着脸不言语。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杨远翎抬起手从低处撇下一支桂花别在叶长枫耳畔,“白驹过隙,我爱你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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