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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番外四·北天行(2) ...

  •   瞒着杨远翎跑路实属冲动之举,不够明智。一来他对自己的去向一清二楚,二来自己昨晚是真的头痛,直到现在太阳穴还突突地跳,没什么力气赶路,迟早得被追上。

      叶长枫在官道旁的一家茶馆停脚,揉着额角冥思苦想,纠结着该不该原路返回。

      茶馆不大,彼此挨得近,互相聊些什么都能听见。几个戴着鹿皮帽子的茶客操着东北官话谈天说地,叶长枫支着耳朵听,才知道今年北方的天比往常冷得快,兴许八月份临榆关外就要入冬。

      到时道路结冰难行,再加上大雪封山,出关就要等来年开春才能回来了。

      过了几年闲散日子,叶长枫的急脾气还是丝毫未改,听了这话起身便走,差点忘记付茶钱。

      “不能回去,”他心想,“若是折回长安定要遭老杨一通说教,两个药罐子结伴而行脚程慢,耽搁上十天半个月,入冬前肯定回不来...他的身子被炮火燎过,筋脉坏了七七八八,哪里受得了霜雪的苦。”

      马不停蹄日行百里,叶长枫黄昏时分将将赶至潼关,奈何还是迟了一步。暮鼓刚响,守关将士推上焊了玄铁的榆木大门,硬生生掐断了他的出关路。

      关门一旦合上,就要等次日鸡鸣十分才能再开。任凭叶长枫讲好话说尽,规矩就是规矩,没法通融,拿着圣人御赐的通关文牒也不顶用。

      叶长枫挨了守关小将好几个白眼后终于作罢,掉头找了家客栈休息。脑袋和心口疼得愈发厉害,他往嘴里塞了颗护心丹,坐在床上运动调息。

      调息到半夜稍感好转,正准备洗漱就寝时,他突然听见客房门闩被挪动的声音。

      边陲小镇每日往来人口又多又乱,客栈里住满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叶长枫赶路赶得急,身上还穿着昨晚赴宴时的缂丝蟒袍,明晃晃的雍容华贵,想必刚一进店就被贼给盯上了。

      叶长枫本来就因不能出关而着急上火,这梁上君子的造访简直是找死。他屏住呼吸佯装熟睡,待到毛贼靠近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人生擒活捉。

      “算你不走运,在太岁头上动土。”叶长枫抽出蟒袍繁琐的腰带,把毛贼绑得哭爹喊娘,直喊大侠饶命,“麻袋沉甸甸的,偷了不少,随爷爷见官去吧。”

      他这一闹惊动了客栈上下,打盹的伙计猛然惊醒,魂飞魄散跑去报官。片刻后几个身披轻甲的兵士走进客栈,为首那人四十来岁,须发斑白,看着有点眼熟。

      没等叶长枫回神,那人倒先单膝跪地向他行了个大礼,“陛下”俩字到嘴边又咽回去,改口叫了“叶公子”。

      “快快请起,抬头让我好好认一认。”叶长枫借着烛火定睛一看,笑了,“冯教头多年不见,原来是在这里高就。”

      “叶公子说笑,例行调任而已,说不定过几年就去别处了。”冯之年笑道,“您瞧着和六年前变化不大,想来日子过得还顺心。”

      “托你的福,吃得香睡得着,比在长安那会儿好太多了。”几句寒暄后,叶长枫停顿片刻问道,“你家将军也在潼关么?”

      自从退位让贤后,他没和李绩见过一次面,连书信都没通过——人家如今感情顺遂如意,前任要有前任的自觉,悄无声息地装死才是正理。

      当年杨文仲被正法,冯之年为避嫌外派出京,对几人当年的纠葛一知半解,说:“在倒是在,只是恐怕没空与您叙旧。祁枫小公子病了半个月,将军寸步不离地照料,连军务都是在床边处理。”

      叶祁枫开春回藏剑剑庐闭关了两个月,一出来就着急忙慌去找李绩,此后便少有书信,即便来信也只是三言两语敷衍地报个平安。

      原来是闭关辛苦,加之舟车劳顿,累病了。

      叶祁枫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养大,武艺不精没闯过江湖,纵有一身抡锤打铁的力气,说到底还是个身娇肉贵的公子哥。

      吃饭挑嘴,睡觉认床,隔三岔五就要生病吓唬人。

      无论多大年纪,弟弟都是叶长枫的心肝宝贝,心肝宝贝生了重病,哪有不着急的道理。他顾不得脸面尴尬,连忙让冯之年领路,直奔潼关军营而去。

      号角吹响三遍,除了巡逻值夜的守军未歇,就只有李绩的将军帐还点着灯。

      西北的夏夜不暖和,帐子里燃着上好的银炭,如春天一般。这银炭是李绩自掏腰包花高价买的,原因无他,只是想让叶祁枫病中能舒坦点。

      叶祁枫倚在床头看书,撩开单衣袖子露出手腕。李绩从桌上的针囊里取出一枚银针,放在灯上烤炙后又用烈酒泡了两遍,刺进他的内关穴。

      针尖没入皮肉寸许,痛得叶祁枫微微蹙眉,“哥,轻点。”

      “我这就拔针,你再忍忍。”李绩斟酌着力道将银针拔出,望着他苍白的脸色,面露自责之意,“我下手没轻没重,总是弄疼你...这法子不好,明日不要用了。”

      “不打紧,我没那么娇气。”叶祁枫放下书,拈着李绩下巴亲了一口,“唉呀,心疼啦?”

      “嗯,心疼了。”李绩向来有话直说,比拐弯抹角的甜言蜜语更让人脸红,“挨了八天的针,病却好得这样慢...难为你受这些苦。”

      “有你如此尽心的照顾,总会好的。”叶祁枫吹熄了灯枕在李绩怀里,笑着说,“时候不早,睡吧。”

      刚歇下不久,帐外便传来隐约的说话声,由远及近。李绩和叶祁枫耳力都很好,认出叶长枫的声音,疑惑地对视了一眼。

      “大哥怎么来了?”叶祁枫小声嘀咕,眼里闪过一丝惊惶。

      “估计是来看你的。”李绩摇了摇头,起床穿衣,“你那几封报平安的书信写得太敷衍,瞒不过他。”

      叶祁枫叹气,“我最不会骗人了,一骗准保穿帮。扶我起来,我想见见他。”

      “好好躺着,我请他进来。”李绩俯身吻叶祁枫的额头,疼惜道,“你还生着病,夜里的风很凉。”

      ...

      叶祁枫确实病得挺重,整日汤药不断,不思饮食瘦了许多。叶长枫在弟弟床边陪了两日没舍得走,意料之内,被追来的杨远翎抓了个现行。

      杨远翎怒意未消,当着叶祁枫和李绩的面不好发作,私下跟叶长枫算账。

      “你胆子太大了,”杨远翎往叶长枫怀里一摸,取出护心丹的药瓶掂了掂,“这东西是应急用的,吃多了伤身,你不知道?”

      叶长枫自知理亏,耷拉着脑袋当锯嘴葫芦,一声不吭。

      杨远翎到底还是心软,不会真和他发火,替他诊了脉后说:“欲速则不达,祁枫还病着,想必你也没心思赶路。入冬前回不来也无妨,药宗宗门的山谷里四季如春,是顶好的去处。”

      肚子里装满文墨的人,说起话来鞭辟入里。叶长枫心服口服,索性再没起过擅自跑路的幺蛾子。

      有他陪着叶祁枫,李绩也能放心离开片刻,去忙些要紧的军务。不过这小子再怎么忙,正午和傍晚总要准时回来,亲自为叶祁枫施针。

      手法熟稔老练,估计没少拿自己的胳膊练过。

      叶长枫好奇得要死,一日等弟弟吃过午饭睡下,鬼鬼祟祟拉了李绩出帐,问道:“你啥时候学的这些本事?”

      “祁枫生了病后才学的。”李绩说,“碰巧遇见在北地游历的裴元先生,向他求的方子。”

      李绩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掌心都长着茧,生得太过凌厉,不算特别好看。很难想象,这样一双粗犷的手,能为了心上人苦练如此精巧的活计。

      叶长枫垂眼若有所思,李绩见他半天不吭气,问道:“在想什么?”

      “我见你的手法不似普通郎中施针,像是送了些内力进去。”叶长枫说,“外功心法学练内功门派的招式,经脉运行的路数不同,不会相克么?”

      “当然会,刚学的时候险些经脉倒行,差点废了武功。”李绩笑了笑,眼底浮起一丝柔情,“只要能治祁枫的病,我愿意试试。”

      李绩向来有魄力,认准的事情便一定要去做,从不犹豫。叶长枫抱臂打量他缱绻的神色,也跟着笑了起来。

      “真好,”叶长枫咂咂嘴,又重复了一遍,“真好。”

      ...

      叶长枫在潼关逗留了大半个月,直到弟弟的病彻底康复,才放心启程北上。他再也不着急赶路,套了辆马车慢慢走,看见什么新鲜玩意儿,就笑呵呵地讲给杨远翎听。

      杨远翎倚在车里,借着车帘翻飞时泻进来的斑驳阳光,隐约瞧见一抹明黄在眼前招摇晃动,可爱得很。

      北地的夏天来得迟,路两旁的柳树枝上还挂着未长大的嫩芽。他将手伸出车窗折了一支,草木的清淡气息沁人心脾,带着点甜意。

      和叶长枫相濡以沫许多年,他感觉日子过得越来越有盼头。

      一路慢慢悠悠三个月,到达长白山脚的白河村时,正巧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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