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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泥泞 ...

  •   午后的阳光黏在窗边。
      风吹过来,把粘稠的空气从教学楼里赶走,在外边散去。

      颜澄站在走廊里,抱着作业本。
      她本来只是在等下一节课开始,但胸口却莫名紧了一下,像是空气里有什么沉下来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今天的四周比往常更吵,更让人烦闷。

      人群在楼道里挤来挤去,视线碰到她肩膀、耳边、发梢,带着隐约的侵入感。

      她往前迈了一步,试图摆脱,而异样在这一瞬被放大。

      不是激烈的碰撞,也不是刻意的侵犯,甚至连动作都快得像是无意间发生。

      那人从她身侧挤过,手掌稳稳推到了她的手臂。
      不算很重,却带着一种笃定的理所当然。

      像是把她当成空气中某个可以直接被推开的点。

      触感是短暂的,但皮肤上已经留下了细微又冰冷的刺痛,像被细针快速扎了一下,留下麻意。

      没有一句“借过”,也没有停顿。

      空气里的气流变了,她感觉四周的气压像是被折了一下。

      颜澄站在原地,书本几乎要被她捏皱。

      她知道那不是偶然。不是不小心,不是“人多挤一下”那么简单。

      她知道,也感觉到了。

      “你感觉到什么,那就是什么。”
      ——那句话突然闯进脑子。
      感觉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直在默许,默许某些人无需避让,也默认某些人必须让开。

      于是她站住,背脊不受控地挺直。

      下一秒,她伸手扣住那人的手臂,没有犹豫。

      空气里扩散出一种无法命名的压力,像是有一股沉重的力量贴在她胸口,不允许她张嘴。
      不是尖锐的痛,却足够叫人窒息。
      那股窒息的感受从心底扩散,把人圈在原地,她明明没有受伤,却像是被压在角落里。

      “你刚刚推了我,”她陈述事实,看向对方的眼睛,“向我道歉。”
      需要道歉的人似乎并不理解她的愤怒,只是用一贯的戏谑表情回视——
      然后顿住。

      “……对不起。”

      颜澄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或许很吓人,不然面前这个嬉皮笑脸的人又怎会露出下意识的退缩。
      她还想说什么,但那人已经挣脱,瞬间跑远了。

      她停在楼道口,脑内一片混乱。

      再往前几步就能到教室,再往前几步就能甩开,再往前几步,今天就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下去。
      真的吗?

      她定定地看向前方,那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过道上的光很亮,亮得刺眼。
      不是错觉,她觉得自己陷在了一个被阴影吞掉的地方。

      身边有人小声交谈,有人换了个方向从她身边绕开,有人看了一眼又迅速把视线移走。

      所有的动作都轻,只是下意识划开距离。

      颜澄抬眼,看向不远处某个迟迟未走的人。
      她注意到江攀一直在看着自己,眉头依然皱得紧紧的,和往日别无二致。

      但也有些不同,就在刚刚,她捕捉到了那双眼中一晃而过的情绪,像被迫直视某种现实后,下意识的紧绷。

      “你——”
      江攀想说什么,但只憋出了一个字。

      她看向颜澄,与她视线交汇。

      说来也奇怪,明明盯这么久了,江攀好像从未认真注视过对方的眼睛。
      她看见这双眼里压着明显的怒火,只是没有爆发出来。

      江攀的心情很复杂。

      她看见了事情发生的过程,也隐隐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甚至理解这种感受,这是一种近似于无需被考虑的状态。
      再熟悉不过了,熟悉到让她快忘了这令人难受的事实。

      是的,她快忘了。

      但江攀来不及回味此刻的念头,因为一个更奇怪的想法涌进她大脑,来势凶猛——
      为什么她可以?

      江攀看着眼前的同桌,看着她的样子,仿佛又看到了她们之间划出的那条线。那条线是这么清晰,清晰得能划出她们的不同,清晰到让江攀觉得刺眼。

      心底升起一股闷痛,来自名为不甘的情绪。

      不能再这样,江攀想。
      所以她没有后退,也没有继续靠近,只是移开目光,与颜澄擦肩,至少现在,这种闷痛让自己无法承受那个清晰又刺眼的不同。

      颜澄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胸口的心跳,她知道自己一下站得太直,情绪起伏太大,呼吸也跟着变急促。
      可她控制不住,她控制不住!

      当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倾泻下来,狠狠压在身上时,自己本能地挺直腰板,与它对抗。
      而现在,只是残留的应激反应。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从这种无形的力量出现后,她就再也忽视不掉。

      忽视。
      脑海里小小地炸了一声。

      是忽视。

      某种意识越发清晰,颜澄突然发现——这股力量一直都在,只是刚刚它们全被叫醒了。
      所有被当成无所谓的、不需要解释的、不值得在意的规则,被一并翻了出来。

      颜澄终于走进教室。

      阳光照在桌上,连带着桌面都添上温度,可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时是冰凉的。

      在位置上坐好,咽下胸腔那股快要爆开的力量,任由它被压成一团,伴着尖锐的痛感。
      她没有感到委屈,只是愤怒。这种莫名的愤怒来得太突然、太激烈,让她觉得自己无所遁形,难以隐瞒。
      这种意识太强烈,她想找个地方尖叫,又想马上逃走。

      颜澄低下头,指尖掐住桌子边缘,硬是撑下整整一节课。

      放学回家的那条路她走得飞快,每一步都很用力。
      鞋底在地上砸出闷响,试图把堆积的郁气丢出去。

      到家门口时,她没调整呼吸,直接推门进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玄关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回来这么急?”

      颜淑岚。

      一个月没见,还是那个熟悉的、干脆利落的姥姥。
      她站在那里,姿态轻松。

      “没事。”
      颜澄说得太快。

      颜淑岚摇头:“你这样不叫‘没事’,至少不是小事。”

      颜澄的背不禁挺得更直。

      厨房里的颜争远走出来,看到两人宛如对峙般的好笑姿势,忍不住笑道:“你姥姥就是这样,喜欢一眼看穿别人。”

      “不是看穿小澄,”颜淑岚没有转开视线,接着说,“她身上那股劲太明显了,准是被什么卡住了。”

      颜澄想开口,但不知道说什么。

      颜争远解开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我们刚煮了粥,要喝吗?”

      她们坐在客厅里。
      家里的灯光柔和,不像外边那样刺眼,空气也安静舒缓,不会有黏稠的撕扯感,只余一种安稳的平衡。

      “是学校的事?”颜淑岚问。

      颜澄点头。

      “有人对你不尊重?”

      她又点头。

      姥姥的反应轻得出奇:“嗯,这种事你以后可能还会碰到。”

      颜澄怔住。

      她以为姥姥会追问细节,会问具体经过,不然怎么判断对错?
      但没有,对方似乎根本不需要这些。

      颜淑岚没有留意她的反应,继续说着:
      “你现在难受,或者生气,都是正常的。”
      她顿了一下,然后抬眼:“可这不是最要紧的,小澄。”

      “不要把‘正常’当作理所应当。”
      “别被它拖下去。”
      妈妈和姥姥的声音响起,几乎是同时,节奏不同,却往同一个方向落下。

      她们对视一眼,一起笑了。

      颜淑岚的声音不重,“站得直的人会先疼。”

      她看向自己的女孙,像是在讲某个早就验证过的事情,语气也跟着放缓。

      “弯下身子或许不会马上疼,但迟早会溺死在泥巴地里。”
      “你不会这样做。”

      在姥姥的注视下,颜澄点了点头。

      对方没有在安慰自己,也没打算牵着自己走。就像颜争远做过的那样,她们仅仅是告诉自己的孩子,要如何看清脚下的路。
      一条只能自己踩出来的路。

      “要记着,人不会永远被拖在泥地里,”颜淑岚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带着自身的温度,“但就像争远说的,不要将正常看作理所当然,更不要去适应它的脏臭。”

      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像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光。
      那种光算不上柔和,但不扎眼,极其真实。

      颜澄的鼻尖发酸。
      久违地,她重新开始呼吸。

      回到房间,她又打开电脑,点进邮箱。
      最开始什么也没写,只是盯着屏幕,任由那些细碎的情绪从身体里往外涌。

      然后她的手开始动,先敲下一句:

      “我今天差点喘不过气。”

      像是打开了闸门。
      一段又一段,之后的文字如失控般涌出。

      她写胸口那种要碎掉的闷痛,写那股被逼到角落的感觉。
      写愤怒。写想跑。写想把世界狠狠甩开。
      写那一下不值得提的推搡,为什么会使自己陷进一个更暗、更狭窄的地方。
      写自己在瞬间挺直,又在之后差点倒下。
      写她在走廊的那一瞬间意识到的东西——
      原来她不是今天才被推醒,而是所有的一切都在累积,只等这一下轰然坍塌。

      她打字太快了,好多次几乎是摁乱。
      语句有些乱,情绪更乱,但每一个字都是实的。

      末尾,颜澄还是叫了那个名字,即便那并不是一个正式的名:

      “……F,
      我原以为这些只是错觉,可我骗不了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直面这些?
      她顿了顿,没有问“你也这样过吗”,因为已隐隐知道对方的答案。

      所以她只是尽可能诚实地,把内心种种剖出。

      “我想,我没法装作没看见。”
      敲完这些字时手已不再发抖,先前的每一句话都像从胸腔里挖出来一样,情绪在倾诉完后开始变得平缓。

      她点了发送。

      电脑屏幕跳回安静的界面,如同什么都没发生。

      她闭上眼,听见慢慢沉下来的呼吸。

      十几分钟后,屏幕亮了一下。

      F回信了。

      邮件内容依旧简单。

      “你没有看错,只是突然看见了太多。”

      接着是一行空白,像是在犹豫着什么,空行后面又接了一句,仿佛是在笃定:

      “痛苦是真实的,但你能走出来。”

      心口突然松开。

      颜澄不禁笑了下,是熟悉的、属于F的方式。
      没有被抱住的感觉,也不是单纯的被理解。只是一面镜子,把觉察重新递回来,让她自己看懂。
      就像先前那样,那股无名力量再次撑开原本狭小的空间。

      缓缓呼出一口气,窒息感被轻轻切断。

      真的很痛,颜澄止不住地想。究竟有多少人也曾像这样痛过,甚至比她更清醒地感受这场撕扯。

      仿佛站在那条狭缝的最边缘,外边的风突然从裂口涌进,很冷,又让人警觉——
      绝不能让自己止于这种疼痛。

      她的视线投向窗外,像是看到了泥泞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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