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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确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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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空气很潮,尤其是刚入秋,还带着点凉意。
校门前是一条从混乱穿进秩序的狭窄通道,紧挨着一座座高墙,每次,墙内的广播响起,颜澄就觉得四面八方的空气被划出各种裂缝。
她站在某条“裂缝”的边缘,像是被空气推着往前走。
明明这几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不是考试周,也没有活动,可她从踏进校门那一刻起就异常紧。不是突然的,像是之前积了太久,只是今天终于让她察觉得更清楚。
自从收到那封奇怪的邮件后,那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反而更鲜明了。
她不知道它来自哪里,也不知道它想把她推向哪,但它真实地存在着,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继续感受。
课前,任课老师让靠窗的学生把窗帘拉开,外边的光透进来,教室瞬间变得敞亮,亮得过分。
颜澄偏头看向窗外时,讲台上的老师已经开始讲解课文。
“这段描写要注意情绪的转折,尤其是主要角色的……”
后面还有一些话,但颜澄没听进去,她定定地看着窗外的树影,任由大脑放空,上身也在不知不觉中半趴下。
一道极轻的声音拉住她逸散的注意力。
“你的姿势有问题。”
声音从右边传来。
颜澄下意识挺直腰。
发出声音的人当然不是老师,她转过头,看向身边低着头的江攀,她们的视线并未对上,似乎只是一个随意的提醒。
其实她的手肘只比原本的位置偏了一点点,可江攀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书本上,没有看她。
太自然了。
偏偏是这一瞬间,颜澄想起了某个被她抛之脑后的话。
——“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对,那就是不对。”
是不对。
哪里不对?
她莫名有些焦虑,不是因为感到羞耻,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仍然存在,将自己放在一个有待调整的位置上。
有个看不见的框架罩住了她。而江攀刚刚只是轻轻提醒了一下,提醒她往框里靠一靠。
她抬头看江攀。
一点问题都没有,对方神情专注,认真得近乎端正,桌上的笔摆得整整齐齐,作业本永远干净,每一份资料都被细致分类过。
这都是很好的习惯,足够颜澄向她看齐。
如果没有那句、或是往日出现过的类似的话,颜澄依然会觉得她只是个比较好胜,比较讲究秩序的同学。
但那句话和往常不一样了,不,或许往常也是如此。
像被从背后推了一把,那句轻巧的提醒,把她推回了一个熟悉的位置。
一个她曾经习惯待着、却没有认真看过的位置。
没有明确的恶意,只是那种被校准的感觉再次出现,仿佛她必须保持某种姿态,才能让程序顺畅允许。
她再次强烈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不对劲,就在这里。
可她解释不了。
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去描述这种“不对劲”。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拿出上节课布置的问题,向底下的人提问:“上次的题谁愿意来解?”
没等别人举手,江攀的笔就轻敲了下桌面,仿佛提醒她该上去了。
颜澄迟疑了一秒。
就算不看江攀,也能感觉到那股无声的催促。
那股熟悉又微妙的竞争感又出现了。
不是明说,也不是互相盯着彼此的那种。
而是一种更隐蔽的,似乎已经“理所当然”的较量。
颜澄没有说话,她没有制止,也没有回应对方,任由自己的思绪再次飘出去,但这次,她是在回忆。
她想到每次自己表现突出时,江攀对她的语气就会变得特别轻:“你最近状态不错呀。”反之,自己只要松懈一点,江攀就会用另一种轻巧的语气提醒:“你没有努力。”
永远是这种轻巧得像玩笑的话,让她像被轻轻碰了一下,不带指责的意味,但也不完全是提醒。
称不上难受,就是……有些怪。
她又想起过去自己站起来解题时,江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说是欣赏也不完全,说是忮忌也不太像。
这是一道“我在看,你做得怎样我都知道”的视线。
她从未用不好的词来形容江攀,因为她知道对方没有恶意,但正因为如此,那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不适才越发强烈。
不安。
她听见心脏“突”了一声,忍不住摁住胸口。
似乎触碰到了江攀的某种情绪,只是一瞬。
不是敌意,是不安。
这种不安通过微小的动作与语言泄露出来,在此刻终于被捕捉。
自己似乎被看得太清楚了,颜澄想。
而看她的那个人却从来不会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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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一关,学校的空气就像被甩在外面。
家里的气息完全不同。
这里的重心是她们。
客厅里基本没摆什么,只有墙上挂了幅颜争远喜欢的画,玄关的鞋柜整齐得像一个小阵型。
颜争远今天比平时更忙,桌上的手机不停震动,她一边煮面一边看消息,动作依旧利落。
“妈,我回来了。”
“不用喊,我听见了。”
颜争远说话向来干脆,没啥额外情绪,毕竟她认为语言只是用来传递意思的工具。
“今天怎么样?”
“还行。”看着不远处正忙着吸溜面条的亲妈,颜澄嘴角微抽。
颜争远抬头,瞥了自家女儿一眼:“‘还行’是敷衍人的说法,说重点。”
颜澄愣了一下,竟真的顺着她的话思考起来。
的确不是“还行”,但学校里的那些隐秘感受太过轻巧细碎,乍一下还真表达不出。
“其实也没什么。”她摇头。
“那就是还没整理清楚,”颜争远替她总结,“你慢慢想,估计过会儿就想通了。”
语气很认真,不是开玩笑,是一种笃定的情绪。
于是颜澄笑了笑。
她明白颜争远,这个人在教育方面向来如此,不要求自己额外“懂事”,但得严谨遵循一条轴心——要自己决定站起来。
与其说是行动,不如说是一种明确的方向。
等颜澄盛好面,准备回房间的颜争远突然转头,对她说:“其实你敏感一点也好,这不是坏事。”
颜澄纳闷极了,下意识接道:“你为什么觉得——”
“你一进门就不对劲。”颜争远淡淡说,“眼睛不聚焦,脚步太轻,说明你今天受刺激了。”
“……妈,你可不可以不要用‘受刺激’这种词。”
“那用什么?你的确被戳到了哪里吧,这是事实。”
颜争远挑眉,她的语速不快,每句话都精准落下,“被戳痛不要紧,躲着不管才难受。”
颜澄垂下眼。
她想起早上的感受,想起江攀的眼神,想起那股从空气、从地底、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不对劲”。
颜争远没有追问,在不愿意的情况下,她不会逼女儿说出所有细节。
她向来相信对方能自己找到出口。
不过还是得提醒一下。
“总之,”她继续道,“你遇到什么事,我可以不知道细节,但你得自己清楚。”
“感觉不清楚,才最容易被人牵着走。”
颜澄咽下嘴里的面,心口忽然松了一点。
颜争远甚至不需要听故事,就能给她一个方向。
而她需要的,大概就是这个方向。
“……不是我的错。”
熟悉的话再次从心底冒出。
颜澄突然发现,自己早在未察觉时就把某些东西记住了。
是,她今天没有错。
她也没有反应过度。
她感受到的,就是发生了的。
但她仍然想确认一下。
回到房间,颜澄顺手关上门,看到亮着的电脑屏幕。
F的那封信静静躺在收件箱里,看起来很陌生,却又像一直在那等她。
明明才过了一周,明明自己没打算在意。
真是神奇,她想。
颜澄点开回复,突然又想问那个问题:“你是谁?”
但她没有敲出来,而是改了改:
“你最开始写的那封信,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她想知道什么?她又能知道什么?
啊,明明她也说不清。
手指停在键盘上,颜澄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其实自己不是,或是不只是想问F的身份。比起这些,她更想确认一件事,一件她不想承认但又隐隐期待的事——
自己的感受,是否被对方看见过。
或许不该这样,但手却没有听话,又开始擅自动作。
只是确认一下,不是吗?
不是被理解,不是被照顾。
只是被看见。
她删掉那行字,继续写。
“F,
我今天感受到一些奇怪的东西,那或许是某种错误,可是好像没有人发现。
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对一件事的感受到底能不能算数?”
她在发件人那一栏敲下一个“澄”字。
发送。
发出去的那一刻,某根弦似乎又绷紧了。
她好像……不,她就是在期待。
这份期待会成为依赖吗?颜澄自问,然后立刻否定。
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足够冷静,冷静到能把那种莫名的情绪放进一个足够清醒的地方。
于是她离开电脑,先去洗漱,让自己从一天的细碎里抽离出来。
再次坐回书桌前,眼前的屏幕亮了一下。
——F回信了。
回信和先前一样简短,是对方的风格。
不对,自己怎么就明白对方的风格了?她在心里吐槽。
“收到你的信了,澄。”
颜澄轻笑了笑,F似乎马上默认了自己的名字。
视线接着往下。
“‘感受’不会制造不存在的东西,它或许在暗示,暗示本来就在那里的真相。
我说过的,你感觉到什么,那就是什么。”
颜澄盯着那句话。
F没有安慰她,没有开导她,也没有告诉她“你没事”。
但颜澄切实地完成了确认。
一种简单也明确的确认:她的感受是真的。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不是看回信内容。
视线落回发件人那,依然是那个“F”。
F没有告诉她“F”是谁,没有解释缘由,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
那封信像是一面镜子,只把颜澄的感受映照出来,让她自己看到。
她会看到吗?会的。
F和颜争远有些像,也不太像。颜争远会将具体的分叉路径指给自己,但不过多控制她的走向,只在快走歪时稍稍拉一把,而F……
颜澄突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
一个陌生人凭什么看懂她?
这个问题只存在了两秒,就被她收起。
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她的世界在某个角落被轻轻敲了一下,只是敲响。但足够了,这就是明确的信号。
颜澄重新读了一遍F的信。
依然是那短短几行字,没有什么“力量感”的宣示,但她又明确得到了力量。
她终于意识到,那些感受不是虚假的,也不是应该被压下的东西。
它们本来就在那里,只是她第一次承认。
电脑黑屏,颜澄顺手关掉灯,房间陷入黑暗。
黑暗没有让她变得混沌,她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体验到了一种更为清楚的意识。
“原来我真的看到了什么。”
而不是“我是不是想多了”。
长期掩盖的知觉突然被放大,她闭上眼,不知这股力量会使她走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