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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暖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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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天还有些灰,尤其是进入昼短夜长的时令后。
颜澄走进学校。
她本以为睡一觉会过去,但丝毫没有。
反而是醒后,一些藏在细节里的东西变得更加清楚。
走过楼梯,颜澄听见前面几个男生正谈论某件事,笑声里带着漫不经心。
其中几句被放大的调侃钻进她的耳朵,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内容太刺耳,而是那种宛如默认般的“分工式玩笑”,太熟悉了。
她再次意识到,自己一直生活在这种默认里。
这个名为“默认”的规则,规定了谁可以开玩笑,谁负责承受。
以前总把它们当背景噪音,现在却像有人把音量调得特别清,让其中的力度都露了出来。
某句话又在她脑海深处闪了一下。
“这就是我听见的。”她轻声确认,确认这份再也遮不住的感受。
纵使并不完全。
或许是过快地受到影响,她有时还有点抗拒那份敏锐,但也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排斥。
因为它确实存在,存在于此,即便最初会令她痛苦。
意识到之后是无法再假装无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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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语文。
台上老师讲课和往常没有分别,句句细致,可颜澄总觉得,某些评价角色的语气又有些不一样了。
不对,没有不一样。
没能发出声音,她在心里默默揪住了那股来得突然、却不再莫名的感受。思考许久,觉得自己还是无法解释,但往好的方面想,这些隐秘的感知没有如往日般溜走。
颜澄有些听不进老师的解释了。
她觉得好多解释的出发仿佛自带一套方法论,在这个方法论下,所有的评价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俯瞰。
而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质疑——质疑这些方法论是怎么来的。
下课时她有些疲惫,身体上不累,只是这几天绷得太紧,消耗了些心力。
但她不打算抱怨什么,流失掉的力气迟早会回来,她不会永远停在这个状态。
第二节的物理课才是真正的引爆点。
课程进行到一半时,老师点了个同学回答问题。
被提问的人努力分析了一会儿,还是没解明白,有些挫败地垂下脑袋。
看她情绪比较低落,台上的老师随口安慰道:
“女生逻辑思维稍欠缺些,暂时想不出很正常,不用太焦虑。”
声音平淡,像例行公事一样顺口带过。
没有人觉得这句安慰有什么问题,还有几个男生轻笑了下。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子上,光线很亮,亮得几乎让颜澄晃了眼。
胸口的那处地方好像一下被点燃了。
于是她举起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人都回头:
“我不觉得女生的逻辑更差。”
像一块石头丢进死水中,原先平稳的空气一下被搅动了。
讲台上的老师愣了半秒,露出明显不悦的神情,开口道:“有什么话下课再说,现在不要讨论和课堂无关的话题。”
颜澄的手指攥得很紧。
直到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个下意识的举动,但这不是一时冲动。
只是觉得不说会更憋闷,仅此而已。
旁边的江攀一直没有动,从上课起便是如此,她的姿势端正得像被定住。
下课铃响时,她突然朝着颜澄开口,带着一丝不解:
“你刚刚为什么要那样说?老师又不是故意的。”
颜澄转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像两股不同方向的作用力,在空气中抵住。
她没有立刻回应,但江攀继续开口:
“你刚刚那样,只会让人觉得你在表现自己。”
江攀说完便怔住,像意识到自己在无意间把某个心事不小心掰开了。
话里有些许隐晦的不安,而本人似乎没发觉。
就在这几秒的停顿里,颜澄明显感受到胸口再次被刺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尽量平稳:
“不是为了表现。”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能呼吸。”
她顿了顿,补上,“……我不想让自己憋着。”
突然看见的东西太密集,内里的框架没能跟着搭建好,所以她感到烦闷,这份烦闷只能暂时通过类似的输出来发泄。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入秋的凉意。
江攀看着她,眼神逐渐乱了。
没有缘由地,她笃定自己能听懂对方的意思,只是下意识抗拒着……
抗拒着什么?
明明知道哪里不对劲,但仍然把感受压在喉咙里,直到习惯沉默、习惯忍耐的那一天。
可当别人不再沉默时,她却像被刺到。
她讨厌这种刺,却更讨厌自己能懂。
“我……”江攀想了许久,只挤出一句,“我只是怕你会招惹麻烦。”
颜澄怔了一下,似是感觉到了话里的别扭。
但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江攀,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
江攀突然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她。
冲突没有解决,甚至算不上结束。
头顶的光晃了一下,颜澄突然产生一种古怪的错觉——
她和江攀像站在同一条裂缝的两端。
裂缝并不大,甚至只需一步就能跨过去。
可在那一步之前,她们都站得太僵,又太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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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氛围依旧平稳。
饭桌上只有汤的热气不断往上冒,拂过柔和的灯光。
颜争远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她:
“你老师给我发消息了。”
颜澄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好奇道:“说了什么?”
“没什么,大概就是说你最近心不在焉,哦,还有你在课上打断他讲课。”
打断讲课?
颜澄认真回忆了下当时的情况,似乎没找到任何“打断”的证据。
颜争远缓缓开口:“你觉得你说的那些话是对的吗?”
颜澄认真点头,没有犹豫。
颜争远盯着她几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嗯,你是对的。”
她的语气认真,像是在仔细评估一件事。
“但你要记住,”她继续说,“既然你选择站出来,就要一直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颜澄眨眨眼,试图理解。
颜争远的声音很亮,带着她一贯的风格。
“你说的话没有问题。”
“你说的方式,也没有问题。”
语调很轻,不过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准,掷地有声。
“既然你选择站在那里,就要知道那是你自己选的,别人推你、评价你,试图把你拉回去,都不重要。”
她抬眼,看向女儿:“我们只需要明确自己站的地方,是不是想站的位置。”
颜澄听见了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她不需要忍耐,接下来的每一刻,她只会站得更稳。
晚间,颜淑岚提议出去走走。
夜风在颊边吹过,路旁的街灯在脚下映出一条路。
“前面的路不太平,下脚时小心些。”
颜澄轻声“嗯”了一下,忽觉两人之间的位置像调换了一样。
但自家姥姥不这么想,她从没把自己放在“需要被照顾”的位置上。
颜淑岚还在慢慢往前走。
颜澄亦步亦趋地跟着,突然迈开步子,跑到她前面去。
“姥姥,你以前走的路是不是更不平整?”她有些好奇。
回答她的声音仍然有力。
“是,是很难走的一条路。”
颜澄抬头,以为自己会听见一些苦闷的描述。
但颜淑岚没有说,只是笑着。
“路确实不好走,”她的语气很平静,“可我那时哪有空抱怨?一步没踩好就得重新来,我才不要停住。”
她笑得轻松:“路绕一点不打紧,只要能往前,我就走。”
她们走过一条比较昏暗的小道。
颜澄看着身侧的人影,如往日般稳健、挺直。
支撑这个挺拔身姿的心魄没有在时光中被磋磨,反而历久弥新。
她放缓脚步。
“路难走不是最重要的,再难走,也有人能走下去。”
只是看她想或不想。
颜澄轻轻点头。
当晚,她又打开电脑。
这次不是想问问题。
她慢慢地梳理,把一天里那些新生的、正在成形的意识整理出来——
颜澄第一次觉得这些东西值得被记录。
她写了很久。
写自己对课上那句偏见的反应,写与江攀的短暂摩擦,写母亲的叮嘱和姥姥的路,写她在每一个瞬间感受到的撕扯,以及撕扯后的觉知。
没有犹豫,但还是写得很慢,只因为每一个字都要正视自己的心。
不能骗她人,尤其是对自己。
末尾,她敲下:
“我还没明确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但我开始看见自己往哪里走。
我不是想要答案,也不是在找你借我力量,只是想把这条路写清,更好地判断方向。”
按下发送的时候,胸口很安稳,像深呼吸之后重新找到节奏。
几分钟后,屏幕亮了一下。
除了最开始的几次,F之后的回信一直都很简单,这次也只有一句话:
“你没有向借我什么,你的觉察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真神奇,短短一句话,却能把她刚才铺开的所有线头轻轻理顺。
F的动作很明确,只是把她刚刚写下的那些话重新递回,再度确认。
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