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出声 ...
-
事情一开始并不显眼。
最初只是一次常规执行中的环节,不在核心流程里,甚至没有被单独列进总结表。
负责对接的学生把资料传了一轮,时间卡得刚好,表格格式也没有问题,看上去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没有区别。
如果非要说哪里不对,大概只能算有点“杂乱”。
颜澄是在整理反馈意见时注意到这一点的。
她一页一页地往下翻,视线在纸页上停得比平时久了些。
纸上的文字并不激烈,也谈不上控诉,只是重复出现——几种相似的感受、相似的不适,这些“共同”被拆成不同的表述,散落在不同位置。
如果只看单条,会被当成个别体验。
但当它们并排出现时,就不再像偶然。
颜澄没有马上拉出新表,只是把那几条反馈记录进另一个文档,按时间顺序排好。
很快,她发现了一件更具体的事。
在提交的文件中,其中几条反馈原本是完整放出的,至少最初是,但在最终汇总版本里,只剩下被概括后的结果。
那些涉及执行过程里不当言行的描述,被压缩成了模糊的总结语句。
这种压缩不明显,但只要发现了就会很扎眼,像是一群人围在一起宣判,他们向你提前假设好:这不值得展开。
颜澄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现在的她并不陌生这种处理方式。
在过去的几周里,自己已经见过太多次有关这些方式的发生。
把过程简化成结果,把不适解读成个别差异,把重复出现的声音当成噪音。
只是这一次,颜澄不想再退回到记录的位置。
因为她能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只是看见了这些问题。
她看得足够久,也看得足够清楚。
如果在已经确认这一切之后,仍然选择后退,那就不再是谨慎,而是放弃。
她重新打开原始反馈,对照着最终版本,一条一条地比。
那些被删掉的部分并不是情绪宣泄,也不是措辞失控,只是明确指出了某些人在执行中的行为:抢走本该属于自己的成果署名、在对接中反复越界、用玩笑掩盖轻慢。
看着很离谱,但又毫不夸张。
颜澄不知不觉看久了,直到眼皮忽然一跳,才意识到,这已经不是“问题是否被采纳”的层面了。
问题正在被系统性地抹平。
.
会议是在第二天中午,占用了些午休时间,讨论内容仍旧围绕执行反馈展开,流程照常,气氛也算平稳。
轮到那一部分汇报时,负责整理的同学念完了总结,语气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整体反馈还是比较正向的,”他说,“个别差异已经在内部调整,不影响后续推进。”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颜澄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资料,手指压在那一页上,没有动。
她很清楚如果现在不说,这些内容就会和之前一样,被归档、被覆盖、被当成已经处理过的事项。
还要确认吗?她自问。
答案很明显——
她已经花了太多时间确认这些重复信号。
或许现在开口,这件讨论就不会只停留在会议室里。名字会被记住,立场会被标记,之后每一次被看见,都会带着这一刻的影子。
但那又如何呢?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于是她抬起头。
“我想补充一下刚刚那部分。”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负责汇报的同学愣了一下,却没看向颜澄,只是下意识把眼神投向方珏。
方珏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眼看了颜澄一眼,点了点头。
颜澄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先前的对照表,纸上写得满满当当,是她昨天做好的整理。
她开口,尽可能平静地说:
“在原始反馈里,有几条内容没有被完整呈现在总结中。”
然后顿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措辞,又像是在确认自己。
“这些不是单次出现的意见,而是多次、在同一执行环节中反复出现的描述。”
她抬眼看向对面。
“它们被概括成结果,过程中涉及的不当行为被省略了。”
“如果只看汇总,会觉得已经处理过。”
“但事实是,这些问题并没有被处理,只是被提前结束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依旧安静。
然后,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女生举起了手。
“我也想说一句。”
她的声音有点紧张,但没有退缩。
“颜澄负责的那次活动我也在现场,执行过程中确实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当时我们私下讨论过,但没有找到合适的反馈渠道。”
她说完后,又有人开口。
“我也是。”
“我当时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不舒服,后来看到反馈,才发现不止我一个。”
这些声音没有叠加成喧闹。
她们只是接续出现,像是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变化。
颜澄在这些变化里再次确认,这绝对不只是个人的问题。
有人在持续输出,也有人始终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翻着资料,或者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像是正在认真参与会议。
负责整理材料的同学脸色有些难看,几次想插话,又停住。
方珏依旧没有打断。
她没有立刻给出判断,也没有结束讨论,只是让每一个发言的人把话说完。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即便没有明示,但颜澄能看出对方的意思:她想让这个话题继续存在。
她知道,方珏其实比自己还清楚,如果此刻没有给出象征性的结论,就意味着要为接下来的变化承担后果。
但她没有退回去,她们也是。
讨论持续了十几分钟,这一次没有扩散到其他内容,但也没有被草草收回。
最后是方珏开口收尾。
“这些反馈需要被重新整理,”她说,“包括被省略的部分。”
她看向刚刚发言的几位女生。
“我会单独跟进这一块,期间需要你们的帮助。”
方珏一向是重视效率的人,“收回已完成的事项”这种事很少在她身上发生。
但现在就是发生了。
虽然没有直接承诺结果,但也没有到此为止。
会议结束时,一些人还坐在原位,没有立刻起身。
颜澄在一边收拾资料,感受到微微发热的手心,在刚才讨论的过程中居然闷出了些汗。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话,但这是第一次,身边不止一个人站出来了。
走廊里,某个发言过的女生追上了她。
“谢谢你,”她有些腼腆地说,“其实我也记录了一些问题……但如果没有刚才那些事,我可能会一直不敢说。”
颜澄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我,”她认真地回答,“只是你本来就有话要说,你应该谢谢自己。”
话说完,颜澄不禁看向那间刚走出的教室,留在教室的几个学哥正是那个活动的负责人,也是先前几次想打断她们却没插上嘴的人。
他们被其她部员揭了短,此时正在找补。
从窗外看进去,里面的人仍在和方珏争论什么,在教室外都能隐隐听见两方的声音。
可惜隔得有些远,颜澄有些看不清她的神情。
后面几天,有更多消息陆续发来,包括私下的、公开的。
她们很快发现,这些经历并不完全相同。
发生的时间、场合、具体细节各不一样。
唯一相同的,是它们总是被用同一种方式处理掉。
那些不断汇聚的消息只是把各自经历的细节补充出来,像是在拼一张终于可以被看见的图。
颜澄和其她部员决定一起写一封说明,不单独递交,更多地,是想明确告诉那些人,这些事情存在,而且不会被继续当作误差处理。
.
江攀是在这之后意识到那些矛盾的。
她想起自己和颜澄说过的话,包括她的决心,以及顾虑。
那种未知的焦虑此刻像是被摆在明面上,逃也逃不掉,在冥冥之中告诉她,自己与颜澄的不同选择已经无法被定义为节奏或方向的差异。
江攀一直都在与这种焦虑对抗,尽管这段时间已经不太难受了。
但只有自己知道,它没有就此消失,只是被压住。
她坐在电脑前,看着由方珏帮助整理的、那份被重新提交的材料,心里那个被压住的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
被过滤掉的不安再次开始冒头。
江攀突然发现,之前那种空白感并不是来自完成得不够多,而是因为自己正在适应一个本就有问题的框架。
而感到不适的那一刻,是因为自己并不完全钝感。
或者说,自己差点抛去那份敏锐,再一次。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再也无法相信先前寻找的理由,再也无法假装只是选择不同。
这个选择会被异化吗?她想了很久,没有马上得出答案。
但至少不能再不作回应。
江攀最终没有退出那封材料,只是沉默地看着,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重新审视那些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处理方式。
不再急着往前走,她想,自己需要一些时间。
.
直到回家的路上,颜澄才意识到自己这几天一直紧绷着。
踏上熟悉的路后,那股紧张感慢慢褪去。
没有后悔什么,紧绷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地确认了,身边确实发生了一些无法撤回的事。
这让颜澄感到兴奋,是过去很少感受到的、完全不同的“兴奋”。
到家后没有直接休息,她打开电脑,调出邮箱。
很快就写完了两份文档。
一份是她一贯以来的记录,把日常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写了下来,包括自己的犹豫、站出来的那一刻、以及听见其她声音时的确认。
另一份是写给那个人的。
她写得很慢,把这些日子里的变化一一铺开。
写到最后停住了。
颜澄发现,自己总是很喜欢突然开始审视,审视身边的一言一行,审视流淌过的每一寸时间。
比如现在,她又开始审视这段关系,或者是在审视自己。
她总是在确认着什么。
而F呢?她似乎从来没看到对方做出这样的举动,或者说是没有在自己面前表现过。
这些天她提了很多问题,对她人,对自己,一个念头突然在心里冒出:
如果此刻再提问,又会得到怎样的答案?
颜澄没有按下发送。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肩颈开始酸痛,她才发现自己坐了很久。
随意揉了揉肩背,她又点开那封邮件,将它存进了草稿,之后又新开了一个,快速敲好一小段话。
“最近遇到了些事,但不是很麻烦,我可以独立解决,等有进展后和你分享。”
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已经看到、即将被解决的事情。
她想等结果出来,但也不想在尚未走完的路上,把判断权提前交出去。
即便对方一定不会这么做。
颜澄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在刚刚那一刻,她忽然不着急某个答案了。
过去的几个月,自己执着于看见F的判断,在这个执着的过程中,她一边期待,一边疑虑。
期待来自那日渐加深的信任,而疑虑,来自那逐渐靠向“依赖”却被制止的动作。
但她能感觉到F的态度,也能明白这些动作的含义。
轻巧,又足够确定。
她们之间似乎一直是这样,从最初,到现在。
颜澄看着那封新发出去的邮件,忽而笑了。
所以,再等一等,等她确认是自己走完的这一步,等她确信自己走过的每一步。
一个人的声音或许难以为继,那,不止一个人的呢?
有些声音已经被听见了。
一旦被听见,就再也无法被抹去。
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