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mantis

12、振动

　　这段时间似乎没有什么需要特别记录的事。

　　课程照旧进行，作业一项又一项地往下压。
　　部门的邮件也在固定时间抵达，格式如往日般统一，仿佛所有事情都已经被预先安排好，只等执行。

　　身处其间的人也渐渐适应了节奏。

　　最初颜澄没有按那些话走，或许明白了一部分，但她不打算为此修正自己。

　　不过多少还是有了些变化，比如不再在会议后产生强烈的情绪起伏，也很少再反复掂量之前那类问题。

　　大脑仍然在思考，只是将注意力从结果稍稍移开，转而去确认另一件事。

　　这种变化来得很慢。

　　之后的几天，颜澄开始修改同一份文稿。

　　方案其实没有被退回，部门也没有提出什么新的要求，但在不同时间重新阅读那些文字时，她总能发现一些先前没有注意到的空白。

　　有时是某个流程被写得过于顺畅，连“如果出现问题”这一行都被省略，像是默认问题从未存在过。
　　有时是反馈一栏里的措辞，看起来合理，却无法解释为什么某些人始终没有回应。

　　她会在这些地方停下来。

　　不是没尝试着调整过说法，也一度想把那些文段收紧，删到只剩下一个更安全的概括。

　　其实她知道该怎么做。
　　但是，为什么？

　　这种宛如自我修剪般的动作是如此自然，直到名为“为什么”的情绪突然出现，毫不讲理地裹住自己的心。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最终她没有删，只是把那句话拆开，换了一种方式留下来。

　　然后继续往下。

　　.

　　这天下午的部门会议不长，讨论的也是一个已经推进过一轮的活动。

　　方珏照例坐在靠前的位置翻看资料，语速平稳地讲解反馈。

　　轮到学生补充时，有人提到执行过程中的问题。

　　方珏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情况我们先记录，”她说，“暂时不写进对外材料里。”

　　语气自然，没有否定的意思，也没有留下继续讨论的空间。

　　颜澄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最终没有举手。

　　她发现方珏表现得越来越熟练。
　　面对和自己一样爱提问的人，她不会压制，只是将问题导向一个更安全的出口。

　　安全。
　　颜澄默默咀嚼着这个词。

　　她知道方珏的想法，也明白对方是真心想做出什么，也没有让那些想法彻底消失。

　　尽管仍有不适的地方，但颜澄不想立刻就把彼此的行为整理成对错。
　　至少现在不想。

　　要说理由，或许是想看到更多人站在同样高度的位置上，甚至更高。

　　不想归不想，在整理会议纪要时，她还是没忍住在最后的位置多加了一行备注。

　　是一个单纯的问题：

　　“要求保留的想法会有机会讨论吗？”

　　没有把这行字标成重点，也没有单独拎出来说明，只是放在段落末尾，像一个并不急着被回答的注脚。

　　那行字发出去后并没有收到回复，但在之后一次文件更新记录里，她看到那一页被单独打开过。

　　颜澄没有气馁，心里的干劲反而更足了些。

　　提出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束着自己的锁。

　　她开始在其她内容中，以同样的方式提出不同的问题。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被保留在文本里，和其她内容并排存在，没有直接抢位置，也没有退出。

　　焦急突然被抚平了。

　　颜澄发现，当执着的点不仅限于被回应，反而能更清楚地感受到文本在系统中的流动方式。

　　可惜自己脑子转得不快，暂时没有得出这么做的原因。

　　不过，好像也不需要原因。

　　她只是继续把问题放进去，像是确认空气是否还在流动。

　　.

　　江攀是在当天傍晚收到另一封邮件的。

　　主题很简短，只有一句：“方案已通过。”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自己这段时间负责的活动，修改了好几版的稿子没有再被退回。

　　或许是看了太久，久到动作也迟缓了，她没有立刻点开下一封。

　　老师在之后的会议上简单提了一句，说执行部分“很稳”，没有指名道姓，但江攀知道，那是在肯定她。

　　可惜并没有预想中的兴奋。

　　会后，江攀独自站在走廊一侧，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怀疑过什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暂时被稳住的位置感。

　　是的，她确认自己“稳”住了，像是脚终于踩实了地面。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短暂的空白。

　　这让她有点不适应。

　　过去的经验告诉自己，只要持续往前走，问题自然会被解决。

　　但这一次，当“通过”真的发生后，她反而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立刻被满足。

　　那种空白的感受太短暂了，短到她没有机会捕捉。

　　所以最后，她只是照常回复了那封邮件，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下一个任务。

　　.

　　周末，颜澄收到了姥姥发来的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拍的，背景是陌生的街道和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姥姥站在画面中央，笑得开怀。

　　“这边走路也很舒服，”消息后还跟了一句话，“人很多，但各走各的。”

　　颜澄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她能想象姥姥在陌生城市里行走的样子，不急，也不怕走错。

　　颜争远是在旁边看到她笑的。

　　“又收到你姥姥的消息了？”她随口问。

　　“嗯。”

　　“她以前可忙，每天都脚不沾地，”颜争远说着，仿佛回忆起什么，忽而笑了，“不过现在也忙，忙着出去看世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似感慨。

　　颜澄表示赞同。

　　她一直都很清晰地感觉到，她们从来不需要等待什么，没有普世的时钟，没有明确的界限，只在各自的轨道上向前，无人能阻。

　　新一轮讨论结束后，颜澄又被方珏留了下来。

　　一回生二回熟，已经不需要对方示意，她就顺着原先的位置坐下。

　　“你最近的问题越来越多了。”方珏说这句话时语气并不算多严肃。

　　颜澄没有接话，只是点头，然后看向她。

　　方珏不禁莞尔，转而肯定道：

　　“不是坏事。”

　　这次倒没有说合不合适。

　　方珏把手中的纸翻开，指向其中几个问题。

　　“这个我会改一下说法发过去，但不会改你的原意，”她说着，又指向下一个问题，“这个……我想了想暂时还不行，先保留。”

　　颜澄这才发现，那是自己曾经写给对方的问题。

　　全都被整理出来了。

　　纸上写了很多批注，可以看出写下这些字的人是真的认真在考虑。

　　颜澄其实想过，对方或许不会回复这些问题，毕竟在加入部门时方珏就给自己打过警钟。

　　她也胡乱猜测过对方先前和自己说的话，担心保留不是保留，推迟不是推迟。
　　没有人会直接相信口头的承诺。

　　但方珏做到了，即便仍有妥协。

　　心里有些感动，她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在敷衍这些问题。

　　所以颜澄点了点头，方珏不会在这些事上刻意隐瞒，这一点她很清楚。

　　她能感觉到，对方是在一种很熟练的位置上做判断，这个位置并不轻松，但她没有被就此束缚住。

　　同一周里，江攀开始负责一个新的任务。

　　之前已经有了经验，所以这次也很快进入状态，分工明确，沟通顺畅，几乎没有遇到阻力。

　　只在一次整理资料时，她忽然顿了顿，意识到下笔时，好像很少再写一些熟悉的东西。

　　不是完全没有感受到自己的变化，只是……这些变化让她感到安全。

　　是的，至少暂时是这样的。她反复告诉自己——
　　暂时让她不用去想那些隐隐浮现的问题。

　　但那些问题不是不存在，只是被自己过滤掉了。

　　她没有觉得不对，除了心中那股短暂的、无法命名的感受仍然存在，时而冒出头来。

　　所以她停了一下。
　　也是暂时。

　　.

　　颜澄在隔天看到最终敲定的方案。

　　江攀负责的部分被完整保留下来，逻辑清晰，几乎没有被改动。

　　她看了一会儿，也表示肯定，然后继续修改自己的部分，没有因为对方的顺利而感到压力。

　　她要用自己确认，即便需要更多时间，即便显得没有意义。

　　问题被反复写下，出口被不断调整。

　　有人在更熟练地控制出口，有人在更稳当地占据位置，还有人在不同的地方试探前行。

　　这些动作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像某种逐渐重叠的振动，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