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变化 ...

  •   那封说明信发出去后,事情并没有立刻发生转变。

      至少在表面上没有。

      课程在推进,部门的日程表仍然在每周一早上准时更新,会议时间、分工安排、执行节点一一列好,看不出任何被打乱的痕迹。

      如果不是颜澄一直在留意,她几乎也会以为,那天会议上的发言只是被妥善吸收,然后顺利进入了后续流程。

      可转变并不是没有发生,只是被拆得很碎。

      最先消失的是一个执行细节。

      原本已经在内部确认过的一个环节,被标注成“待定”,理由写得很轻,只是说需要进一步评估影响。
      负责对接的同学在群里简单解释了一句,没有展开,大家也就顺着点了头。

      再往后,是一场原本应该公开讨论的调整,被移进了小范围沟通。

      会议纪要里只留下了一行简短的说明:“相关问题已内部协调,不再展开。”

      颜澄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她只是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确认不是自己记错。那一部分在前一轮讨论中明明还有明确的问题标注,如今却被折叠成了一句话。

      她没有急着发问。

      这段时间里,她开始好好分辨什么是被忽略,什么是被处理。

      这种分辨并不是突然学会的。

      很多相似的场景她早就见过:问题被保留在表格里,却不再被提起,反馈被写进纪要,却不再进入下一步流程。
      当它们再次出现时,她甚至能提前预感到结局,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会轮到谁。

      有些事情不是没有人看见,而是被重新安排了位置。

      真正开始变得清晰的,是在几次连续的会议之后。

      颜澄发现自己仍然能发言。

      当她举手,或在轮到补充的时候开口,没有人打断,也没有人直接否定。
      她说的话会被听完,点评时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

      但她不再被主动点名。

      在需要补充的地方,主持会议的人会先一步开口,总结她“可能想说的部分”,话听起来很合理,像是替她把话提前走完。

      像是替代。

      几次之后,颜澄意识到那些被提前总结的内容,往往恰好停在一个安全的位置。

      问题被概括成情况,不适被转译成个体差异,所有需要继续追问的地方,都被柔软地包裹起来,放进名为“后续再看”的抽屉里。
      还是那个熟悉的抽屉,只不过操作人变了。

      而她本人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却隐隐感觉自己被挪开了一点。
      不是被请走,而是被重新安排在不那么刺眼的地方。

      与此同时,和她一起写说明信的几位女生也逐渐沉默下来。

      最先退后的是那个在会议中补充过发言的女生。

      她没有否认那天说过的话,也没有马上改口,只是慢慢减少了出现在相关讨论里的频率。
      消息回复开始变慢,原本会主动补充的材料,也不再继续发。

      有一次,颜澄在群里提到一个需要确认的细节,对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回复的消息也只是一句“这边暂时没问题”。

      说是敷衍或推脱也不算,只是把自己抽离了出来。

      颜澄看着那条消息,没有追问。

      她很清楚对方的意思,也明白做出这一举动的缘由。

      心里很清楚,这是一种退后。
      从结果上看也是背叛。

      她没有因为这个词而愤怒,只是更清楚地意识到,事情好像走到了一个会让人分开的阶段。不是所有人都会留下来,也不是所有留下来的人都会继续站在原位。

      反噬的第一步往往不是明着来的惩罚,而是让规则内的人学会计算成本。

      在这种逐渐收紧的氛围里,方珏出现得越来越少。

      原本她几乎每次会议都会到场,有时即便不发言,也会坐在一旁听完。
      但那一周里她缺席了两次,又有一次提前离场。

      颜澄没有多想,只当是事务繁忙。

      直到有一天她去行政楼交材料。

      那天下午的走廊很安静,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颜澄原本没打算停下。

      她已经习惯在这种地方不多停留,可就在她走近门口的时候,听见了方珏的名字。

      下意识地慢了半步。

      里面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熟悉,是那位负责统筹的老师。

      “最近事情有点复杂,”对方说,“学生那边的情绪,需要你多注意引导。”

      语调平缓,没有指责的意思,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有些问题,其实不适合继续发酵,”老师接着说,“整体还是要以稳定为主,影响面太大的话,对大家都不好。”

      这些话并不陌生。

      颜澄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几乎可以猜到接下来会出现的词,比如什么大局、节奏之类的。

      方珏的声音随后响起。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明白您的顾虑,”她说,“这些问题确实需要被放在合适的范围里讨论。”

      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

      “但从执行层面来看,如果现在不把反馈留全,后续调整会更被动,”方珏继续道,“我不希望到时候再回头补材料,那样反而更容易失控。”

      对方似乎沉默了一会儿。

      “学生表达的方式,我会继续留意好,”见老师逐渐松动,方珏接着补充,“但已经出现的问题,我这边会先留底,不会直接删掉。”

      她没有说坚持,也没有说反对,只是把话落在“流程合理”上。

      这是她一贯擅长的方式。

      颜澄站在门外,听见对面的老师应了一声。

      那一声谈不上认可或否定,更像是一种暂时的放行。

      “先按你说的做吧,”老师最后说,“但节奏上你要好好把握,别犯傻了。”

      对话到这里结束。

      颜澄没有再听下去,她悄悄退开,手里的文件夹忽然变得有些沉。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几乎在她们被温和处理的同时,方珏也正在被反复提醒。

      提醒的过程也并非直接的命令和警告,而是一种持续的施压。

      几天之后,方珏重新出现在会议室里。
      频率和从前一样,位置也没有变化。

      只是工作方式悄然发生了一点偏移——

      她不再替系统消音。

      当类似的问题再次出现时,她不会如往日那样立刻总结,也不像之前会马上给出结论,而是让发言从头到尾被记录下来。

      她仍在听,只不过这一次,她选择听得更加完整。

      有一次,有人提议把某些反馈合并处理,方珏抬头看了一眼记录表,淡淡地说了一句:“先原样留着吧。”

      没有解释,也没有强调。
      那句话就像是不经意地一提,却让那些反馈留了下来。

      颜澄注意到了。

      她也注意到,那些被留下来的内容,虽没有在大范围内被公开讨论,但也好好地完成了单独存档。

      她知道这是方珏的应对方式。

      亲眼目睹这些转变时,颜澄产生了一种近乎于直觉的猜测,对方可能并不是在犹豫立场,而是在选择一种还能继续留下来、继续替她们留门的方式。

      在这样的转变中,江攀的位置也开始变得微妙。

      最初是在一次材料汇总之后,她发现江攀负责整理的那一部分比以往多出了一行说明。

      那一行本可以被省略,只要用一句“已协调”就能带过,但没有。

      她把那条反馈原样写了进去,没有加评语,也没有替任何一方解释。

      颜澄看着那一行字,停了很久。

      她在放学时找上江攀。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提起那件事,只是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安排。

      直到快要分开时,颜澄才开口。

      “你最近好像留了不少原始记录。”

      江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可能是我最近比较懒,”她说,“不太想替别人改说法。”

      这话说得很轻,却没有退后的意思。

      颜澄眨了眨眼。

      她想,自己或许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如果继续保持所谓的中立,她就会自然地被推到负责过滤的那一侧。

      而那一步,一旦走出去,就很难再回来。

      “江攀。”她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像是下意识的确认。

      然后看见那个转身离开的人回头,看着自己。

      “我有时觉得,我的问题太多了。”

      “你确实已经快把学校里的问题问完了。”江攀点头,不禁又笑。

      “……不止学校。”

      颜澄看见对面的人愣了愣,似是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她接着开口。

      “其实我还有很多问题,很多没得到答案的,很多似乎知道为什么的……所以我还是要问,如果不问出来,我就会一直难受。”

      她挣扎了一下,短暂一下,最后将想法尽数倒出。

      “我不想被封住嘴。”

      颜澄觉得自己有些痛,这种疼痛不陌生,像是最初,最初睁开眼时,那股从心底萌生出的、被积压了许久许久的痛意。

      这份痛意并不完全来自自己,但她就是感受到了,完完全全。

      越是痛,就越愤怒,越是愤怒,就越不能容忍被终止的提问。

      她想,如果她不问下去,那可能就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江攀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眼前的人,眼神闪烁。
      像是试图从对方眼里重新确认一个事实——一个自己早就看见、却一直没有直视的事实。

      “你知道吗,”她最后说,“如果你现在停下来,这件事反而会更轻松。”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那样的话,你就不会是现在的你了。”

      这一周很快过去。

      说明信依然没有得到正式回应,没有结论,也没有追责。

      但已经有人被悄悄移走,有人被重新定位。

      颜澄坐在窗边,看着校园里照常来往的人群,心里异常平静。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系统不会因为一次被听见就改变,它只会先确认,确认哪些声音需要被重新安排,或是抹平。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所以她坐在这个位置上,继续看,继续记,继续向前找路。

      她听见不同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哪怕还很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