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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宴旬】握月担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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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余墨盒
段宴这些天一直在和段方旬置气。虽然按照他的秉性,和段氏家主不合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次不一样。
段氏家主大选刚刚结束,各方势力的请帖就堆满了书案。说是邀约赴会,还不是设了陷阱等着往里跳。按段宴的说法,现在事务本就繁忙,不想去推了便是,同他们费什么口舌。段方旬摇摇头说还需要些人脉。请帖上说是只身前往,但还是带了十几个护卫在暗处接应;等回来的时候只剩两个弟子扶着重伤的段方旬。
好一个单刀赴会,好一个以退为进,要是再少带几个人去,是不是连尸骨都要叫豺狼虎豹吞了?段宴听到消息气不打一处来,险些把手里的瓷杯捏出裂痕。随后丢下一句他这么大的本事不需要本公子管,转身带着手底下的弟子布防去了。
直到三天之后,段方旬从昏迷转醒,他才第一次白天来到段方旬的房间。
他的脸色比起三天前好了一些,但依然是白的像纸,没有以往华服的衬托,身形似乎都缩小了一圈。见到段宴来,他想要支起身,却被一旁的段风拦住了,只好作罢。段宴则转头问段风:“他们都来过了?”
段风愣了一下,随后回答到:“嗯,他们早些时侯来过了。”
这段时间段氏可谓是内忧外患,大小事务转由他们三人分担也不见得有多少空闲,没有时间多留也是自然。 “阿宴,还在生我的气?”段方旬转过头来看他轻轻地说,或许是因为用了几天的药,连气息里也有一股苦涩的药草味。
“怎么,我不能生你的气?”段宴笑了笑,“出去赴会一趟,差点把自己的命都丢了,我不该生气?”
段方旬没解释什么,只笑着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怪我,是我考虑不周。”
段宴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松口,按照他平时的作风少说也得再争几个来回。段宴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他交叠起的手指上,原来是有事要求我,怪不得。他随手搬来一把椅子摆在床边,坐下的同时把纸扇展开晃了晃:“说吧,什么事?”
段方旬斟酌片刻后开口:“我的情况你也了解,恐怕一时半会难以像从前一般处理事物。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代理一段时间。”
“要多长时间?”
“或许要长些。”
段宴皱了皱眉。于情,段方旬是他兄长;于理,帮家主分担事务也是分内的事。纵使对他之前的行为有种种不满,但和刚刚醒来的病人置气多少还是有些无理取闹,等他好了再说吧。段宴开口道:“阿姐和业声都知道这件事吗?”
段方旬摇摇头:“只有你知道。 ”
段宴唰的一声把扇子收起。这哪是什么分担,分明是准备要把家主的位置拱手给他。他微微眯起眼睛:“我只知这寒毒会伤人经脉,却不知也能扰人神智。”
“总要做万全的准备。”段方旬的声音不高,语气中却带着平静又不容质疑的意味,“阿宴,我知道这太唐突……”
“段方旬,既然你知道唐突,便不该如此轻易地说出这番话。”段宴站起身来,捏着扇骨的指节都有些泛白,“你若是真要做万全的准备,就好好养着然后把之前跟段氏弟子们承诺的都兑现给我看,而不是在这里打退堂鼓!”
段方旬顿了一下,沉默地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是挂着淡淡微笑的样子,就像刚刚那些反驳的话只是吹过了一阵风。段宴看着他这幅样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位兄长要做什么,要往何处去。在段宴再次张口前,段方旬出声打断了他:“我会的。”
又一场不欢而散,段方旬把视线从段宴离去的背影上收回,转头看向段风:“劳烦你拿些纸笔。”
几天过去,段方旬的状况比之前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动的时候就会去书房伏案,只能静养的时候就由段风代笔。很快,记录下的文字已有薄薄的一沓。段风写着写着叹了口气:“……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身体刚有好转的迹象就这样工作,即使是石头做的也会坏啊。”
“我会考虑的。”段方旬笑了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用担心。”
又来了,段风有点无奈地点点头。虽说是各种汤药即使再苦也一顿不少地咽下去,医嘱也是条条都照做,只一到这件事上就格外执拗。也怪不得之前明薇姐来探望的时候忍不住数落他。要不是阿旬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宴公子也不会到现在还带着火气。想是这样想,手上的笔却不能停。在不知道多少次叹气之后,还是按照段方旬所说写下一句“神剑宫中事务不再赘述”。
——
刚下过一场雨,萦怀院里还有没来得及扫去的落叶。段宴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放下手里的酒杯,眼神示意其他人先行回避。他看向段业声:“请说。”
“关于寒毒的解法…这种毒药并不常见,医书上关于解药的记载也大多十分含糊,这个方向恐怕难以突破。侠士那边倒是有一些消息,但也只追溯到似乎来源于西域,是一种较为隐蔽阴毒的毒物,寻找到解药恐怕有些难度。”段业声回答到,“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疑惑。”
“疑惑?”段宴挑了挑眉,替他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
“是的。”段业声点点头,在一旁坐下,“这种毒虽然猛烈却难快速取人性命。所以,我怀疑他们一开始并无杀心。”
段宴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放在桌子上。信封干干净净,只有被贯穿的痕迹。里面则是一张写着“李代桃僵”的纸和被油纸包着的几颗药丸。
“我想你说的不错。这是今早在大理山庄门口找到的,用一支箭钉在门口。我找人验过了,只能暂缓寒毒进度,但并非长久之计。想段氏从此言听计从,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段宴冷笑一声。
“何等卑鄙。”段业声皱起眉又松开,叹了一口气,“……算了,生气也无用。我再去看看有没有别的方法破解,先走一步了。”
“有劳。”段宴站起身目送他出门后,把桌上的信纸拿在手里,揉皱又展开。
——
虽说段宴的气还没完全消,但说不担心是假的。虽然从不愿多提,却总还是抽时间去看。段方旬能下床走动的第二天就远远地看见段风把段方旬往房间里塞。段宴走进门里,一问才知道是段方旬自己跑去之前给牺牲弟子立的衣冠冢,寻不到他人才这么生气。
“我只是需要休养,又不是伤筋动骨,这么着急做什么。”段方旬有些无奈地被迫坐回床上,“再说了,我不是留了字条说要去看他们吗? ”
“唉,不是不让你去看他们,至少别一个人去。”段风揉了操太阳穴,“再说了,那纸条和文稿放在一起,怎么找得到……”
段宴转头向桌上看去,这一沓纸比之前又厚了一些:“家主大人当真勤勉务实,重病在身还亲力亲为。不知是在忙碌什么。”
段方旬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调笑的意味:“宴弟今日怎么白天来了?”
段宴当然知道这话里的所指。先前的时候常来看,不过是晚上来看看他的状况便走。段方旬转醒后他便也不进门了,只隔着窗户远远地望。因为这件事,他还被阿姐差点当做贼人抓起来,只是没想到这事段方旬也知道。他的耳根有些发烫,回道:“怎么,我不能白日来?”
“当然能。既然如此,出去逛逛?”段方旬这句话是对着段宴说的,眼神却看向一旁的段风。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似乎纠结了一会才点点头。
段宴见状心情颇好地眯起眼睛:“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忙里偷闲而已。”段方旬起身披上披风。
天朗气清,暖风携着鸟鸣穿过林间,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撒下,跳进粼粼的波光里。段宴倚着船舷,段方旬则拢了拢披风,坐在一旁。
树和山慢慢地向后移,小舟慢慢地往前走。
上一次泛舟同游已经记不清是在什么年岁,或许那时段方旬还没有和他走上不同的道路。最大的烦恼还是上课溜出去玩被夫子知道了,拿着戒尺打完手心还得罚抄。那时一个石林就把这位大理宫的小少爷转的不知东南西北,还是段宴领着才得以重见天日。当然了,当年那个在自家后院都能迷路的小帮主……“习惯已改”,要不然段风还不知道得多操多少心。下一次这样坐在一起只聊闲事又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只是现在的情况还不容乐观,等他好了之后再说。段宴从远处收回视线。
段方旬自然不知道自己这位弟弟在想什么,自从宴会被人暗算染上寒毒开始,出门就少之又少。今日虽然已经算得上春和景明,但终究还是得有披风才敢出门。风将阳光撒在身上的感觉,着实有些久违了。这么多年过去,神剑宫的少主也成了南诏第一公子,变得更珍惜羽翼,学会了婉转和斡旋,身上的锋芒却没有磨平。以后,段氏足够安定的时候,才能过上足够随心随意的生活吧。
……只可惜,只可惜。
一路上沉默无言,等到月白终于把小舟停下的时候。段宴一回头才发现自己这位古板的兄长居然靠着船舷睡着了。重病未愈,脸颊和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或许是因为病痛,之前看他醒着的时候眉头总是蹙着,入梦后也没有舒展。段宴伸手轻轻把皱着的眉心揉开,段方旬作为段氏的家主简直无可指摘,完美的像个假人;而作为“段方旬”,他则和记忆里的那个人隔了一层薄薄的膜。
『你怎知现在的不是他本来的心性呢?』
这句话忽然回荡在脑海,段宴手上的动作一顿,那又如何,回归本来的心性也是好事,陪着他便是了,他这样想到。
只可惜流水指尖过,落花无处寻。
——
段方旬最终没有如他们所想逐渐好转,还是逐渐衰弱下去,直到离别。
守灵时,段宴看着棺椁旁边的火,一张接一张地往里送纸钱。这时候理应说些什么,段宴的口张开又默默地闭上。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质问他为什么最终还是不辞而别?哭诉兄长离世的痛苦?宽慰他不用担心以后的段氏?还是从未说出口的真心?无论是哪一样,他都说不出来。他看着跳动的火光,脑海中一团乱麻。无论是悲伤、不满亦或者是难以言明的思绪都被一个死字永远斩断,只留活着的人还握着已经断了的线。无论他是把已经无果的情丝和回忆一同投入灰烬,还是永远地为它们留下一方天地,死去的人都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纠结和痛苦则只留给生者。真狡猾,他这样想着,又向火里送入几张纸钱。纸钱又轻又薄,火舌吞噬过后,灰烬随着热气晃晃悠悠地往天上飘,一点一点飘到沉沉的夜幕中去,变成遥远的星星。
有传言说人死后的魂魄会飞到天上去,远远地望着地下。阿旬总是什么难和苦都一肩挑了,这回终于不用醉了还要想着什么前路和未来。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或许是离火太近,眼睛被烤得发酸,逼得他揉了揉眼。若是魂魄真能说话做事,照阿旬的脾气,大概离开前还会劝他们不必伤心,路还长。担心这些还不如担心自己执念太重,把自己压得飘不到天上去。做鬼也做得不快活,到时候还得请道士来。
若是这样也好,至少还能再见一面。
在那之后,段宴把叫月白收着的葡萄酒拿出来,坐在房顶上一盏接一盏地喝。西域的酒比中原的少一些厚重,多一点酸涩。说是异域美酒,还是比不过醉月的味道。只不过也不怪他,不常喝酒的舌头又怎么尝的出其中的玄妙呢。段宴一边想一边喝,一壶酒很快见了底。最后几滴酒下肚,他看了一眼杯底,白玉映出一双有些泛红的眼睛。段宴把酒杯放下,该去收拾遗物了。
其实在他看见段方旬重伤后,就隐隐地感觉或许这个最坏的结局会在某日成真,只不过是自己压住这个念头不去想。如今再回头看,不论是有些过低的体温还是说话时总会带上的气音,无一不在提醒段宴时间所剩无几。他潜意识里想着多少风霜雪雨都走过来了,这次也会如往常一样。直到这一天到来,这种错觉才猛然碎裂,一切都太迟了。
路途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收拾好后,一段回忆的时间便到了他房前。段方旬的房间一如既往地整洁,只不过空空荡荡的。无论是未处理的公文还是煎好的药草,都消失地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盒子里放着那日为了拦他丢出的几片金翅翎,插入地面的部分还有些磨损,但没粘上什么尘埃。书桌上的文稿段风在几日前交给了他,说是段方旬的意思。翻开一看,里面果不其然写着关于大理山庄的近况和管理思路。原来早做打算是这个打算,万全的准备是这么个准备。照平时的脾气,段宴早把这一沓废纸丢在一边了。而现在他只是攥着页脚,又慢慢抚平。真好笑,允诺弟子们去做苍山洱海最自由的风,说着“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自己却困在了笼子里,段方旬啊,段方旬。他想到这里嘲弄地笑了一下,泪划过脸颊滴在宣纸上,留下一片浅灰色的痕迹。眼前有些模糊地映出一张脸来,不是入殓前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也不是当上家主时火光下的脸;那张稚嫩的脸庞在别院的树荫下和阳光一样闪着粼粼的波光,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走吧,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