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杂文》余墨盒

3、【迟顾】燃犀照夜

　　厌夜收到了一段犀角。

　　信封上只有收件人，包裹里除了犀角外再无他物。这段时间以来，他除了完成阁里的任务外，和其他人鲜有交集。若是十三寄来的，没用必要隐去名姓；台首也从不通过这种方式传达信息。他拿着这段犀角，仔细查看了一番，没有刻痕、没有空腔、也没有其他气味，应当并未动过手脚。这么小小的一段，或许是用作药材。厌夜这样想着把它收进口袋。幼时曾在古籍上看过点燃犀角可以照见鬼怪的故事，但那终究是一段传说。

　　生者在世犹不可追，亡魂散尽又何处寻？

　　算算日子，该到中元了。先前清明洒扫旧宅的时候已经祭拜过两家故人。迟驻情况特殊，就只是放上了牌位，好让他知道该向何处去。现在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厌夜按照记忆里他们的口味买了些水果、再捎了了几盒糕饼，提着纸钱和酒，向老宅去了。

　　中元节原该更隆重一些，小时候每逢这天，都要洒扫祭祖，那时他对这些兴致缺缺，只盼着到了晚上便可以去放河灯。看着点点烛光随着水飘远，再和阿迟玩闹一会，就这样名正言顺地逃了晚课。而如今宅子里早已经没有了人气，清明时梁上的那窝幼燕也长大了，要去寻新的住处，只有盎然的草木静静站在这里，一如既往。他轻车熟路地洒扫庭除，再擦拭干净灵位上的灰尘，摆好贡品，上香，烧纸钱。

　　他本来该说些什么的，期望家人在那边过得如意、希望他们保佑自己万事顺利、说说自己的境遇…可是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作为顾锋，他少时便不求上进，性格懒散，寻人寻到最后，迟家最后的骨肉竟是他亲手喂与豺狼虎豹。作为厌夜，他为私心违反阁规，自请远调，险些因为私情误了正事。他无颜面对父母，更无颜面对迟家上下。若是父亲还在，看见如今情形必然少不了一通数落。可他若不来祭扫，这里便再无人造访了。去迟家的宅子也是一样的流程。在开始前，他站在迟驻的灵位前许久，还是把他的那一份也放上。如果遂他所想再不相见，那便只当赠与他人吧。厌夜沉默地把一折折纸钱放进火里，烟尘随着热气向上飘，看的他眼睛发胀。一沓烧完，就再拿来一沓，直到只剩下泛着红光的一团黑灰。

　　他起身欲走，却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块不知来历的犀角。燃犀照幽，可见鬼魂。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七月十五阴气最盛，或许，或许……

　　不知何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月光穿过树杈，越过窗棂，洒在地上。顾锋沉默许久，还是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犀角。只当是自己任性一回，任性最后一回。青烟随着火苗跳动，渐渐弥散开来。宅子里也因为这点火光镀上一层暖色。他小心翼翼地护着这点光亮，缓缓地照了照四周。只是这光亮所照之处，空无一人。顾锋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块犀角也如纸钱一般缓慢地化为黑灰，火焰逐渐旺盛又逐渐熄灭，直到房间里再次陷入黑暗。他明明不知道见过多少次类似的情形，唯独这一次，似乎格外漫长。窗外的虫鸣歇了又起，鸟儿停在枝杈间又飞走，月光似乎也在地上走过了几指距离。最终，也没有发现什么。想来也是，阿迟自不必说，叔叔叔母和父亲母亲大概也早不想再见他了。顾锋轻轻地叹了口气，把屋子收拾好，锁上门。他回到自己曾经的房间，取出被褥。或许是因为时辰太晚，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他梦见一片迷蒙的黑，看不见前路也寻不到来路，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甚至不知道为何前行。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锋哥。”

　　他愣住了，回头却正对上那张脸。和那晚在芦苇荡里相见的如出一辙，只是少了些锐利。说什么失名去姓，说什么魂飞魄散，不是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顾锋张口想说什么，却觉得话卡在喉头，不等他出声，一股酸涩便涌了上来，便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嗳，怎么一见面就这么伤心？”迟驻带着笑拍了拍他的肩，“别难过啦，伯伯婶婶在那边过得很好，我父亲母亲也很感谢你这些年的挂念，他们在那边还是好友。倒是你，怎么比上次见还瘦了。”

　　顾锋努力平缓着自己的呼吸：“……当真不怨我吗。”

　　“怎么会呢。”迟驻伸手抱住了他的身躯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这些年你受苦了。”

　　顾锋愣了片刻才回应这个有些陌生的怀抱，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眶涌出。太久了，他太久没有尝到有归宿的感觉。而如今，即使只是一场昙花一现的幻梦也足够让他热泪盈眶。迟驻轻轻地顺着他的后背，像很久以前那样。顾锋则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臂弯，再稍微久一些吧，稍微任性一次。即使像以前的噩梦一样最终会变作他手下的一具死尸，也稍微再多靠近一会吧。

　　不知过了多久，他能感觉到两人的呼吸和心跳都逐渐交融在一起，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味道。迟驻轻轻地拍了拍他，说：“锋哥，差不多到时间了，我送你好不好？”

　　顾锋轻轻地点了点头，擦去眼角的泪水，和他手牵手向前走着。他们走的很慢，慢到他似乎看见儿时的他们笑闹着便从一旁向前飞去了。迟驻随性地说着在另一面的见闻，顾锋微笑着静静地听，时不时应和几声。四周浓稠的黑暗似乎也被拨开，透出几缕轻柔又温暖的风。越向前越能感觉到前方有一团光亮，在它几乎将四周全部照亮的时候，迟驻松开手，说：“记得照顾好自己。”

　　顾锋点点头回答他：“嗯，你也是。代我向叔叔叔母问好。”

　　“我们下次再见。”

　　顾锋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带来一股金灿灿的暖意。在那之后，他再少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