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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重游江南 ...

  •   船离开宸京码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裴云昭站在船头,望着岸上渐渐远去的城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运河上的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姐姐裴婉清站在他身后,披着一件淡青色的斗篷,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弟弟的背影。

      这艘船是官船,不大,但很稳。船上除了裴云昭和裴婉清,还有十几个护卫和几个文吏。裴云昭没有带太多人——他这次下江南,名义上是“巡查盐政”,实际上是秘密调查,人多了反而碍事。

      护卫是锦衣卫派来的,个个身手不凡,文吏是从礼部和户部抽调的,都是信得过的人。

      船行一日,傍晚时分停在了通州码头。裴云昭没有上岸,只是让护卫去买了一些补给,便继续南下。他不想在沿途的城镇多停留——不是不想了解情况,而是不想太早暴露行踪。他的目标是扬州,两淮盐场的核心,吴德茂的老巢。

      接下来的几天,船沿着运河南下,经过沧州、德州、临清、济宁,一路向南。每到一处,裴云昭都会在夜里悄悄上岸,微服私访。

      他换上普通的青布衣裳,戴上斗笠,像个普通的商人或读书人,混迹在码头、茶馆、集市中,听百姓议论盐价,看商贩交易私盐,偶尔也会去当地的盐铺转一转,问问价格,看看成色。

      他看到的东西,比任何奏折上写的都要触目惊心。

      在沧州,官盐每斤一百二十文,私盐只要六十文。百姓买不起官盐,纷纷买私盐,盐铺门可罗雀,私盐贩子却生意兴隆。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对他说:“官老爷,不是咱们不想买官盐,是买不起啊。一斤官盐的钱,能买两斤私盐,还能省下几文钱买两个烧饼。你说咱们买哪个?”

      在德州,盐商与官府勾结,强行规定每个百姓每月必须买五斤官盐,不管吃不吃得完,不管买不买得起。买不起的就欠着,欠着欠着就利滚利,最后卖儿卖女。

      一个老妇人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我儿子就是为了还盐债,才去给盐商扛活的。扛了三年,累出了一身病,回来没几天就死了。”

      在济宁,盐场的官吏克扣盐工工钱,把次品盐冒充上等盐卖给百姓,百姓吃了上吐下泻,找盐商讨说法,被盐商派人打断了一条腿。

      裴云昭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记在心里,没有写在本子上,只是牢牢地刻在脑子里。他知道,这些不是孤例,而是整个江南盐政的缩影。

      吴德茂在扬州坐镇,手下的爪牙遍布各州县,官商勾结,上下其手,把盐政变成了他们敛财的工具。

      “这个吴德茂,比我想象的还要贪。”裴云昭在心中想,“他不只是在两淮盐场捞钱,他的爪牙已经伸到了整个江南。不砍掉他这个头,江南盐政的病就好不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番话,被身后一个护卫听到了。那个护卫是锦衣卫的暗探,他没有声张,只是在当天的密报中写下了裴云昭的原话。

      第六天傍晚,船到了扬州。

      扬州是大景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运河边的码头绵延数里,桅杆如林,商船云集。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商贩、船工、妓女、乞丐,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喧嚣嘈杂。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味、茶叶的清香、饭菜的香气和汗水的酸臭,各种气味搅在一起,说不清是香是臭。

      裴云昭站在船头,望着这座他小时候来过无数次的城市,心中五味杂陈。他在这里度过了童年最快乐的时光——跟着姐姐逛东关街,在个园看竹子,在瘦西湖边放风筝。

      那时候父母还在,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日子过得踏实。如今故地重游,父母已经不在了,姐姐就在他身后,他自己也从一个懵懂少年变成了朝廷命官。

      “云昭,到了?”裴婉清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到弟弟身边。

      “到了。”裴云昭说,“姐姐,你先去找个客栈住下。我要去办点事。”

      裴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弟弟这次来江南不是游山玩水的,她有她的事——绣坊的分号要选址,当地的布料供应商要谈合作,她也很忙。

      船靠了码头,裴云昭换上一身青布长衫,戴上斗笠,混在人群中上了岸。护卫们换了便装,散在他周围,像普通的行人一样,不远不近地跟着。

      裴云昭没有直接去盐运使衙门,而是先去了东关街。东关街是扬州最繁华的商业街,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盐铺、茶庄、绸缎庄、药铺、当铺、酒楼、茶馆,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五颜六色,幌子随风飘摇。

      裴云昭走进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慢慢地喝着。茶馆对面是一家大盐铺,门面气派,牌匾上写着“柳记盐行”四个大字。那是柳家的产业,江南首富柳万金的盐铺。

      裴云昭看着那四个字,想起了柳青鸢,想起了柳万金,想起了小时候柳万金带柳青鸢来裴家做客的情景。

      柳万金那时候还不是江南首富,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走南闯北,生意做得不大不小。他为人豪爽,对裴家也多有照拂,裴云昭父母去世后,他还送过银子,虽然裴婉清没有收。

      “柳伯伯。”裴云昭在心中念出这个称呼,苦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次江南之行,会不会查到柳万金头上。如果查到了,他该怎么办?秉公办理,还是网开一面?他没有答案。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裴哥哥?”

      裴云昭转过头,看到柳青鸢站在茶馆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顶帷帽,薄纱掀起来,露出那张清丽的脸。她的手中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包茶叶,显然是刚买了东西准备回去。

      “青鸢?”裴云昭站起身来,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柳青鸢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竹篮放在桌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了。

      “这话该我问你吧?”她说,“裴哥哥,你怎么来扬州了?不是说你在京城当郎中了吗?怎么有空下江南?”

      裴云昭重新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说:“皇上派我巡查江南盐政,路过扬州,顺便看看。”

      柳青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水上方袅袅升起的热气,看着裴云昭。她的眼神中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巡查盐政?”她放下茶杯,“裴哥哥,你这次来江南,不会只是‘路过’吧?”

      裴云昭笑了笑,没有接话。

      柳青鸢也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裴云昭意想不到的话。

      “裴哥哥,柳家的生意最近不好做。”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官府盘剥得太厉害了。盐运使衙门的人隔三差五就来铺子里‘检查’,每次都要‘意思意思’。不给,他们就找茬;给了,他们下次还要更多。我爹说,再这样下去,柳家的盐铺就要关门了。”

      裴云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柳伯伯准备怎么办?”

      柳青鸢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愤怒,也有期待。

      “我爹正准备联合江南的商贾,向朝廷上书。”她说,“不是告御状,是联名上书,请朝廷整顿盐政,惩治贪官。裴哥哥,你觉得这有用吗?”

      裴云昭沉默了片刻,说:“上书有用没用,要看谁来上书、怎么写、送给谁。柳伯伯在江南商界有威望,他牵头,声势不会小。但上书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意气用事。

      措辞要委婉,证据要确凿,目标要明确。不能说‘所有官员都是贪官’,那不现实,也没用。要针对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一桩一桩地写清楚。”

      柳青鸢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她看着裴云昭,忽然问:“裴哥哥,你这次来江南,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是‘巡查盐政’那么简单吗?”

      裴云昭笑了,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家“柳记盐行”的牌匾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青鸢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过她。”他在心里想,“不过盐政改革的事牵扯太大,不能让她卷进来。她知道的越少,越安全。皇上让我秘密调查,就是要我在那些贪官还没有察觉的时候,把证据收集齐。

      如果青鸢知道了我的真实目的,她会不会告诉她爹?她爹会不会告诉别人?不是我不信任她,是这件事关系太大,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柳青鸢的耳中。

      柳青鸢正端着茶杯,忽然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青鸢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过她。不过盐政改革的事牵扯太大,不能让她卷进来。她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她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桌面上。

      “皇上让我秘密调查,就是要我在那些贪官还没有察觉的时候,把证据收集齐。如果青鸢知道了我的真实目的,她会不会告诉她爹?她爹会不会告诉别人?”

      柳青鸢的脸色微微变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委屈、不悦、还有一种被排斥在外的失落。

      “不是我不信任她,是这件事关系太大,不能有任何闪失。”

      柳青鸢放下茶杯,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裴哥哥还是把我当外人。”她在心中想,“他以为我会坏事,以为我会告诉她爹,以为我会不帮他。他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他以为这是保护我,可他不知道,我宁可跟他一起冒险,也不想被他蒙在鼓里。”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抬起头,看着裴云昭,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但裴云昭没有注意到——他正在看窗外。

      “裴哥哥。”柳青鸢说,“不管你来江南是为了什么,你都要小心。吴德茂这个人,不好惹。他在江南经营了十几年,手下的人多,耳目也多。你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他的监视之中。”

      裴云昭收回目光,看着柳青鸢,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也要小心。柳家的生意做得大,盯着你们的人也不少。”

      柳青鸢“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提起竹篮。

      “裴哥哥,我先回去了。我爹还在家等我吃饭。”她顿了顿,“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坐坐?我爹一直念叨你。”

      裴云昭也站起身来:“好。等我把手头的事办完,一定去拜访柳伯伯。”

      柳青鸢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出了茶馆。

      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渐渐远去,月白色的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裴云昭站在茶馆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青鸢。”他在心中默默地说,“不是我不信任你,是这件事太大了。等办完了,我一定好好跟你解释。”

      他转过身,回到茶馆里,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照得明亮而温暖。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茶馆对面的“柳记盐行”二楼,一扇窗户半开着,窗帘后面,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属于柳万金。

      江南首富站在窗前,看着对面茶馆门口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裴云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你这次来江南,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这个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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