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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官商勾结的 ...

  •   裴云昭在扬州住了五天。这五天里,他白天在客栈里写写画画,整理沿途收集的线索和证据,夜里换上便装出门,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扬州城的街巷之间。

      他没有去盐运使衙门——那是吴德茂的地盘,去了等于自投罗网。他去了码头、仓库、盐商的会馆、盐工聚集的棚户区,甚至混进了一场盐商们私下聚会的小型宴席,坐在角落里听了一整晚。

      听到的东西,让他后背发凉。

      吴德茂不只是贪。贪官他见得多了——韩德茂贪,梁仲文贪,户部、工部、刑部,哪个衙门没有几个贪官?但吴德茂的贪,不是一个人贪,而是带着一帮人一起贪。

      他把江南盐政做成了一张网,网住了盐商、盐场官吏、地方官员,甚至朝中的几位大佬。所有人都在这张网上,有人吃肉,有人喝汤,有人啃骨头,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裴云昭把收集到的线索一条一条地写在纸上,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到第三天,他看到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吴德茂控制了两淮盐场,这是大景最大的盐场,产量占全国四成。盐场产出的盐,被他以极低的价格强行收购,然后以垄断高价卖给盐商。盐商没有选择——不买吴德茂的盐,就没有盐可卖,铺子就得关门。

      盐商们被迫接受高价,再把成本转嫁给百姓。百姓买不起官盐,就去买私盐,私盐贩子趁机做大,吴德茂又跟私盐贩子暗中勾结,从私盐的流通中抽成。

      这样一来,他既赚了官盐的钱,又赚了私盐的钱,两头吃,吃相极其难看。

      裴云昭在纸上写下了几个数字:官盐收购价,每斤十文;官盐销售价,每斤一百二十文。中间的差价一百一十文,去了哪里?

      一部分进了盐商的腰包,一部分被地方官府截留,但最大的一块——至少六成——流入了吴德茂和他背后那些人的口袋。

      但更让裴云昭心惊的,不是这些数字。

      他在吴德茂的背景调查中发现,这个人的升迁轨迹非常诡异。他本是两淮盐场的一个小小巡检,从九品,不入流。

      但在短短八年内,一路升到了盐运使,从五品,成了江南盐政的一把手。八年,从从九品到从五品,这个速度虽然比不上裴云昭自己,但也足够惊人了。

      裴云昭顺着吴德茂的升迁轨迹往上查,查到了几个名字。每查到一个,他的心就往下沉一截。

      第一个名字,是工部尚书周伯衡。周伯衡是技术型官员,不善交际,在朝中独来独往,很少参与派系斗争。裴云昭对他的印象不错,觉得他是个做实事的。

      但吴德茂的档案里清楚地写着,他当年从巡检升为主事,是周伯衡推荐的。周伯衡那时在工部当郎中,分管水利工程,跟盐政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会推荐吴德茂?裴云昭想不通,但他把这条线索记了下来。

      第二个名字,是赵汝成。礼部尚书,裴云昭的顶头上司。吴德茂从主事升为员外郎,是赵汝成推荐的。赵汝成是礼部尚书,也管不到盐政,但他跟吴德茂是同乡——都是山东人,两家村子相距不过三十里。

      同乡之谊,举荐一下,似乎说得过去。但裴云昭注意到,吴德茂升为员外郎的那一年,赵汝成的老家修了一座大宅子,花了不少钱。赵汝成的俸禄,修不起那样的宅子。

      第三个名字,让裴云昭的手停在了纸上,墨迹洇开了一个黑点。

      钱牧之。

      刑部尚书,钱牧之。那个在他面前总是笑眯眯、谦卑谨慎、说“老夫一定全力配合”的钱牧之。

      吴德茂从员外郎升为郎中,是钱牧之推荐的。钱牧之那时在刑部当侍郎,跟盐政更扯不上关系,但他跟吴德茂有一个共同的纽带——崔文远。

      钱牧之曾是崔文远的门生,吴德茂也是。崔文远倒台后,钱牧之迅速撇清了关系,在朝会上第一个站出来弹劾崔文远,态度之坚决、言辞之激烈,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跟崔文远不共戴天。

      但现在,裴云昭看着纸上那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钱牧之不是崔文远的门生吗?崔文远倒台了,他不应该急着把跟崔文远有关的一切都清理干净吗?为什么他当年推荐的人,崔文远的同党,还稳稳地坐在盐运使的位子上?

      除非——钱牧之自己,也在这张网上。

      裴云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钱牧之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浮现出来,跟他在御书房里看到的密折上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重叠在一起,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一个他看不透的怪物。

      “钱牧之。”他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睁开眼睛,看着纸上那三个名字——周伯衡、赵汝成、钱牧之。三个都是朝中重臣,三个都跟吴德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伯衡不善交际,也许只是被蒙蔽;赵汝成是裴云昭的顶头上司,为人迂腐守旧,也许只是收了点好处;但钱牧之,这个在崔文远倒台后迅速转向、在皇帝面前表现得忠心耿耿的人,他的问题,恐怕不只是“收了点好处”那么简单。

      裴云昭把这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钱牧之的名字下面画了两条重重的横线。

      当天晚上,他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密折。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没有拐弯抹角,直来直去,把这几天的调查结果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

      他写了吴德茂如何垄断盐市、压低盐价、大肆贪污,写了吴德茂如何与盐商、私盐贩子、地方官府勾结,写了他查到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也写了他对吴德茂背后那些人的怀疑。

      写到钱牧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密折中写下了钱牧之的名字,并附上了吴德茂当年升迁的记录和钱牧之推荐他的时间、地点、官职。

      他没有下结论,只是把事实摆了出来——事实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写完后,他把密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封好信封,盖上自己的私章。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护卫推门进来,是锦衣卫的暗探,姓周,三十来岁,沉默寡言,办事牢靠。

      “这封密折,十万火急,连夜送往宸京,亲手交给顾指挥使。”裴云昭把密折递过去,“告诉他,江南的水比我们想的深得多。”

      周护卫接过密折,揣入怀中,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裴云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沉默了很久。他在心中把这几天的调查结果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吴德茂背后的那几个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朝中重臣。”他在心里想,“周伯衡、赵汝成、钱牧之——这摊水比我想象的深得多。皇上这次让我来江南,恐怕不只是查盐政这么简单。

      他是想借我的手,把朝中那些跟吴德茂有勾结的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崔文远倒了,但他的余党还在,有些人藏得很深,深到连锦衣卫都挖不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想道:“钱牧之这个人,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在崔文远倒台后表现得那么积极。弹劾崔文远、配合盐政改革、主动跟我接近——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向皇上表忠心。

      但如果他自己就是崔文远的人呢?如果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自己的问题呢?”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番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院子角落里一个人的耳中。

      周护卫没有走远。他出了客栈,拐进一条小巷,准备连夜出城。但走了没几步,裴云昭的心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他的脚步猛地一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完了裴云昭那番关于钱牧之的分析。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不是不知道钱牧之跟吴德茂有关系——锦衣卫在查崔文远余党的过程中,已经发现了一些线索,但那些线索还不够充分,不足以让顾惊鸿下定论。裴云昭的分析,正好补上了那些线索之间的空白。

      周护卫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出了扬州城,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北飞奔而去。

      他要在天亮之前把这封密折和裴云昭的心音一起送到顾惊鸿手中。

      而在客栈里,裴云昭吹灭了灯,躺到了床上。他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海中还在回放着那些名字和数字。

      周伯衡、赵汝成、钱牧之——三个人的脸在他脑海中轮番浮现,像三盏灯,一盏比一盏亮,一盏比一盏刺眼。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月亮从乌云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地照着扬州城的千家万户。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明天,他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吴德茂的账目还没查到,那些藏在暗处的证据还没找到,他不能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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