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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江南密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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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政改革的方案在朝会上通过了。没有太多争论——崔文远倒了,反对的声音还没形成新的合力,萧景琰趁热打铁,一锤定音。
方案定了,但谁去执行,是一个比方案本身更棘手的问题。江南盐政积弊最深,两淮盐场更是乱象重灾区,那里的官商勾结盘根错节,不是发一道圣旨就能解决的。
萧景琰没有在朝会上公布执行人选。散朝后,他把裴云昭单独留了下来。
“裴云昭,跟朕来。”皇帝说完,转身往御书房走去。裴云昭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宫道,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御书房的门关上,李德全守在门外。萧景琰在案后坐下,没有让裴云昭坐,也没有让他跪。皇帝从案上拿起一份密折,递给裴云昭:“你看看这个。”
裴云昭双手接过,展开来。密折是江南道御史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愤怒或恐惧中写成的。
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触目惊心——盐运使吴德茂勾结江南豪绅,垄断盐市,压低收购价,抬高销售价,中饱私囊;
盐商柳万金等人家族与吴德茂沆瀣一气,欺压小商贩,垄断市场;有官员上书举报,不但不被受理,反而被贬官外放,甚至有两人莫名其妙地死在任上。
裴云昭看完密折,抬起头,看着萧景琰。皇帝的目光冷峻而深沉,像是在等他开口。
“陛下。”裴云昭斟酌着措辞,“这份密折上的内容,臣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江南盐政的问题,臣在拟定改革方案时了解了一些,但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
萧景琰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裴云昭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今天那声响格外沉闷,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朕派你去江南。”萧景琰说,“名义上是巡查盐政,实际上是秘密调查。吴德茂、柳万金、还有那些跟吴德茂勾结的官员和商人,朕要你把他们的底细查清楚。谁贪了,谁杀了人,谁跟谁勾结,一件一件,都给朕查出来。”
裴云昭跪下,叩首:“臣领旨。”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他。他知道为什么——他在北境证明了自己能办事,在崔文远案中证明了自己能保密,在盐政改革方案中证明了自己懂业务。
更重要的是,他在梁仲文名单事件中证明了自己没有野心。皇帝需要一个既能干又不会反噬的人,他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不是问“为什么是我”,而是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陛下,臣此去江南,若遇到地方官员阻挠,该如何处置?”裴云昭抬起头,看着皇帝。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赞赏,又像是警告。沉默了片刻,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裴云昭的耳朵里。
“先斩后奏。”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裴云昭心中一凛,叩首道:“臣谨遵陛下教诲。”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站起身来,倒退着退出了御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先斩后奏——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皇帝给了他尚方宝剑,同时也给了他一道催命符。他可以在江南先斩后奏,但如果他斩错了人、奏错了事,等待他的就是同样的下场。
他站在御书房外的廊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德全站在一旁,见他出来,微微躬身,低声道:“裴郎中,陛下很看重您。”裴云昭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宫外走去。
走在朱雀大街上,夕阳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皇上让我‘先斩后奏’,等于给了我尚方宝剑。”他在心里想,“这说明皇上已经对江南的问题忍无可忍了。
他不想再走程序,不想再等刑部、都察院层层上报,不想再给那些贪官任何通风报信的机会。他要的是快刀斩乱麻,是雷霆一击。”
他顿了顿,继续想道:“此去江南,恐怕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吴德茂在江南经营多年,手下的人不少,根子很深。
我要是查得太慢,他们会毁灭证据、转移赃款、甚至对我动手;我要是查得太快,又怕打草惊蛇、遗漏关键线索。这个度,很难把握。但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快,准,狠。”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番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身后一个人的耳中。
李德全奉皇帝之命送裴云昭出宫,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本来只是例行公事,但裴云昭的心音响起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他低着头,面色如常,但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皇上让我‘先斩后奏’,等于给了我尚方宝剑”——李德全在心中暗暗想道,“这个裴云昭,果然什么都看得明白。皇上给他的不只是尚方宝剑,更是信任和期望。他若能办好这件事,前途不可限量;若办不好,就是万丈深渊。”
他看着裴云昭的背影,心中默默地替江南那些贪官捏了把汗。这个年轻人,不是他们以前遇到的那种巡查官——走走过场,收点好处,写份不痛不痒的奏折回去交差。
裴云昭是带着尚方宝剑去的,是带着皇帝的怒火去的,是带着一颗不会被打动的心去的。
李德全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御书房。
裴云昭没有直接回小院。他拐进了城南的一条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茶楼叫“听雨轩”,名字雅致,门面却很普通,他来过几次,都是跟锦衣卫的人碰头。今天约他的是顾惊鸿,锦衣卫指挥使要在裴云昭出发前,跟他做最后一次对接。
茶楼的雅间在二楼最里面,推开门,顾惊鸿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一身便装,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但那双眼睛还是藏不住——冷,锐利,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坐。”顾惊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裴云昭坐下来,顾惊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推到他面前。
“这是锦衣卫在江南的一些暗桩和联络方式。”顾惊鸿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了江南,如果需要帮助,就找这些人。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暗桩暴露一个,锦衣卫在江南的网就破一个洞。”
裴云昭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眼,合上,揣进怀中。
“顾大人。”他说,“吴德茂手下有没有锦衣卫的人?”
顾惊鸿摇了摇头:“没有。吴德茂这个人很谨慎,他用的都是自己的亲信,外面的人插不进去。锦衣卫试过几次,都失败了。所以这次需要你自己去查。”
裴云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顾惊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裴云昭。
“裴郎中。”他的声音很低,“江南不是北境。北境是刀枪,看得见,躲得开。江南是糖衣炮弹,看不见,躲不开。你要小心。”
裴云昭站起身来,朝顾惊鸿拱了拱手:“多谢顾大人提醒。”
顾惊鸿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裴云昭在雅间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本小册子从怀中取出来,又翻了一遍,把每一个名字和地址都默记在心里,然后掏出火折子,把册子烧了。灰烬落在茶碗里,他端起茶碗,倒进一旁的痰盂,站起身来,走出了茶楼。
夜幕已经降临了,朱雀大街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裴云昭走在人群中,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更没有人知道他即将带着尚方宝剑南下江南。
他回到小院的时候,姐姐已经把饭菜做好了。今天做的是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和一碗番茄蛋花汤。裴婉清正在摆碗筷,听到院门响,抬起头,笑了笑。
“云昭,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有点事。”裴云昭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他夹了一块鱼肉,鱼很鲜,肉质细嫩,入口即化。
裴婉清看着他,忽然问:“云昭,你是不是又要出远门了?”
裴云昭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姐姐。裴婉清的目光温柔而担忧,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说不出的不安。
“姐姐。”裴云昭说,“皇上派我去江南巡查盐政。后天出发。”
裴婉清沉默了片刻,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江南。”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那正好,姐姐也要回去了。咱们一起走。”
裴云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一起走。”
裴婉清也笑了,笑容中有欣慰,也有不舍。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小院里,将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姐弟二人相对而坐,吃着饭,说着家常,谁都没有提江南的事,谁都没有提盐政的事,谁都没有提“先斩后奏”这四个字。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次江南之行,不会太平静。
夜深了,裴婉清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裴云昭坐在窗前,借着油灯的光,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了几个名字——吴德茂、柳万金、以及密折上提到的几个官员和商人。
他把这几个名字看了一遍,然后在“柳万金”下面画了一条线。柳万金是江南首富,是柳青鸢的父亲,是他小时候就认识的长辈。
他不想查柳万金,但密折上写得清清楚楚——柳家与吴德茂勾结,垄断盐市,欺压同行。如果密折属实,他就不能因为私交而手软。
他在柳万金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查”。写完后,他放下笔,吹灭灯,躺到床上。
他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萧景琰那句“先斩后奏”。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他心上,拔不出来。
“姐姐。”他在心中默默地说,“弟弟这次去江南,可能要得罪很多人。有些人,也许是咱们的老熟人。但你放心,弟弟不会做亏心事。弟弟查到的每一件事,都会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皇上,对得起天下百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后天,他就要南下江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