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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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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这样默契地没有着意揭穿我吗?”火堆燃尽时,晴昼擦干眼泪问。
“默契?”谢冉对这个词有些陌生:“也许是吧。”
“人在心有大悲大恸时,不宜再进行刺激。我和宋老板觉得可以带上你,并非首图你的身手与财力。你的心结只有你自己面对才能解开。我们都觉得……”他说到此处仰起头,晴昼终于看见他的眼睛,光华在高远辽阔的天地间流转:“觉得也许你在跋涉过足够远的天地之后……在天地与众生之后,决然见自己。”
那双眼睛里的光华让她醍醐灌顶,想起旅途中无数个细枝末节:宋老板时而总会多看她的那两眼,程清雪于她看来的几次三番欲言又止,都逐个从眼前闪过了——他们都是清醒客,唯她自甘障目,做梦中人。
他们都读得出她身上的固执与不和谐,可哪怕陌生茫然如程清雪,都没有惊过她一分。
这一路上,在她因心神不一而僵劲迟钝的许多时候,已被保护过无数次。
……是一场温暖柔和、即使醒的这样决然也绝不会后悔的放逐之梦啊。
她珍而重之地看看抓了整夜的白发,忽而一扬手,任其与白雪一同归去。
——抬头时,银线一样的发丝从她眼前划过,她没有再选择闭上“眼”。
“谢冉,我还想再见你一次,……可以吗?”
谢冉的耳坠颤了一下,半晌,抬起手掀起面具,朝她看来。
那闪动着的耳坠再不能假冒他的眼睛,他眼睑上的痣无声隐下,露出她有几分熟悉的温柔眼色。
无声对视。
积雪从断枝上摔下,谢冉放下面具,晴昼看着他垂下眼,移开目光笑了笑:“第一次见你这样的表情,还有些不习惯。”
谢冉唇角一提,算笑过一下。
脚步声临近,林扬举着伞过来:“大人,可以吃早饭了。”
“走吧。”谢冉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往下走了几步,山野间突然响起鹦鹉的叫声,十分嘹亮。
“阿雪!——喊你吃饭!——阿雪!——喊你吃饭!阿雪——”
在下山的下一个石阶转角,鹦鹉站在程清雪的肩上。谢冉站下,俯瞰那个背影。
“我上来时他就在那儿。”林扬说:“可能在看雪。”
晴昼看向谢冉,他不置可否,又下山去。
“姑娘房中也送去了餐食,离开祭还有三个时辰,可以先好好休息。”
晴昼又仔细看看,原来已经到了谢冉该去的地方。
“那一会儿见。”她说。
她不知谢冉究竟在看自己还是远处的程清雪,总之点了头,说好。
林扬带他回了屋,是晴昼两天没进去过那里。
目送他进去,她下去找程清雪。
“你知道我们在上面?”
程清雪不说话,在喂鹦鹉。
“一夜没睡?”晴昼又问。
“你也一样。”
晴昼看他喂鸟,鸟吃高兴了还会喊两句话,万年不变。
“那我先回去了,一起回中原吧,一个人走,会被雪原吃掉。”
听见这句话,程清雪回头看了看她。
雪已经停了,晴昼回房去。
大祭开始之前,程清雪站的很远,脱离人群之外。晴昼找到孤身站在祭台旁等着的谢冉,上前去喊他。
她已准备要走,收拾得很是漂亮整齐,谢冉转过身,应该是在她身上驻留了几眼吧:“来啦。”
晴昼看看他,点缀着彩布的黑袍将他裹缚,像是一个神秘的茧。
“你做好准备了?”
“没什么要我准备的。”谢冉微微扬头叫她看台上的人来人往:“都是别人在忙。”
晴昼看在眼里,鲜牲与粮酒都在上台,点点头:“场面真大。”
“嗯。”谢冉看看下面:“你和阿雪一起走吧,会安全些。——他是在等你吗?”
程清雪的影子很小,晴昼点头:“算是吧?”
“你们之间……算是释怀了吗?”
谢冉疑惑:“怎么这么问?”
“听上去已经不是那么刻意生分了嘛。”
谢冉略有迟疑,想了想,唇角一提:“啊,你说这个。”
“嗯嗯。”
“……我没什么需要释怀的。”他停顿一息才回答:“过去的事惨淡收尾,亦或有始无终,都已经随这条长路远去了。”
他在面具之下注视着程清雪的背影:“就这样吧。”
“……哦,这样。”晴昼点点头:“我只是甚觉遗憾。”
“……你有没有问过他这些?”
她摇头:“没有。他少言不说,与我师父尚是故交,不管从哪儿论,我都不该去问他。”
“啊,那就好。”他仰头,看天上和远处,晴昼看见他的眼神,也许是悲悯、也许是温柔或怀念,她遍读诗书,居然难以准确形容,那双瞳仁在天与远山之间流转:“他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又遭兄弟反目,飘零流离,不管当年的是非真假,归根结底,他都是受害者……不该被人问这些。”
“那你呢?”
“……我?”
有人敲了两下鼓,谢冉忽然低头,走上祭坛,有人来请晴昼移步。
她来到人群之中,看这浓墨重彩的祭坛自白雪中举起,与青天相接,看台上唯一的人焚香、祝颂、然后起舞。
——他居然起舞了,在高处,外袍翻飞如翼。
鼓声与缭绕的焚香包围这片天地,涤荡她的魂魄。
结束时,谢冉仰起头,晴昼从下面窥见他的脸,飞扬的神采和酣畅的情态中几分癫色,曾经也在他朗笑时的眉梢眼角。
他好像应该站在台上,天人之间,仿若天生。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他身上的命运,与骨血相融。
晴昼转过身,与人群背道而驰,来到程清雪身边,他已联系好了马车,停在一旁。
“走吧,下山。”
钻进车里时,她恍惚想起出发那日。
在路边为她点明谢冉去向的吕和;
她以为是在跟踪宋老板的老林;
扛着大盒子上车的谢冉;
谢冉从人群簇拥中伸出的那只满是鲜血的手;
从暗处走入烛火里的程清雪;
与内劲同出的刀光;
携一身风雷与她擦肩而过的宋老板;
——“你是沈疏白的徒弟。”
师父的头七;
在火堆对面,从谢冉脸上传来的、灼热炽烈又温柔安宁的眼神;
——数年前带自己练武的沈疏白,就是这样猛烈灼烫的目光。
——掀起兽骨面具之后,跳脱不再、温柔安宁的谢冉;
……怎么会突然跳到这里。
她的眼中本就蓄满眼泪,一皱眉就砸下去。沈疏白生前的面容神采与谢冉的脸交替错乱;他在面具之下的每一次眼波流转,都在师父头七那晚的他眼中落地生根。
——先是由从不在他身上得见的炽烈眼神中生出师父的神采音容,一如生前颜色、再剥离这次鲜活重逢之后,剩下的那份温柔安宁落回原处,与无数个面具下的谢冉归合。
师父从不是温柔安宁的人,属于他的面容上,从未出现过那样的眼神,一次都没有。
最初的一次是在哪里?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就是那个午夜吗?还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她看不见的那些背阴处?
原来她的妄念不是一场虚无?谢冉居然早就那样注视过她,以那样一种温柔珍重的眼神,却藏在焚香回望的魂魄之后?
她的眼泪争先恐后地往下砸了几滴,她猛地推窗探出头去,风雪、大山与村庄都在远去,白发不停向后、但也够不到那个雪山前黑色的人影。
他站的那么高那么远,发丝的轨迹就能将他划伤割碎。
晴昼张了张嘴,却因哽咽无声。那个黑影已经站成了雪山的一部分,动也不动一下,她只得一个轮廓,再不能去读那双眼睛。
他在看我吗?在寻我吗?在这段风雪之后,在他的面具之下,那目光一定穿过了中间的种种,正俯视过来吧?
那目光……也与他藏在师父的魂魄之后才敢展露三分的相同吗?
温柔、安宁、珍重?
——亦掺遗憾与不甘。谢冉站在高处,看着那辆马车远去,终于模糊了,鹦鹉的叫声也逐渐弥散在更广阔的天地里。
带伤还是太累,他的身体好像比以前差了些。